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遲遲
〔內容提要〕自宅基地“三權分置”政策提出以來,理論與實務界對于新設的宅基地資格權無法形成統一認知,在內涵界定上頗具爭議。追根溯源,宅基地資格權的提出系為在解決當前宅基地管理與利用難題的同時堅守保障農民居住權益的底線。宜將宅基地資格權界定為兼具身份性與財產性的成員權,而這不僅是源于對資格權的文義解釋與對成員權基本特征的解構,更是出于對農民居住權益的慎重考量。在此基礎上,可將宅基地資格權概括為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所擁有的,內含申請取得、征收補償、有償退出以及無償收回等多種權能的復合性權利。另外,資格權與使用權的界定至關重要,而作為配套措施的確權登記工作則能夠為權利行使提供形式保障。
〔關鍵詞〕宅基地“三權分置”;宅基地資格權;成員權;居住權益;復合性權利
一、問題的提出
繼承包地“三權分置”改革取得可喜成效之后,2018年“中央一號文件”又提出宅基地“三權分置”,旨在激活農村土地資源要素,破解宅基地低效利用難題,進一步釋放宅基地價值。遺憾的是,相較于承包地“三權分置”的“入典”“入法”,宅基地“三權分置”卻一直停留在中央政策研討與地方實踐探索階段,現行法律規范并無相關規定。《民法典》物權編基本上照搬自原《物權法》,并未作任何實質性變動,而新《土地管理法》盡管對于宅基地的管理做了部分優化與改進,但亦未將政策上的宅基地“三權分置”以法律形式固定下來。立法上的付之闕如既體現了立法者對農村土地制度改革的謹慎態度,也說明了宅基地“三權分置”改革的復雜性。承襲承包地“三權分置”的建構思路,宅基地“三權分置”同樣是對現行“兩權分離”結構的進一步改造,在原有基礎上新增宅基地資格權。正因為宅基地資格權的“新”,其法律內涵尚未得到認定,而這不僅關系著權利本身的實現與否,亦關系著宅基地“三權分置”政策能否最終順利“落地”,更關系著農民的宅基地權益能否得到切實保障。有鑒于此,本文將以宅基地“三權分置”政策的提出為背景,在論證宅基地資格權的權利生成原因的基礎上,對其應有的法律內涵予以界定,繼而構建出清晰和完善的資格權制度,以期為新一輪的宅基地制度改革提供理論參考。
二、宅基地資格權內涵界定的學理紛爭
作為一項新權,宅基地資格權在“三權分置”的權利構造中起“承上啟下”的關鍵性作用,上承所有權、下啟使用權,處于“要塞”之地位。在此情況下,準確界定宅基地資格權的法律內涵至關重要,是判定權利包含哪些內容以及具有何種功用的前提與基礎。從既有理論研究來看,學者們對于宅基地資格權的內涵存在不同角度上的解讀,大致可以分為“宅基地使用權說”“剩余權說”以及“請求權說”,在此逐一加以評議:
(一)宅基地使用權說
宅基地使用權說認為,宅基地資格權的提出應當與承包地“三權分置”中承包權的創設原理保持一致,既然承包權就是原有的承包經營權,那么資格權自然就應該是現行“兩權分離”結構中的使用權。唯有如此,才能維持既有的法律制度不變,才會不改變現有宅基地使用權人的權利和利益狀況。依循此種思路,“三權分置”下的宅基地使用權為資格權人為他人所創設的不具有身份限制的“有償有期限”的新型用益物權,在權利結構中與宅基地資格權呈并列關系,彼此相互獨立,互不干擾,具體的權利變動如圖1所示。
檢討宅基地使用權說,存在如下有待商榷之處:其一,資格權與使用權同為用益物權,恐有違“一物一權”原則;其二,為回避“一物一權”原則而將宅基地使用權置于所有權的地位似有架空宅基地所有權之嫌,存在“公權私有化”之傾向,與我國一以貫之的土地公有制相背離;其三,正如前文所說,宅基地使用權說受承包地“三權分置”的影響較大,但不考慮二者在提出背景、建構初衷等方面的差異而“依樣畫葫蘆”無疑會弄巧成拙,并不能達到預期效果;其四,從生成原因來看,盡管宅基地資格權能夠為農民帶來一定的財產性收益,但保障農民居住權益才是其生成的主要原因。宅基地使用權說過分強調資格權的財產屬性,以至于本末倒置,產生性質理解上的偏差。
