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與哲學

元尚

我上高中那年在老西單商場中國書店門市部買了謝林的《先驗唯心論體系》，精裝本。這是我平生買的第一本哲學書。盡管一點兒沒看懂，囫圇吞棗翻閱一遍。但是對哲學的興趣從此打開。哲學讓我感覺是最有神秘性的事物。越是看不懂，有時越想看。遺憾的是，1970年代找一本哲學著作很難。工作以后，雖然一直保持著對哲學的興趣，但畢竟不能總閱讀它。好在哲學著作始終保持在我的視野中，從入門書到艱深的康德、黑格爾等哲學大家的著作，買了不少，閱讀只能抽空，從不曾認真閱讀過，也沒有時間讓我認真閱讀。

60歲快退休的時候，業界不少朋友邀請我去兼職，他們說您二十年的從業經驗，不能浪費。婉拒之后，一位好朋友追問，是不是給您的錢少？我說，跟錢無關。我希望自己正式退休以后要擁有思想。朋友不解，“你每天不都在想事情？”我說那不是思想。亞里士多德說思想就是思想思想。即不去思想思想以外的東西。

讀書，思想如果是一個事情的話，也就是到了這個品位的話，那就是要沉浸其中，陶醉其中，成語叫專心致志。退休前忙碌，無法專心，是以無法擁有思想。退休了應該走上這個臺階。

讀書，要上到品位，一是要系統，二是要專一。專心致志，心才能靜，才不浮在表面。

哲學是我一生最喜歡的東西，尤其康德、黑格爾、海德格爾是我最喜歡的三個人。但不能三個人都讀，都專心去讀，最后我選海德格爾。海德格爾目前翻譯過來的中譯本有四十部左右，漢語研究著作超過百部。從2016年退休至今，海德格爾著作中譯本，通讀過兩遍，重要作品讀了七八遍，如《存在與時間》。已經讀散架了一部，該書退休后共買了兩部，一部是三聯書店出版的修訂本，一部是商務印書館出版的修訂二版，加上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買的中譯第一版。一共三部，中譯第一版幾乎散架，全書用不同顏色的筆寫畫成了花瓜。用現在話說“虐書”。這是一部人類思想史上的經典作品。退休至今六個年頭，這部書反復精讀了七遍。從八十年代的看不懂到現在大體掌握了作者的思想方法。還是古人說得好，書讀百遍，其義自現。讀哲學，上檔次，就是要讀到能夠像哲學家們那樣思考。退休的第二個十年，計劃在前一個階段的基礎上創作自己的思想。在思想中安放自己的靈魂。

讀書，僅僅讀一個人，哪怕是經典大師，其弊端是閱讀思考的范圍會狹窄些。然而選了海德格爾并專心讀下去的時候，卻發現其思想范圍很寬廣。它涉及古希臘巴門尼德、赫拉克利特、柏拉圖、亞里士多德，涉及萊布尼茲、康德、黑格爾等等。在“海德格爾”的帶動下，我連帶地閱讀了這些著名哲學家的相關作品。

海德格爾說過，大意是這樣的，哲學就是做哲學。如果一個人開始解讀哪怕解讀一段哲學文本，那么這個人就是在做哲學，就是處身于哲學之中，過哲學生活。哲學的境界就在于此。處身其中，樂此不疲。

過哲學生活，不僅僅是讀書，更重要的是要做。我2020年開始做《存在與時間·導論》解讀，2021年完成，接著做《形而上學導論》解讀，同時編寫《存在與時間》術語簡釋。這既是對自己閱讀思考的檢查，也是對自己的督促。品位不是一下能達到的，走在通向品位的路上，才是退休者應該做的事情。讀書思考做事，心靜了，靈魂升華了，大腦細胞得到了運動，據說還能預防老年癡呆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