南亞電池回收之殤

莫尼什·烏帕德亞雅

拉可汗開心得就像中了彩票一樣。這名45歲的中年男子花了50盧比，購入了一塊廢舊汽車電池。在印度首都新德里，成千上萬的卡巴迪瓦拉（舊貨商）走街串巷，尋找廢舊報紙、空玻璃瓶，以及能在回收市場上賣出幾個錢的各式物件。拉可汗就是其中的一員。要是能賣出這塊電池，他就能賺取3760盧比，這可不是一筆小錢，畢竟他每月的收入只有3萬盧比。

1859年，法國物理學家加斯東·普蘭特發明了鉛酸電池。直至今日，這種電池依舊是汽車、電信及能源領域首屈一指的儲能技術，占據了全球86%的鉛消耗量。

近年來，電動汽車崛起，太陽能運用越來越廣泛，電氣化趨勢愈加明顯。在此背景下，鉛酸電池產量也呈指數級增長。2019年，全球鉛酸電池市場估值為416億美元。2024年，這個數字預計將達525億美元。

鉛酸電池需求量的大幅增加，使得南亞涌現了大批非正規的小型工廠，拆卸回收的鉛酸電池。殊不知，這種非正規電池回收廠的操作流程是全球污染性最嚴重的生產活動之一。2017至2018年間，印度的鉛酸電池回收量達120萬噸，但其中90%都由非正規工廠經手拆卸。拉可汗或其他卡巴迪瓦拉售出廢舊電池后，買方會把電池送至新德里郊區的金屬冶煉廠，提取出鉛，再把鉛轉賣給其他工廠。

鉛酸電池需求量的大幅增加，使得南亞涌現了大批非正規的小型工廠，拆卸回收的鉛酸電池。

從鉛酸電池上拆卸的塑料外殼

印度的一間正規電池回收工廠

南亞的非正規電池回收活動是“ 鉛暴露”的主要原因，許多人因鉛中毒致死，存活者也難以正常生活，特別是對兒童會造成不可逆的發育損傷。

| 難以取締的非法回收工廠 |

穆拉德納加爾是印度北方邦的一座小城市，距離新德里不遠，是眾多鉛酸電池回收中心之一，隨處可見廢棄的非法鉛冶煉廠。蔥綠的農田旁，被政府取締的小工廠已人去樓空。在遭受了酸污染的土地上，散落著廢棄的電池外殼。

當地居民說：“這些冶煉廠在兩年前被拆掉了，大家很開心。以前我們連呼吸都困難。”然而，雖然工廠拆除了，但居民的問題還沒有完全解決。“夏天的晚上經常能聞見惡臭。”另一個居民說。他認為這些工廠并沒有被徹底取締，只是換了個地方，隱藏得更好了而已。“這些工廠都是臨時的，工廠老板只要能賺錢就行。”他接著說。

非法工廠未配備污染防治系統，會將有害氣體及污水直接排入周遭環境。這些工廠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又如曇花一般在一夜之間不見蹤影。政府若想全面控制非法活動，難度比較大。一名政府官員表示：“我們接到投訴后，能做的就是關停工廠水電。”

居民大多抵制這類非法回收工廠。某非政府組織創始人維賈帕·巴蓋爾解釋道：“這些工廠根本不遵守污染防治的規定，就算被政府處罰，也不過是暫時歇業罷了。”

雖然工廠被取締了，但環境卻無法在短時間內恢復如初。“電池回收活動停止后，土地的鉛含量依舊居高不下，并且會持續數年。”非營利組織“有毒鏈接”的項目專員普麗提·馬赫什說。

2001年，印度政府頒布了《電池管理條例》。條例規定，鉛酸電池的制造商及賣方有責任向買方回收廢舊電池，并將電池送至正規回收商那里進行處理。

然而，據2017年一項關于《電池管理條例》實施情況的調查顯示，印度各邦的污染防治部門并未掌握相關信息，且鮮少能呈現合規報告。德里城市發展《總體規劃2021》中規定，禁止當地企業在生產過程中使用鉛，禁止從廢舊物品中回收鉛。于是，電池回收工廠紛紛涌向首都附近的城鎮，比如穆拉德納加爾。

|“鉛暴露”引發健康問題 |

鉛是一種重金屬，會在人體內逐漸堆積，引發多種健康問題，尤其會攻擊大腦及中樞神經系統。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報告顯示，每年因鉛中毒而死亡的人口達90萬，占全球死亡總人口的1.5%。世界衛生組織指出，只要血液中含有鉛，無論濃度高低，都是危險的。

盡管如此，這種金屬仍被廣泛運用于工業領域，比如生產電池、油漆等。香料及化妝品中也含有鉛。在中低收入國家，電池回收活動是“鉛暴露”的主要原因。

南亞的電池回收廠大多違法違規，產業規模及工廠數量難以預估，但鉛中毒的發病數據顯現出了問題的嚴重性。全球健康與污染聯盟稱，印度每年有23.3萬人因鉛污染而死亡，孟加拉國3.08萬人，尼泊爾3760人。鉛中毒不僅會致人死亡，也會令存活者難以正常生活，給兒童造成不可逆的發育損傷。

世界衛生組織指出，因長期暴露在鉛環境中，全球人口的傷殘調整壽命年（譯注：指因傷殘而損失的健康年）為2.17億年，中低收入國家所受影響最大。

在孟加拉國，每年遺棄的鉛酸電池達11.8萬噸。然而，這個國家僅有兩家正規的電池回收商，且僅有四家電池制造商在官方回收商名錄中注冊。

印度的情況也是如此。賈坎德邦是該國最窮的邦，邦內共有672處電池回收廠，但僅有兩家擁有正規執照。希夫·尚卡爾的回收工廠是正規工廠之一，坐落于賈坎德邦首府蘭契的工業區。尚卡爾表示：“鉛酸電池經正確回收處理后，價值可達原值的60%。”

| 防護措施 |

尚卡爾的員工常常抱怨頭疼及呼吸困難，于是他安裝了空氣過濾系統，并強制員工佩戴面罩與手套。從那以后，工廠中再沒有發生過一例鉛中毒事故。尚卡爾嘆了口氣說：“鉛酸電池回收行業已經臭名昭著了。”

在巴基斯坦，像尚卡爾這樣的工廠老板很少見。“正規的鉛酸電池回收廠大多位于市郊。”清潔生產研究所的烏丁汗說，“巴基斯坦還缺少一套強有力的回購政策。”他認為，對非法回收廠采取法律措施沒有太大意義，應從源頭解決問題，“電池制造商應該對他們的產品負責到底。”

烏丁汗指出，近年來，鉛酸電池的使用量大幅增加，主要是因為停電事故頻發，居民只能使用鉛酸電池供電，而且機動車保有量也在上升。

鄰國尼泊爾亦同病相憐。加德滿都特里布文大學教授喬蒂·吉里指出：“廢舊電池會被運往南部特萊地區進行拆卸。”廢舊電池回收廠大多位于水系附近，以方便提取酸。這些工廠未嚴格遵守相關規定，操作流程有明顯漏洞，防護措施也極不到位。吉里補充道：“只要稍微接觸一下鉛，鉛就會進入血液。”

拉可汗是印度眾多卡巴迪瓦拉中的一員，當被問到對非法電池回收廠有什么看法時，他回答道：“人們只要不再使用電池就行了。我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工作罷了。”

居住在印巴邊境附近的烏丁汗表示：“用正確的方法回收有毒物質非常關鍵。若要提高公眾在這方面的意識，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編譯自法國《國際郵報》]

編輯：侯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