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一達
什么是牌匾?許慎的《說文解字》對匾的解釋是“扁,署也,從戶冊。戶冊者,署門戶之文也。”所謂牌匾,就是表現建筑名稱或文化內涵的文字。換句話說,就是這個建筑的名稱。匾通常是橫著掛在門楣之上的,所以也叫門額或匾額。
牌匾是一座城市的文化標記,北京是歷史悠久的文化名城,自然少不了牌匾文化。京城的牌匾主要分兩類,一是古建上的題額,另一類是店鋪字號的牌匾。
京城所建的牌樓,上面的匾額非常有名,比如原來設在六部口有個牌樓,上書“敷文”,位于王府井南口的牌樓上的“崇武”,還有北海橋上的“金鰲”“玉蝀”和北海公園內的“堆云”“積翠”兩坊。
北京內城的九個城門,每個城門上都有磚刻的匾額,這些匾額都是老翰林、書法家邵章(伯裳)書寫后,刻在磚上的。
據說邵章只寫了九門的正名,門字只寫了一個,所以九門的“門”字是一樣的,而且最后一筆只寫了一橫折豎,而不是橫折豎鉤。
和平門是民國以后修建的城門,有門沒樓,在門洞上方有一塊磚刻的匾,上邊寫著“和平門”三個字。這塊匾額,是當時有名的書法家華世奎寫的榜書。

北海積翠牌樓 攝影 朱天純
老北京的一些飯莊酒樓的匾,都出自文化名人之手。
前門外的“豐澤園”,是著名的魯菜飯莊。它是老堂頭欒學堂,綽號“欒蒲包”,在1930年,從“八大樓”的新豐樓拉出一撥人馬,在西珠市口買了房子,另起爐灶開的飯莊。
開業之前,給飯莊起什么名字,讓飯莊的股東們頗傷腦筋。他們不想起館、軒、堂、齋、樓這樣俗的字號,但起什么好呢?一時間沒了主意。
這時,飯莊的大股東同德銀號的經理姚澤生,出資5000塊大洋,邀請欒學堂等人游中南海。
當時的中南海,還是對外開放的公園。欒學堂在中南海看到了豐澤園的景觀,靈機一動,對大伙說:“‘豐澤園這個名字好。為了紀念此行,飯館的名字就叫‘豐澤園吧。”大伙琢磨了一下,也覺得這個名字好,于是請徐永海,找書法家李奇寫了“豐澤園飯莊”這塊匾額。
“豐澤園”有位特級廚師,叫牟常勛,因腦袋長得大,人送外號“牟大頭”。20世紀50年代,“牟大頭”出席全國政協會。毛澤東主席接見與會委員時,見到了他,一問,知道他是“豐澤園”的廚師,笑著對他說:“你們飯莊跟我住的地方都叫‘豐澤園,我們有緣哦。”
老北京有“無匾不恕”的說法,馮恕,字公度,號華農,浙江慈溪人,曾任清朝政府的海軍部參事,海軍協都統,是著名的書法家、實業家。北京的“張一元”茶莊、“同和居”飯莊的匾是他自認為寫得不錯的匾。
北海公園的“仿膳”最早是茶莊,創建于1925年。由慈禧太后賜封的御膳房“抓炒王”王玉山,和御膳房白案兒廚師,擅長馬蹄燒餅、小窩頭的楊青山、溫寶田,以及紅案兒灶上做細活的潘文賞等御廚創辦。“仿膳”開業后,很長一段時間,以賣茶水和宮廷小吃為主,沒有炒菜,1956年才改為仿膳飯莊。因老舍先生常去“仿膳”吃飯,飯莊的匾由老舍先生親題,至今沿用。
北京的烤肉,有“南宛北季”之說,“烤肉宛”創立于清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烤肉季”創立于清道光二十八年(1828年),兩家老字號,均以烤牛羊肉聞名京城。
現在北京“烤肉宛”的匾,是溥儀的堂兄溥儒寫的。其實在此之前的1954年,86歲的齊白石給“烤肉宛”題過匾,還送給他們一幅寫著“仁者多壽”的畫兒。
“烤肉季”的匾是溥杰寫的。此外,老舍夫人胡絜青、畫家黃苗子等,也給“烤肉季”留下了墨寶。
