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碩
《乾隆南巡圖》分為絹本、紙本兩套,每套十二卷,都是由乾隆時期的宮廷畫師徐揚奉旨所作。絹本的繪制始于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至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方告竣工。遺憾的是,十二卷絹本《乾隆南巡圖》現已散佚世界各地,目前已知的殘卷分別庋藏在北京故宮博物院、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法國尼斯市魁黑博物館、法國巴黎吉美博物館等處。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清高宗弘歷又命徐揚在絹本基礎之上,進行局部微調,創作出十二卷紙本《乾隆南巡圖》,現收藏在中國國家博物館。
無論是絹本、紙本的《乾隆南巡圖》,都是截取了清高宗弘歷第一次南巡途中的十二個片段,以國畫傳統的寫實手法描繪了“下江南”的盛景,分別名為《啟蹕京師》《過德州》《渡黃河》《閱視黃淮河工》《金山放船至焦山》《駐蹕姑蘇》《入浙江境到嘉興煙雨樓》《駐蹕杭州》《紹興謁大禹廟》《江寧閱兵》《順河集離舟登陸》《回鑾紫禁城》。其間,既有金碧輝煌的皇宮別苑、雄偉高大的城墻箭樓,又有繁華熱鬧的商肆街巷、安寧靜謐的城郊鄉村,宛若一幅乾隆朝的史詩繪卷,再現了十八世紀的清代社會生活。
《乾隆南巡圖》的畫卷總長度達到了一百五十四點一七米,其中首卷《啟蹕京師》長度約十九點八米,為我們記錄了清代北京城及京畿周邊的珍貴影像。隨著皇帝的大駕鹵簿浩浩蕩蕩地步出正陽門,老北京“四門三橋五牌樓”的場景映入眼簾。隊伍穿行在外城之內循著前門西河沿緩緩向西行進,兩側市廛鱗次櫛比,從“蘇杭綢緞”到“龍井毛尖”,再到“金華火腿”,可謂應有盡有。道旁路北有一座寺廟,山門之前高聳入云的旗桿格外引人注目,這便是南城著名的“雙旗桿關帝廟”,也是京師中城、北城的分界線之一,“廟東隸中城,西隸北城”(《順天府志》)。
南巡隊伍從宣武門前經過,由廣寧門離開京師。抬眼看城門之上,赫然有清文(滿文)和漢文的“廣寧門”。廣寧門就是咱們今天北京外城西南側的“廣安門”(以下統稱為廣寧門,),因避諱清宣宗道光皇帝旻寧的“寧”字,改為現稱。大家或許注意到:在廣寧門下的扈從隊伍之中,有十位武器之上懸有豹尾的特殊騎士,這便是“豹尾班侍衛”。類似儀仗早在先秦時期即已有之,至漢代成為君主的專屬。在十二卷《乾隆南巡圖》中,我們經常可以看到“豹尾班侍衛”手持豹尾幡或豹尾槍,扈從在天子身后,作為圣駕的警戒部隊。
鹵簿車駕離開廣寧門后,在畫卷左側描繪有今豐臺、房山等地的景致,最著名的莫過于宛平城、盧溝橋、長辛店。由于舊時京城四郊大都是土路、小道,唯有西南方自廣寧門綿至長新店是一條寬闊的石道。盡管此路最初的修建年代是雍正六年(1728年),但因康熙、乾隆兩朝下江南均選擇由此離京,故朝廷不斷斥資維護此道;不僅如此,每逢君主出巡,官吏及百姓們就要早早地凈水潑街、沿街打掃,故被譽為日日常新的“長辛店(常新店)”。