(二)剩余權說
剩余權說認為,即便宅基地使用權禁止流轉,其仍可以作為母權生發出有期限、可轉讓的次級使用權,資格權便是權利人轉讓該次級使用權后所形成的剩余權。一旦存續期限屆滿,次級使用權當然回復至原有的宅基地使用權的權利架構中,剩余權因而恢復至轉讓前的初始形態,具體的權利變動如圖2所示。
檢討剩余權說,存在如下有待商榷之處:其一,宅基地資格權(剩余權)與次級使用權皆由原宅基地使用權所派生,在性質上同屬于用益物權,因而同樣有違“一物一權”原則。其二,剩余權說并未充分考慮當前宅基地利用的實際情況。基于“房地一體”原則,地上房屋自應隨次級使用權而一并轉讓。然一旦次級使用權因期限屆滿而回復,第三人所合法擁有的房屋便失去正當的土地權源,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在此種情況之下,究竟應當是允許第三人續期還是由宅基地使用權人反轉讓地上房屋抑或是由集體經濟組織回購,剩余權說并未作進一步闡釋。其三,次級使用權的當然回復使得宅基地使用權人成為事實上的所有權人,進一步弱化了農民集體作為所有權人的主體地位,顯然與宅基地制度改革目標之一的“落實宅基地集體所有權”背道而馳。
(三)分配請求權說
分配請求權說認為,宅基地的“三權分置”本質上是對使用權的“去身份化”處理,實現身份性向資格權的轉移。宅基地資格權屬于身份權,是集體成員申請參與宅基地分配,請求取得宅基地使用權的權利。一旦農民獲得宅基地使用權,宅基地資格權便不復存在,“三權分置”復變為“兩權分離”,具體的權利變動如圖3所示。

檢討分配請求權說,存在如下有待商榷之處:其一,過分重視宅基地利用效率和財產價值的提升而弱化對農民居住權益的保障。現階段,城鄉居民社會保障差異明顯,農民抵御風險的能力依然不足,失地風險的客觀存在使得宅基地資格權應當立足于農民居住權益保障的全過程。然依循分配請求權說的邏輯進路,資格權“一次用盡”,制度的福利保障性局限在宅基地使用權的申請取得階段,而這顯然不當縮短了利益保護鏈條,有違宅基地制度的構建初衷與改革目標。其二,如若采行分配請求權說的觀點,則意味著宅基地資格權是一種向農民集體提出申請的資格,農民欲實際取得宅基地使用權,尚須具備諸多附加性條件。由此,宅基地資格權僅體現期待性利益,并非實體性權利,宅基地使用權的落實尚且存在或然性,對農民的居住保障力度依舊不足。其三,分配請求權說與宅基地使用權的自由流轉說并無本質上的區別,二者均是限制宅基地使用權的原始取得而放開繼受取得。從節約成本的角度來看,宅基地“三權分置”政策并無提出的必要,直接規定宅基地使用權的自由流轉即可。
三、宅基地資格權的生成原因
基于上述理論爭議,欲準確界定權利內涵,首先必須厘清權利的生成原因,亦即該權利為何而設。唯有如此,方能從根本上解讀宅基地資格權并在此基礎上進行制度建構。總體而言,宅基地資格權的提出根植于城鄉深度融合發展的大背景,立足于當前宅基地管理與利用現狀,系為實現宅基地制度改革的總體目標,在守住保障農民居住權益底線的前提下破解宅基地閑置浪費困境所采取的應然對策。
(一)宅基地管理與利用中的“亂”與“死”亟待解決
時任農業農村部部長韓長賦曾在農村改革40年專題會上明確指出,當前宅基地管理與利用存在兩個突出問題,一是“亂”,二是“死”。所謂“亂”,是指宅基地規模的擴大與農村人口減少之間的矛盾深刻且尖銳,農村宅基地閑置浪費問題愈發嚴重。讓農民“戶有所居”,確保農村社會的持續穩定是我國現行宅基地制度建構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因而具有無償取得、永久使用等福利保障性。有鑒于此,一旦符合宅基地分配條件,絕大多數的農民都會依據《土地管理法實施條例》(以下簡稱《實施條例》)第34條之規定,向本集體經濟組織提出申請以便擁有宅基地使用權。如此一來,農村建設用地規模逐年增加,部分農村地區甚至出現“無地可批”的局面。