鴻賓樓飯莊是清代咸豐三年(1853)在天津創辦的老字號清真飯莊,以“全羊大菜”和海味菜享譽津門。新中國成立后,北京沒有像樣的清真餐廳,1955年,根據周恩來總理的指示,鴻賓樓由天津遷到北京。
鴻賓樓的字號,取自《禮記》里的“鴻雁來賓”一詞,寓意美好。鴻賓樓一共有三塊匾,每塊匾都出自名家之手。
第一塊匾,由天津的兩榜進士于澤久所書;第二塊匾,是郭沫若先生寫的;第三塊匾出自啟功先生之手。于澤久寫的這塊匾,是京城并不多見的金匾,匾上的字是用20兩純金(約625克)涂飾的。
這塊匾藏著三個玄機:第一個是鴻賓樓的“鴻”字缺一點;第二個是牌匾上沒有落款;第三個是金匾在100多年后,發現底板內,藏著一幅晚清時期的工筆畫《牡丹美人圖》。
三個玄機是三個謎,誰也不知這里藏著什么故事。
“全聚德”開業于清同治三年(1864年),它的創始人叫楊全仁。當初,楊全仁沒太大的野心,只想在前門外的肉市,開一家門臉兒不大的店鋪,專門經營烤鴨。不過,在開業之前,楊全仁為店鋪起什么字號犯了愁。
楊全仁知道起一個好字號,不但會讓自家的店買賣興隆,而且能揚名四海,生意長久。可起什么字號呢?正當他百思不得其名,一籌莫展之時,離他的店不遠,有家叫“德聚全”的賣干鮮果品的小鋪關張歇業了。“德聚全”?這名字不錯呀!他靈機一動,把這家倒閉的干果店買了下來。朋友知道他買的不僅是鋪面房,還有字號,對他說:“如果把‘德聚全三個字給調了過來,變成了‘全聚德,不是更好嗎?”楊全仁一拍巴掌,笑道:“正合我意。‘全聚德,這仨字太妙了!‘全,全而無缺;‘聚,聚而不散;‘德,仁德為先。您瞧,‘全和‘仁,不正是我楊全仁的名字嗎?”
眾人聽了,無不為這塊得來全不費工夫的字號拍案叫絕。于是,楊全仁請清末名士錢子龍題了匾額。這塊匾一直沿用至今。
京城老字號偶然獲匾的事兒,還有一例。那就是以做醬肘子聞名的“天福號”。
20世紀90年代,我到“天福號”采訪,當年食品廠的老職工,給我講了“天福號”這塊牌匾的故事。
“天福號”是乾隆年間,由山東掖縣人劉鳳祥創建的。相傳,當年劉鳳祥在西單牌樓東南角,開了一個專做醬肉的小鋪。小鋪開張以后,生意不錯。有老鄉對劉鳳祥說:“你的鋪子買賣這么好,應該有個字號。”劉鳳祥聽了,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但他小字不認,大字不識,哪兒會起字號呀?想了好多天,也沒想出來。
這天,劉鳳祥買了肉以后,到小市轉悠,突然發現在一個舊貨攤兒上有塊匾,上面寫著三個字。他看了半天不認識,問旁邊的人,人家告訴他這三個字是“天福號”。“天福號”?這不就是天賜宏福嗎?劉鳳祥琢磨了一下,不由得心中大喜,當下把這塊匾買了下來。
回到鋪子后,他找人重新把這塊舊匾擦了一遍漆,又用金粉把上面的字描了幾遍,挑了個吉利的日子,把這塊匾掛了出去。這真是天遂人愿,“有福之人不用愁,得匾全不費功夫。”
傳說中的“天福號”老匾的故事,還是挺耐人尋味的,因為自從掛上這塊匾,“天福號”的生意一直很紅火。

張一元現在用的牌匾是董石良題寫的
京城的許多老字號牌匾,多出自大家之手,比較有名的是張伯英、孫毓鼎、潘齡皋、馮恕等書法家,也有像康有為、梁啟超這樣的政治名人。
當然,一個老字號,經歷了幾百年,不可能只有一塊匾,有的老字號有兩個或多個名人題的匾,如琉璃廠的“榮寶齋”,前后有陸潤庠、徐悲鴻、郭沫若、董壽平、啟功等多位名家題過匾。