雙旗桿關帝廟及前門西河沿街景,(清)徐揚:《乾隆南巡圖》卷之《啟蹕京師》(局部),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廣寧門和豹尾班侍衛,(清)徐揚:《乾隆南巡圖》卷之《啟蹕京師》(局部),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當南巡隊伍進入良鄉縣,也就是今天的房山區(由歷史上的房山縣、良鄉縣合并而來)。一座高聳巍峨的寶塔很快映入了我們的眼簾,這便是至今仍傲然佇立在房山拱辰街道東關的千年古塔——昊天塔(亦稱良鄉多寶佛塔)。
不過,如果您仔細端詳《乾隆南巡圖》中的“昊天塔”,會發現一個問題:畫卷中的寶塔是一座九級浮屠,從外觀形制到寶塔層數均與現存的昊天塔不一致,其外形更接近密檐式塔。查閱晚清以來的老照片可知:歷史上并未對昊天塔進行過改建,現存影像資料上均系五層的樓閣式塔。那么,為何《乾隆南巡圖》中的昊天塔與原物不符呢?莫非圖中的寶塔不是昊天塔?還需要結合圖上的地點坐標以及徐揚的整體創作風格等因素加以分析。

房山昊天塔,(清)徐揚:《乾隆南巡圖》卷之《啟蹕京師》(局部),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首先,在《乾隆南巡圖》所繪寶塔的東西兩側,分別出現了兩處明確的地點標志——塔灣汛廨、良鄉縣城。在寶塔東側有一處站立著五位兵丁的建筑,門上寫有“塔灣汛”三個大字,即塔灣汛廨。清代實行“塘汛制度”,即在交通要地設立塘、汛,“比汛狹小曰塘,比塘狹小曰鋪”;每汛設有“斥候”,“制險要,令各分兵而守之”,晝夜分巡,以資防守。徐揚在《乾隆南巡圖·啟蹕京師》卷中繪制的“塔灣汛”,便是該地駐防汛廨的所在地。此外,在寶塔以西,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良鄉縣城的城墻,而東關正是昊天塔的所在地。是故,在夾在良鄉與塔灣汛廨之間的寶塔確系昊天塔無疑。
其次,與《乾隆南巡圖》中的其他塔進行對比分析。筆者對比了《乾隆南巡圖》第六卷《駐蹕姑蘇》,發現該卷中“虎丘塔”,畫法與《啟蹕京師》中昊天塔的處理手法如出一轍,亦與原塔不符。如此說來,是不是作者徐揚畫錯了呢?答案是否定的。徐揚字云亭,蘇州府吳縣人士,家住姑蘇閶門附近的專諸巷。明清時期的蘇州閶門地連京杭大運河,可謂商賈云集、五水輻輳。生活在這種氛圍內的徐揚,極其擅長觀察、捕捉周遭的景物,才能創作花燈十里、巨貨如山的《姑蘇繁華圖》。彼時徐揚的住所與虎丘塔遙遙在望,善于觀察的他絕不可能錯把樓閣式的虎丘塔誤畫為密檐塔。更為重要的是:《乾隆南巡圖》經歷了絹本、紙本兩度繪制,歷時數年精細打磨,反復進行校勘審定,在良鄉燎石崗、蘇州虎丘山如此明顯的位置,絕不會出現這般低級的繪制錯誤。是故,徐揚對昊天塔、虎丘塔進行如此處理,自有其深意。
最后,使用排除法。倘若此塔并非昊天塔,則必是周邊區域內的其他古塔。環顧房山,的確有一座明代古塔,在形制、層數上與《乾隆南巡圖·啟蹕京師》所繪寶塔有幾分相似。這便是姚廣孝墓塔。被稱為“黑衣宰相”的姚廣孝,法號道衍,不僅在靖難之役中助燕王朱棣奪取天下,更參與了北京城的規劃營建。永樂十六年(1418年),姚廣孝在慶壽寺故去,“賜葬房山縣東北”,至宣德朝墓塔竣工。可是,這座姚廣孝墓塔位于青龍湖鎮常樂寺村,偏離了乾隆下江南的御路,不可能被畫師繪制在圖卷之上。
綜合以上三點,《乾隆南巡圖》第一卷《啟蹕京師》中出現的寶塔,確系房山昊天塔。至于徐揚為何對昊天塔以及虎丘塔采取這種非寫實的處理方式,另文詳述。