除此之外,囿于不動產登記制度對集體土地的反應不及時,宅基地使用權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缺少相應的權屬登記證書或登記混亂,“一戶多宅”、超標多占等失范行為的屢見不鮮更加劇了農村建設用地的緊張。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城鄉一體化進程的加快致使越來越多的農民選擇離開農村,到城市發展,“農村人少”已是不爭的事實。在宅基地利用問題上,頻繁而又大規模的農村人口流動所導致的直接后果便是農民對于宅基地“占而不用”,宅基地閑置率常年居高不下。現行宅基地制度已顯示出與農村社會發展現狀的極度不適應,亟待通過土地制度改革加以調適。至于“死”,則是指在宅基地歸農民集體所有的情況下,鑒于制度的福利保障性,宅基地使用權僅能在集體經濟組織內部流轉。但正如前文所述,本集體成員可以自農民集體處原始取得宅基地使用權,并不需要再以流轉的方式獲得,宅基地的內部市場實為有限。由此,宅基地的身份限制將農民嚴格束縛在農村,部分不再需要宅基地的農民無法將宅基地所給予的實物保障轉化為資金保障,其財產性收益難以實現。加之退出機制缺失,無用的宅基地及其地上農房在一定程度上成為“死產”,只能“爛”在農村,而這顯然又是對宅基地資源的極大浪費。宅基地管理與利用中的“死”同樣亟待解決。
(二)對農民居住權益保障的堅守
基于上文所述,宅基地制度改革的目標之一便是盤活閑置宅基地以提高土地利用效率。對此,有學者以宅基地要素的市場化為視角,認為解除宅基地使用權的身份限制,允許非集體成員通過流轉繼受取得較為妥適。然筆者以為,盡管此種觀點確實能夠讓閑置宅基地“化靜為動”,通過市場化運作最大程度地實現物盡其用,并增加農民財產性收入。但囿于宅基地上“兩權分離”的權利配置格局,身份限制的全然放開意味著宅基地制度的福利保障性在一定程度上的削弱。在城鄉居民收入差距依然較大的今天,農民始終需要宅基地制度保障其居住權益。一方面,農民市民化是漫長且復雜的,進城農民從暫居城鎮到逐漸擺脫對農村土地的依賴,真正融入城鎮需要時間;另一方面,農民并非總是客觀理性,進城無疑具有較大的不確定性與風險性,失敗后回歸鄉村生活不無可能。另外,濃厚的鄉土情結使得部分農民只是暫時性進城,年輕時進城是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年老時返鄉才是其最終歸宿。準此而論,絕大多數的農民都無法徹底割裂與農村的聯系,農村亦不會因人口的短暫流失而徹底消失。只要農村與農民一直在,宅基地就有存在的意義與價值,就需要其繼續承擔居住保障功能。如果說解決宅基地管理與利用中的“亂”與“死”是宅基地制度改革的目標與動機,那么保障農民居住權益便是改革所必須堅守的底線,而這就是宅基地資格權生成的主要原因。
四、宅基地資格權是兼具身份性和財產性的成員權
承接上文,即便土地要素的市場化運作是破解宅基地管理與利用困境的關鍵一招,讓農民“戶有所居”依舊不可偏廢,“三權分置”改革實際上就是原宅基地使用權所承載的居住保障功能向宅基地資格權轉移,其自身僅具財產功能。宅基地資格權的內涵界定應充分考慮并積極回應此種功能變遷,故而將宅基地資格權定位為兼具身份性和財產性的成員權較為妥適。
從既有的學理研究來看,成員權并無統一定義。有論者認為成員權就是指社員權,但何為社員權又頗有爭議。亦有論者認為成員權僅指身份性權利,更有論者將成員權特定為建筑物區分所有權中業主對共有部分所享有的共同管理的權利。筆者認為,無論是從字面意思來理解,還是以成員權益保護為視角,都宜將成員權界定為權利的集合,是成員基于團體身份所享權利的總稱,囊括身份性權利與財產性權利。當然,成員身份與所在團體不同,成員權在具體稱謂上亦有所差異。就宅基地資格權與成員權的關系而言,資格權屬于成員權之一種,但更為確切的表述應當是資格權為成員權中的農民集體成員權。至于為何將宅基地資格權的性質作如此界定,則端賴于以下幾點:
