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燕
作為江蘇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啟東洋釬說書,它是以啟東二字命名的。所以,啟東人倍感榮幸。以前,他被廣大的民眾,稱為“小鏜鑼”,后稱“鈸子書”“洋釬書”,解放后,被稱為“啟東說書”。他和“海門山歌”同根同源,都是從啟海的方言來演繹的。之所以被稱為“啟東說書”,是因為他走了蘇州說書的道路。山歌劇之所以后來被稱為“劇”,是因為他走了舞臺表演的道路。正如東北的二人轉,演繹成了龍江劇??v觀江南的地方戲曲,其起源是:農民在農閑之時,外出唱山歌,以貼補家用。后來逐漸發展擴大,大部分成為老百姓喜聞樂見的地方戲曲。念宣卷,勸人為善,說因果,談報應,是那個時代的特色。它以唱的形式來講故事,教化大眾。庵堂的尼姑,佛婆,本沒有多少文化,也許識字也不多,靠口傳心授,難免日后舛誤頗多。但沒有關系,基本的故事還在,就像涓涓細流,處于一種原始狀態。啟東的洋釬書,多以教化民眾的宣卷為卷材,又以講故事的方法,說一段故事、唱一段宣卷、再來一段社會新聞,在寬松的環境演出,譬如打谷場、破廟、田頭,后來在茶館。
啟東洋釬書的源,還有一個可貴的創造性。就是他用啟東的方言作為基礎語言,聰明的藝人,還會運用其他方音,術語叫鄉談。如:縣官老爺的太太,一定是揚州人;師爺一定是紹興人;小皮匠一定是蘇北人;魯莽大漢一定是山東人;師生公子講北京官話等。這就給這門藝術帶來更多的創造空間,用語言的差別來演繹生動活潑的人物和情節,所以,他是一門語言的藝術。他在表演的程式化方面和蘇州說書、揚州評話等有些相似,有同樣的語言基礎,這樣,他的活動范圍就走出了破廟、田頭、打谷場,在茶館里站住了腳。啟東說書藝人,大多能掌握口技,如刮風、下雨、馬嘶、雞鳴、馬蹄聲、蟲鳴聲等。
98年我調團部任職主抓業務,當時我父親已經著手編寫收集,“評彈北調”“洋釬書”只有三二個小段,從2000年開始收集、整理、挖掘,“洋釬書”在這過程感到困難重重。首先,走訪幾個老先生,發現他們記憶力嚴重衰弱,記不起唱段了。好幾次我用錄音機給他們錄音,唱了幾句,實在唱不下去,只好作罷。他說:兄弟啊,從1966年到1996年,整整三十年,我在家里都不敢唱一句,生怕被人聽見了去報告我放毒,我是心有余悸啊。1979年后,雖然啟東評彈團恢復,但年老不上臺或很少上臺。俗話說:拳不離手,曲不離口,乃是真知灼見。
啟東洋釬書后繼乏人,不是危言聳聽,更不是嘩眾取寵。在那個時代,唱戲的是弱者,被稱為“戲子”。因為他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打鐵的,裁縫,被稱為師傅。就連瞎子算命,也被稱為“算命先生”,因何搞這個行當,就這么下賤?歷史自有公論,后來,說書的被稱為“說書先生”。地位似乎升了。其實不然,這只是民間的叫法,沒有官方的委任狀。是老百姓給了他們應有的社會地位。小茶館里,驚堂木一拍(術語叫醒木,區別于知縣老爺的驚堂木)。茶客頓時鴉雀無聲,倏然起敬,且聽老生侃侃而談。但是,也有麻煩。先生們對我說起他們父輩的經歷。某書里有一個大麻子的壞蛋,他說得入木三分,聽眾會心大笑,老先生不明就里,煞是得意。第二天來了二個穿短打的,搖著黑扇子,說:滾蛋!再要看見你,打煞勿關!茶館老板也不敢挽留。問其緣由,只因為得罪了當地鄉紳,該人物是個大麻子。于是,老先生只好卷鋪蓋走路。以后學乖了,每到一地,先問有何忌諱,省得半途卷鋪蓋。
啟東說書不死不活地茍延殘喘了十多年,突然,在60年代后期,有了一個起死回生的契機。當時王洪滌緊跟形勢,編創一段“珍寶島”不容侵犯,在燈光球場萬人大會上一唱,轟動全場,當時啟東縣有線廣播連續播了一個月,文工團才延續下來,直至70年代初期,王洪滌再次創編了“評話故事”《裝御史上創奇跡》再次轟動,把劇種劇團保了下來。就這樣斷斷續續地走了過來。奇怪,原來啟東說書的“說”和“書”卻不見有人去關注。這也是歷史開了一個玩笑,是一種傾向掩蓋了另一種傾向。平心而論,排一個表演唱形式的作品,十天半月也就可以了。要在舞臺上說十分鐘書,說、表、念、白、鄉談、口技、身段、賣口、關子、包袱等等,十年八年也不一定有成效??梢?,專業和業余區別就在于此。
所以,由源而流,是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有不可抗拒的人為因素。一個訓練有素的藝人,能救活一個劇種,一種強大的勢力,也能摧毀一個藝術門類。所謂好事多磨,命運多舛,就是這個意思。老先生們也搞過改革,劇團恢復后招收演員,也搞了一些落難公子中狀元,私訂終身后花園之類的曲目,向評彈靠攏,但小小的鈸子聲,就是沒有人繼承,敵不過三弦琵琶來得悅耳,唱腔也是曲調陳舊無法拓展。以后偶爾在書場說一段,觀眾見了久違的“洋釬書”,十分來勁,再來一個!可惜,老先生們已是力不從心,后繼乏力。就這樣,啟東“洋釬書”一時走到了死胡同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