塔灣汛廨,(清)徐揚:《乾隆南巡圖》卷之《啟蹕京師》(局部),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在北京民間,尤其是房山良鄉一帶,千百年來流傳著許多關于昊天塔的傳說,主要與北宋楊家將的故事有關。由于五代時期,后晉“兒皇帝”石敬瑭將幽云十六州(燕云十六州)割讓給契丹,導致北宋立國之后失去了北部屏障,長期與遼國在華北平原展開角力。今天北京西南的房山、良鄉,河北涿州、定州、雄州、霸州、永清等地,彼時都是雙方反復爭奪的戰略要地。
為了取得戰場上的主動權,宋、遼兩國分別在境內建起了“了敵塔(料敵塔)”,長年有專人值守瞭望,以便及時發現敵情,為自己贏得寶貴的戰略緩沖時間。北宋政府在定州(今河北省定州市)興建了開元寺塔,俗稱定州塔,“蓋筑以望契丹”(《定州志》);契丹方面則針鋒相對,選擇在遼南京析津府(今北京西南區域)建起了昊天塔,“南眺涿鹿,舉在目前”,瞭敵預警。巧合之處在于:昊天塔與定州塔不僅功用類似,且均為樓閣式塔,區別僅僅在于后者為十三級浮屠,比前者高出了近一倍。
昊天塔整體平面呈八角形,基座較高,為須彌座式,在束腰處刻有精美的佛像、獅獸以及花卉等浮雕。塔身自下而上逐漸收分縮小,各層之間有一尺高的塔檐,檐下施隱作斗拱。設計之時,在每層樓閣的南、東、北、西四面開有一座拱券式門洞,位于非正面的塔身則雕有遼代風格的直棱假窗。塔剎為八角形蓮花座,上托寶珠。由于其軍事瞭望作用,故昊天塔內部為空心,有樓梯供人拾階而上,直到清代亦可。在瓜爾佳·斌良的詩作《新店途次望良鄉塔》中,就曾回憶道“揮鞭笑指云中塔,曾記題詩在上頭”(《抱沖齋詩集》卷十三)。晚清之際,徐子苓在《良鄉塔上作》亦有“虛塔俯平郊,趺坐西峰對。禪龕炷晚香,泥佛支斷臂”之語(《雪橋詩話》續集卷八)。由是可知,彼時的游人仍可登塔遠眺。

蘇州閶門內外,(清)徐揚:《乾隆南巡圖》卷之《駐蹕姑蘇》(局部),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作為北京地區唯一的樓閣式磚塔,昊天塔系遼代遺物,建于咸雍四年(1068年),為五級灰磚塔,“高十五丈,圍十五丈”(《良鄉縣志》)。至元代,昊天塔已經成為良鄉當之無愧的地標;名臣許有壬的《過良鄉》開篇即是“不見良鄉塔,于今十六年。我方添白發,爾自矗立蒼煙”(《至正集》卷十三)。由是可見,無論是乾隆皇帝弘歷六下江南,還是官員商賈、販夫走卒進京、離京,無不以良鄉塔作為標志,其作用相較于京東燃燈塔的“一枝塔影認通州”,亦不惶多讓。時至今日,昊天塔依舊聳立在良鄉東關的燎石崗(明代《順天府志》記作“遼石岡”)上,周圍被辟為公園,供周邊居民和游客健身、訪古。或許有細心的朋友們會注意到:在塔西南側的密林深處,尚有“焦贊墓”“盜骨洞”等景觀,后者便是傳統京劇“紅羊洞(洪洋洞)”的故事原型,向到此的游客述說著昊天塔與忠義楊家將的不朽傳奇。
目前已知關于昊天塔的戲曲、小說,主要脫胎于朱凱創作的元代雜劇《孟良放火盜骨殖》,又稱《昊天塔》;在明代戲曲理論家臧懋循編纂的臧氏博古堂本《元曲選》中,即收入了《昊天塔孟良盜骨雜劇》。此外,在明代熊大木所著《北宋志傳》,亦名《楊家將演義》的第四十四回《六郎議取令公骸 孟良焦贊雙喪命》,以及第四十五回《禁宮中八王祈斗 無佞府郡馬壽終》中,也涉及了“孟良盜骨”“三星歸位”相關內容。隨著京劇大師譚鑫培的《紅羊洞》唱段,這段故事在大江南北廣為流傳,家喻戶曉。