(一)對資格權的文義解釋表明權利的身份性
何為“資格”?《現代漢語詞典》給出明確答案:一是欲為某事所應具備的某種身份,二是長時間做某事所形成的某種身份。相比較而言,第一種解釋更加契合對宅基地資格權的政策表達以及更加符合當前農村社會的實際情況。另外,民法上運用“資格”一詞時,也是將其對應于某一主體取得、擁有民事權利或從事民事活動的條件、身份。由是觀之,資格權之“資格”與身份密不可分,身份性是該土地權利的固有屬性。農民的集體成員身份決定了其當然享有宅基資格權,繼而保證了對其居住權益給予保障的正當性。依循此種邏輯進路,農民集體成員身份的變動情況則關乎著宅基地資格權的存在與否。如若某一農民自始沒有或因分戶、遷戶等原因而嗣后喪失成員身份,則宅基地資格權亦隨之滅失。基于以上論述,對資格權的文義解釋直接表明權利的身份性,而這又為下文進一步論證宅基地資格權符合成員權的基本特征奠定基礎。
(二)宅基地資格權符合成員權的基本特征
盡管對于“何為成員權”暫無定論,但有關成員權的基本特征已達成一定共識:(1)取得的身份性,唯具有成員身份方能取得成員權;(2)范圍的限定性,成員權存在于某一團體或組織內部,于外部并無實際意義;(3)確定方式的法定或章定,成員權來源于法律以及團體內章程的規定。從取得標準、范圍界定以及確定依據來看,宅基地資格權符合以上成員權的基本特征。首先,宅基地資格權具有身份性毋庸置疑,不僅僅是因為資格權的字面含義,更是因為宅基地“三權分置”引發權利功能的轉移,農民的專屬福利需要在宅基地資格權上得到延續;其次,宅基地資格權是農民在集體經濟組織內部享有的權利,一旦脫離這一組織,宅基地資格權便無實現可能;最后,盡管宅基地資格權在現階段仍處于政策探索階段,但只要時機成熟,其必然轉換成法律術語,在特定情況下亦允許集體經濟組織章程對之加以細化規定。鑒于此,宅基地資格權理應成為成員權之一種。
(三)成員權的性質定位有利于保障農民居住權益
前文已多次述及,宅基地制度改革所需要堅守的底線便是一如既往地滿足農民的居住需求,讓每一位農民都能夠“居者有其屋”,共享社會發展帶來的實惠。鑒于此,作為居住保障功能的“主要承擔者”,將宅基地資格權界定為成員權確能實現權利建構的預期目標。成員權兼具身份性與財產性,因而更為符合權利利用的實際情況,更好滿足成員的現實需求,更加利于實現不同團體成員間的相對公平。以此為基礎,筆者擬將集體成員對宅基地的利用劃分為不同階段,進而分階段論證宅基地資格權為成員權的正當性與合理性。
首先,在宅基地申請階段,成員權的身份性使得非集體成員無法成為宅基地資格權的適格主體,繼而不具有向農民集體申請宅基地的資格。宅基地資格權具有專屬性,權利人在申請階段對宅基地享有期待性利益。其次,在宅基地實際取得階段,集體成員身份的有無決定著宅基地資格權的得喪變更。不同于“分配請求權說”所主張的“一次用盡”,將宅基地資格權界定為成員權意味著即便集體成員實際取得宅基地使用權,只要其保有集體成員身份,宅基地資格權便不會滅失,從而以資格權和使用權來實現對其居住權益的雙重保障。再次,在宅基地利用階段,鑒于成員權的財產性,宅基地資格權可包含政府征收補償等權能,集體成員可在政府征收時獲得宅基地的土地補償費用以及社會保障性質費用。由此,宅基地資格權的財產性延續著對其居住權益的保障。最后,在宅基地退出階段,集體成員雖因身份變動而不再保有宅基地資格權,但其依然可以基于原資格權而獲得由農民集體所給予的一定補償。綜上所述,宅基地資格權的成員權定位著眼于宅基地利用的全過程,綜合性的權利屬性實現對集體成員的全方位保護,自應得到肯定。
五、宅基地資格權的制度設計