“張一元”的匾,最早是馮恕題的,現在用的是董石良所題。“都一處”的匾,相傳最早是乾隆寫的,現在用的是郭沫若題寫的。
有意思的是,當年曾任北洋政府大總統的徐世昌、步軍統領江朝宗、山東巡撫吳佩孚等,也給一些京城的老字號店鋪寫過匾,如“戴月軒”“靜文軒”的匾,是徐世昌題的;“盛錫福”的匾,是吳佩孚題的。
京城的老字號經過“文革”更換店名后,老匾不知去向,所以改革開放恢復老字號后,找名家重新題匾,成了一種特殊的文化現象。
從20世紀80年代后,京城題匾的大家有著名書法家董壽平、啟功、劉炳森、李鐸、歐陽中石等,也有一些政治文化名人,如郭沫若、趙樸初、溥杰、許德珩、胡厥文等。
郭沫若先生題的匾既有文物商店,也有老字號店鋪,如“榮寶齋”“中國書店”“都一處”“力力餐廳”等。
趙樸初先生生前是中國佛教協會會長,雖然非常有學問,是書法大家,但為人隨和謙恭,所以找他題匾的店家很多,如“青山居”“敦華齋”“天宮閣”“功德林”等。
京城老字號的牌匾,展示的不僅是書法藝術,也是皇都深厚文化內涵,所以有關牌匾的歷史掌故和傳說故事很多。
“柳泉居”是京城創立于明代隆慶年間的老字號,最早是經營黃酒的酒館。

相傳當時的酒館不大,院里有棵大柳樹,還有一口井,鋪子小沒字號,那么“柳泉居”的字號是怎么來的呢?有一段傳說非常有意思。
相傳明朝有名的奸臣嚴嵩,受寵于嘉靖皇帝,嘉靖給他下了一道免死牌,不管他犯多大的罪都不會掉腦袋。到了穆宗這兒,大臣們紛紛上書,要處死這個禍國殃民的寵臣嚴嵩,但有嘉靖皇帝的免死牌,穆宗也無可奈何,最后只好抄了他的家,罷了他的官。
丟了官職的嚴嵩走投無路,只好拿著飯碗沿街乞討,但老百姓都恨他,誰也不肯給他吃的。他又渴又餓,步履蹣跚地來到了那家黃酒館。一進門聞到酒香,他走不動道了,央告掌柜的給他口酒喝。掌柜的心地善良,見狀給他盛了一碗酒。嚴嵩喝下去,頓覺神清氣爽,于是又讓掌柜的給他拿口吃的,并對掌柜的說,我也不白吃你的、白喝你的,你讓我吃幾碗飯,我回頭給你寫幾個字。
掌柜的見他身上帶著文氣,以為他是落魄的秀才,便去給他盛飯。嚴嵩一連吃了三碗飯,有了精神,對掌柜的說:“拿紙拿筆去!”掌柜的拿過紙筆,嚴嵩看了看院子里的柳樹和那口井,大筆一揮寫下了“柳泉居”三個字。掌柜的見他的字寫得遒勁有力,非同一般,問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嚴嵩這才告訴他自己的真實身份。掌柜的大吃一驚,又送他一些吃食,他才離開這個酒館。不久,嚴嵩連凍帶餓死在街頭,“柳泉居”這三個字成了他的絕筆。
因為嚴嵩的名聲實在不好,掌柜的一直沒敢把這三個字拿出來,幾十年過后,直到他的兒子這兒,才把酒館改成飯館,把當年嚴嵩寫的字掛出來,成了飯館的字號。經歷了幾百年的風雨,當年嚴嵩給“柳泉居”題的匾,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了這個傳說故事。
“柳泉居”在20世紀30年代,是京城有名的飯館,與“三合居”“同和居”并稱為“京城三居”。一直到1949年以后,在京城餐飲業的口碑還很好。
1978年,“柳泉居”門臉重新裝修后,由京城著名書法家賈松陽重新題了匾,后來,老舍夫人胡絜青也給“柳泉居”題過匾。2017年,這家老字號在平安里復建營業,有600多年歷史的老店,生意依然紅火。
嚴嵩是明代有名的禍國殃民的奸相,名聲不好,但他的字寫得不錯。京城還有兩個老字號的匾是他的字,一個是“西鶴年堂”藥店,另一個是“六必居”醬菜園。
為什么叫“六必居”呢?