據《宋史》卷二百七十二《楊業傳》所載:雍熙北伐之際,潘美、楊業率部掩護四州百姓南遷,遭到遼軍追擊。楊業在陳家谷“身被數十創”,猶手刃數十百人,終因戰馬重創難行,被遼軍所擒,“乃不食”,三日而亡;在戲曲、小說中“兩狼山之戰”,老令公撞死李陵碑便是脫胎于此。在《昊天塔孟良盜骨》的故事中,老令公的遺骸被遼國元帥韓昌(表字延壽)存放在幽州昊天塔的塔尖之上,每日讓一百名兵卒每人向骸骨射出三箭,名為“百箭會”。此事并非完全虛構,而是取材于契丹時期流行的一種壓勝儀式——射鬼箭,即以亂矢射殺戰俘,“以祓不祥”(《遼史》卷一百十六《國語解》)。楊延昭知悉此事,悲憤不已,遂與孟良一同來至幽州地界。二人探知老令公的骸骨匣每晚由昊天塔下寺院的僧人保管,便潛入寺中,盜得骸骨。孟良斷后,六郎則直奔興國寺,“五臺會兄”。到后來,楊五郎用計擒殺韓延壽。兄弟二人最終為父報仇,做了七天七夜的道場超度楊令公。

蘇州虎丘塔,(清)徐揚:《乾隆南巡圖》卷之《駐蹕姑蘇》(局部),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不過,在許多的民間故事中,昊天塔內的骸骨實為韓延壽故布疑陣。真正的骸骨在塔西南的一處洞內,也就是后人說的“盜骨洞”。作為楊延昭的好兄弟,孟良、焦贊都希望為他分憂;最終決定由孟良趕赴幽州,焦贊協助六郎鎮守三關。孟良身背宣花巨斧與火葫蘆,一路北上潛入遼邦,來至昊天塔旁的洞內盜取骸骨。其間光線昏暗,加上深入敵境,難免使他心中惴惴,猛然間發現身后閃過黑影,疑為遼兵,舉斧劈死。來者應聲倒在血泊之中。待仔細看時,卻是生死兄弟焦贊。原來,焦贊擔心孟良孤身犯險,便尾隨其后,一直來到盜骨洞中,慘遭誤殺。孟良眼見釀成大禍,托人將老令公的骸骨帶回交給楊延昭,自盡于昊天塔下。病中的六郎得到父親骸骨,淚流滿面,問孟良、焦贊何在?得知二人均已身故,延昭悲痛不已,撒手人寰,暗合《孟良盜骨》的另一個名字《三星歸位》。
隨著明清時期商品經濟的發展,反映楊家將精忠報國精神的小說、評書和戲曲廣為流傳,楊延昭威震三關的形象更是深入人心。不過,很多誤讀也在文本流轉的過程中產生。比如,楊六郎并非老令公楊業的第六子,其本名亦非“延昭”。他之所以有“六郎”的稱呼,只因久鎮邊塞使遼人憚之,視其為“六郎星(天狼星)”下凡,而非家中排行。至于其姓名,在《宋史·楊業傳》的附傳中,清楚寫明有楊延昭“本名延朗,后改焉”,原因與宋真宗有關。作為北宋的第三位皇帝,真宗崇信道教,在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自述神人托夢,告知先祖為趙玄朗(財神爺趙公明),追尊為“圣祖上靈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廟號“宋圣祖”。如此一來,“玄”“朗”二字在宋代需要避諱。比如,唐玄宗被改稱“唐元宗”“唐明皇”;楊延朗也只得改名“楊延昭”。此外,在流傳至今的大部分元雜劇中,楊六郎也被稱為“楊景,字彥明”,只因“景”“明”兩字與“昭”互訓。這種隱去真名實姓的做法,給作者進行藝術創作留出了更大的空間,避免引起爭議。
其實,無論是楊六郎,還是孟良、焦贊,歷史上不一定真的到過昊天塔;但這絲毫不影響我們在路過房山之際,遠眺這座巍峨古塔,憑吊千年以前忠義楊家將的那段不朽傳奇。
作者說
觀今宜鑒古,無古不成今。透過一幅幅歷代畫師的匠心之作,我們可以窺探歷史,映照現實,遠觀未來,為當下的生活提供參考,讓我們一同領略“錦繡京華”的悠悠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