實際上,早在2016年,浙江省義烏市就順應改革發展大勢,率先提出“所有權—資格權—使用權”的宅基地“三權分置”改革。遺憾的是,無論是地方層面,還是國家層面,宅基地的“三權分置”均側重于使用權的“適度放活”,對于如何保障資格權顯然缺乏應有的制度設計。如果說內涵界定回答的是宅基地資格權“是什么”的問題,那么制度設計則是對宅基地資格權“有什么”的積極回應,二者共同構成一項完整的宅基地資格權制度。鑒于此,在明確權利性質的基礎上,有必要對宅基地資格權進行細化設計。一方面,宅基地資格權的制度設計應緊緊圍繞成員權的內涵定位,從身份性與財產性兩個維度來展開;另一方面,應始終以能否保障農民的居住權益作為評判制度好壞的標準。
(一)宅基地資格權的主體
關于宅基地上權利的主體問題,學界歷來就有“農戶”與“集體成員”之爭,宅基地資格權同樣無可避免。從立法規定來看,《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管理法》(以下簡稱:《土地管理法》)確立“一戶一宅”原則,《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管理法實施條例》(以下簡稱:《實施條例》)則明確“以戶為單位”的宅基地申請條件。另外,宅基地“三權分置”直接以“保障宅基地農戶資格權”的政策表述作為制度改革的目標之一。由是觀之,將宅基地資格權的主體界定為農戶似乎無可厚非,然筆者對此持有不同意見,私以為“集體成員”的主體地位應當得到肯定。
第一,《土地管理法》與《實施條例》對農戶主體資格的認同存在于宅基地使用權的申請與取得階段,而宅基地資格權在該階段僅為期待權。鑒于資格權人并不當然成為使用權人,二者實無必然聯系,故在主體問題上亦不需要保持一致。第二,農戶的概念界定不清,立法者并未給出明確定義,實踐中的做法亦多種多樣,難以統一。由此,以農戶作為宅基地資格權的主體并不具有可操作性,勢必會給權力運行造成障礙。第三,就當前的實際情況而言,戶內成員因出生、去世等原因始終處于動態變化之中,而農戶囿于概念界定上的不清導致范圍較為寬泛,并不能如實反映戶內成員的變動情況,繼而無法保障每一個人的居住權益,與改革目標相背離。基于以上三點,宅基地資格權的主體應具體到每一位經濟組織成員,唯有如此,才能更好地保障農民的居住權益,這也是本文一直以“農民”“集體成員”等表述指代宅基地資格權人的主要原因。明確資格權的取得條件,一方面有利于劃定宅基地使用權的范圍,識別宅基地占有的合法性與否,另一方面也有利于促進宅基地流轉、強化宅基地管理。
(二)宅基地資格權的內容
依法理,權利主要由主體、客體與內容三方面所構成。承接上文,宅基地資格權的主體為作為自然人的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客體則是宅基地本身。毫無疑問,欲構建完整的宅基地資格權制度,權利內容的明晰至關重要。總的來說,宅基地資格權的內容同樣應服務于農民居住權益保障的總目標,具體而言則又可分為以下幾點:
其一,農民作為集體成員而當然取得宅基地資格權,允許其向農民集體申請宅基地,此為分配請求權。如若集體成員并未取得宅基地,且尚有宅基地可供分配,則該集體成員無償且無期地取得宅基地上的使用權。此時,盡管分配請求權因宅基地的實際取得而滅失,但宅基地資格權仍保留有其他權能。
其二,在集體成員使用宅基地的過程中,如遇政府征收,其可以基于宅基地資格權而獲得政府補償,此為征收補償權。宅基地資格權人除獲得土地補償費外,在地上建有農房的情況下另有房屋補償費與后續居住保障費,實踐中的“宅基地換房”“統一拆遷,集中安置”等措施皆為此類。
其三,宅基地資格權與成員身份相伴而生。假使農民因自身原因而喪失集體成員身份,則宅基地資格權隨之滅失。在宅基地使用權尚未轉讓至第三人的情況下,不具有成員身份的農民可以選擇退出宅基地并獲得一定補償,此為有償退出權。宅基地資格權的這一權能符合我國宅基地政策的制度意蘊,也有助于實現農戶和農村集體的雙贏。一方面,宅基地退出渠道得以暢通,農民集體通過對閑置宅基地的集中統一整理為宅基地的再利用奠定基礎,繼而實現對土地資源的高效利用;另一方面,以補償的方式延續著居住權益的保障,從而消解退地農民的后顧之憂,進一步提高其退出閑置宅基地的積極性。