相傳,“六必居”開業于明朝中葉,最初是六個人合資開的醬菜園,買賣開張之后,還沒字號。宮里的一位太監到醬菜園買咸菜,店里掌柜的看出他是從宮里出來的人,把他買的咸菜打了包,卻沒收他的錢。太監納悶,問他為什么不收他的銀子。掌柜的說了實話:“想求您找人給醬菜園起個名兒。”太監想了想說:“這事兒包在我身上,你們預備好潤筆費就是。”掌柜的沒想到兩天以后,這位太監把當朝宰相嚴嵩給請到了這家醬菜園。
嚴嵩問明白掌柜的請他的用意,又問了問開這家醬菜園的情況,想了想對他說:“你們是六個人開這個醬園,六人六心呀!”掌柜的不明就里,點了點頭說:“是呀,六個人可不有六個心嘛。”“好吧。”嚴嵩讓掌柜的去拿筆墨,然后鋪上紙,大筆一揮,寫下了“六心居”三個字。太監和掌柜的對嚴嵩起的這個字號,連聲說好。但見嚴嵩放下筆,沉吟片刻笑道:“好什么好?要想辦成事必須要精誠合作,一心一意,這六個心,怎么能開好這個醬園呢?”掌柜的一想,他說得也對,但這“六心居”已經寫好,他能再寫一個嗎?嚴嵩也對“六心居”這三個字很滿意,不想重寫了。他看了看桌上已經寫好的字,突然靈機一動,要過筆,在“心”字上來了一撇,于是,“六心居”變成了“六必居”。
其實,這只是一個傳說故事,真實的“六必居”是山西汾陽“趙氏三兄弟”趙存仁、趙存義、趙存禮合開的一個賣柴米油鹽的小鋪,后來才做醬菜。
字號為什么叫“六必居”?老話說“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他們除了茶其他都賣,七件過日子必須有的東西,他們占了六樣,所以叫“六必居”。
說起京城老字號的匾,最有意思的是當年我采訪老古玩商邱震生先生,他給我講的東琉璃廠的“寶古齋”匾上換字的故事。
清末民初,是琉璃廠文化街最火的時候,當時琉璃廠的許多店鋪,都請名家題匾,如:
“榮寶齋”的匾,是清同治年間的狀元陸潤庠所題;“邃雅齋”是姚華題的匾;“開通書社”是傅增湘題的匾;“藻玉堂”是梁啟超題的匾;“虹光閣”是天津書法家華世奎題的匾;“悅古齋”是皇家宗室寶熙題的匾;“翰文齋”是李文田題的匾;“長興書局”(海王村中國書店內)是康有為題的匾,等等。
在文化名人給琉璃廠題的匾里,比較有名的是光緒皇上的老師翁同龢,他先后給“尊漢閣”“賞奇齋”“秀文齋”等古玩店題過匾。
琉璃廠“寶古齋”的東家,最喜歡翁同龢的字,但“寶古齋”開業時,翁同龢早已作古。
琉璃廠有家老鋪“茹古齋”的匾,是翁同龢題的。“寶古齋”的東家本來想買下“茹古齋”的舊匾,但那塊匾已經毀了。恰逢西琉璃廠路南“賞古齋”的老經理劉竹溪去世,店鋪經營不下去要歇業。“賞古齋”的匾,也是翁同龢寫的。“寶古齋”的東家靈機一動,想把這塊匾買下來。
但老經理尸骨未寒,您就要買人家的匾,這不是透著失禮嗎?于是,“寶古齋”的東家想了一招兒,借著吊唁的機會,向“賞古齋”少掌柜的劉少溪說,翁同龢寫的匾有問題,賞古的“賞”字下面的“人”字的一撇太短,這不是“方人”嗎?不然老經理怎么會死呢。
少掌柜一聽這話,臉上頓時陰云密布,看了看那塊匾,恨不得立馬兒想找錘子把它砸了。
“慢著!”“寶古齋”的東家說:“黑漆燙金的匾砸了多可惜,賣我吧。”
“您肯要它?”少掌柜的十分不解地問道。
“我買它也是收藏。”“寶古齋”的東家淡然一笑說。
于是,少掌柜的劉少溪把“賞古齋”這塊匾賣給他了。當然,“寶古齋”的東家買這塊匾,就是為了要掛出去的。不久,他找到京城的金石大家陶北溟,將“賞古齋”的“賞”字的口去掉,改書“珍”字,看上去就是“寶古齋”(“寶”是繁體字)三個字。匾,還是原來的匾,但“賞古”變成了“寶古”,刻好后掛出去,人們都以為是翁同龢專門給“寶古齋”題寫的,只有琉璃廠古玩業的同行知道底細。
自然,兩個老字號匾上換字的事兒,也被傳為佳話。
京城歷史悠久的老字號很多,匾的故事也很多,這些匾的軼聞掌故,現在已然是老北京文化的內容了。
作者說
能咂摸出味兒來的文章才是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