其四,在宅基地使用權流轉期限屆滿而第三人不愿續期的情況下,集體成員作為宅基地資格權人享有對宅基地使用權的無償收回權,在此區分宅基地上是否建有房屋予以探討。一方面,宅基地凈地流轉時,宅基地資格權人可從第三人處收回宅基地使用權而無需向其支付任何費用,宅基地上的權利結構因此回復至流轉前的初始狀態;另一方面,一旦宅基地上建有房屋,受制于“房地一體”原則,宅基地資格權人對宅基地使用權的無償收回必然伴隨著地上房屋的有償轉讓。宅基地資格權人雖免于繳納宅基地使用權轉讓費,但仍需要向第三人支付轉讓房屋的必要費用。倘若作為原轉讓人的宅基地資格權人無受讓地上房屋的意愿,第三人可以選擇向本集體內其他尚未申請宅基地或未足額申請宅基地的集體成員轉讓地上房屋,其他成員亦因“房地一體”而當然取得宅基地使用權。但需要說明的是,其他成員在此種情況下的取得同樣是無償的,同樣是基于其宅基地資格權人的身份,此為宅基地資格權的無償收回權在本集體內的其他資格權人間的有效行使。再進一步而言,如若本集體內無人主張受讓,則需要由農民集體進行回購以作為兜底性的保障措施。
(三)宅基地資格權與宅基地使用權的界分
宅基地制度改革帶來所有權、資格權與使用權的分置,然資格權與使用權在某些情形下卻存在著權能交叉的可能。例如,資格權的分配請求權使得權利人在條件成就時實際取得宅基地,而使用權天然就具有取得宅基地之內容,二權在宅基地取得方面存在交叉;又如,集體成員身份上的雙重性,即既為資格權人,又為使用權人使得其向第三人流轉使用權的權源有待考量。為避免權利主體在行權時發生混亂與沖突,在對資格權進行制度設計時有必要明確界定資格權與使用權的關系。
第一,在權利來源上,無論是宅基地資格權,還是宅基地使用權,皆為農民集體所有權的內容,并非為原宅基地使用權所派生。此番考量既為落實宅基地所有權,貫徹土地公有制所必須,又為避免陷入前文所述的“宅基地使用權說”與“剩余權說”的理論困境所必要。第二,在性質定位上,宅基地資格權系兼有身份性與財產性的集體成員權,為權利的集合,而使用權則為一般意義上的用益物權,僅具有財產屬性。第三,在權利主體上,資格權限定為集體經濟組織成員,而使用權包括但不限于集體成員,其主體范圍隨著宅基地制度改革的深入而呈擴大之勢。第四,在宅基地取得上,集體成員作為資格權人可為原始取得,而非集體成員僅能通過繼受取得的方式成為使用權人。第五,在權利內容上,因資格權為保障農民居住權益而存在,故該權利不具有可流轉性,為集體成員所專有;與之相反,流轉并取得收益系使用權的重要內容之一,集體成員不僅可以占有、使用宅基地,還可以通過流轉獲得流轉收益。但需要說明的是,為加強對宅基地的管理,避免土地資源的私有化,非集體成員繼受取得宅基地后僅具有占有、使用權,并不能再度流轉宅基地使用權。
(四)宅基地資格權的登記頒證
宅基地資格權作為一項新創設的權利,欲保障權能的充分發揮,實現制度改革的總體目標,需要登記頒證工作的有序開展作為配套措施。實踐中,浙江省義烏市在2021年1月4日發布《農村宅基地資格權益登記工作規則》,對宅基地資格權益登記等內容進行了細化規定。然而,義烏市在資格權的內涵界定上采行“分配請求權說”,顯然與本文的性質定位有所不同,在具體內容上亦差異明顯。有鑒于此,義烏市的登記頒證意在確權,是對資格權人所享有的分配請求權的確定,而對定位為集體成員權的資格權的登記頒證則旨在給予資格權人形式上的權益保障。通過“登記+頒證”,集體成員作為資格權人的主體地位得到確認,其所享有的各項權利亦能得到明晰,從而更好更快地行使。與此同時,資格權的登記頒證也便于宅基地管理,提高集體經濟組織對宅基地的宏觀把握與微觀調控能力。但此種情況下的登記頒證應本著“愿登盡登,愿頒盡頒”的原則,充分尊重權利人意愿。即便權利人未向土地管理部門申請權利登記,未能獲得權利證書,其所享有的宅基地資格權亦當然存在,有關部門亦需要給予其資格權益實質性的保障。
(作者單位:安徽大學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