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杜本詩歌創作芻議

孟亞州

一、杜本的生平簡述

杜本（1276—1350），字伯原，號清碧，故時人尊稱其為清碧先生。祖籍京兆，隨宋室南渡后定居于清江。其父杜謙曾經擔任過宋末宰相文天祥的幕僚，毀家佐軍。杜本少年便手不釋卷，博覽群書，對天文、地理、歷法、醫學均有涉獵，尤以治經最為精工。杜本深受儒家思想影響，以濟世救民為念，曾在吳越饑荒之年向所在行省上《救荒策》，后被江浙丞相忽剌術力薦于元武宗，后因武宗海山晏駕，隱居武夷山。此后，雖被三次召至京師，但均婉拒朝廷征聘。

杜本一生轉益多師，先后學于鄧光薦、劉辰翁、虞集、熊朋來、吳澄五位碩儒，隱居之后熱心教授前來拜訪的士人學子，被后世認為“詩作的藝術成就不在趙孟頫、虞集之下”的張翥也在其中。其時名頗著，與文壇名流趙孟頫、虞集、楊載等均有詩文交往唱和活動。杜本平生所作詩文自己未留底稿，死后由門人程嗣祖輯錄其詩成《清江碧嶂集》一卷。曾輯宋金逸民詩，編成《谷音》二卷，并以個人記憶撰寫了京師大隱何失的遺作，著有《四經表義》《六書通編》《十原》等理學著作，增訂醫書《傷寒金鏡錄》一卷。凡此種種，皆可見其學問淵博、涉獵廣泛的通儒風采。

二、杜本的詩歌創作類型

杜本雖然常年隱居于武夷山，但不乏與外界的文人雅士和道士僧侶等的交往唱和活動，留下諸多詩篇。筆者逐一閱讀杜氏詩歌后，對送別詩、寄贈詩、酬唱詩、題畫及題壁詩四類題材加以探討。

（一）送別詩

好友離去，依依不舍，乃是人之常情。但在友人離別的傷感之中，杜本以豁達釋然的胸懷面對離別，把對友人的眷戀不舍以一種積極方式表達出來，其中最明顯的是對朋友仕途理想的鼓勵。“繡衣持節自天來，紫誥恩榮錦席開”，杜本在送詹景仁去任廣東憲僉時，他心中了然，友人此去廣東任職，道路崎嶇，山水遠隔，但杜本詩中毫無頹廢嗟嘆之意，他振奮精神，鼓勵友人上任后做出一番政績，待其歸京述職之日，再與友人相見述懷，其情哀而不傷、悲而不戚。

長年的隱居生涯中，杜本與道觀中修習道法的方士逍遙暢談。方外之人面對離別，自然不做沾巾濕袖的兒女情態，杜本在此類詩作中更多表現對他們修道信念的勉勵，并真誠地祝福道友能夠通過自己的潛修得道超脫。“云錦山中見仙主，刀圭乞得勝封侯”，朋友劉宰前去拜謁廣微天師，杜本沒有表露依依不舍的悲戚，他深知此行密切關系朋友日后的道門修行，他在詩中給予劉宰諸多鼓勵，不愿讓離別的憂傷攪擾朋友此去拜訪天師的心境。他堅信朋友謁見天師之后，定能頓悟，這些祝愿能給即將踏上行途的友人一些慰藉，也表明了杜本對于朋友追求修道解脫的由衷支持。

杜本的父親和其所師從的老師都是品行高潔之人，杜本也繼承了他們高蹈的品格，平日與其酬唱贈答的朋儕都是同道中人，他們持操守節，志趣相投，每逢折柳之際，難舍難分，遲遲不行。杜本雖然不仕朝廷，但毫不吝惜自己對官場好友正直品格的稱頌，“因君甚憶張從事，想見勞形案牘中”，杜本就真誠直率地稱贊了友人清正廉明的品格，希望宋士明能夠勞形案牘，做出一番有功于民的政績。

細細讀來，我們可以發現杜本所作的很多送別詩都超越了送別的內容，內容都不只局限在個人的悲傷離別愁緒之中，他所創作的詩篇已經達到了更高的層次，他可以將自己的依依不舍情感暫置一旁，而將朋友的理想事業放在首位。雖然他對不同的朋友都提出不同的期望，或是清正廉明，或是慧眼識珠，或是得道超脫，但是這些期望的出發點和落腳點都是源自朋友自己的人生理想。

（二）寄贈詩

元朝疆域遼闊，元人的社會心態也比較開放，不同的文化在這個時代交織碰撞，不同的宗教也在這個時代自由地發展。杜本隱居的武夷山是三教名山，自秦漢以來，便一直是禪家、道士棲息之地，留下了不少道觀、宮觀和庵堂。再者，杜本作為元代較為知名的理學之士，對儒家經典造詣頗深，在當時頗負盛名。是故杜本得以與諸多社會名流交游唱和，兩地分隔，只能遙寄詩篇，傳情達意。

杜本寄贈詩篇的對象都是志同道合的同儕，是故此類詩篇抒發的多是對友人的思念、稱贊、勸勉等。杜本雖然受其父杜謙的熏染，出于對宋室的忠誠，數次拒絕元朝的征聘，但是杜本并不反對友人追求仕途，甚至在詩中多次出現鼓勵友人入朝為官一展所學，和許多官員朋友也保持真摯的友誼。在《寄題皮季閑逸亭》詩中，詩人先是肯定友人孝行，又稱贊友人學識淵博，然后追溯友人的詩教家風，真摯地盼望友人入朝為官一展胸中丘壑。言語之間充滿了對友人的勉勵和贊美，流露出一種積極向上的情緒。

作為一位隱者，杜本也不乏與其他的隱士結交，思念之時互贈詩文，傳遞音訊，慰問友人。深受儒道思想浸染的杜本在此類詩篇中表現出異于常人的曠達釋然之情，在《和虞太常寄謝何得之》一詩中，杜本與同儕們安坐菊叢下，品嘗農家新釀的酒，言及古人，即興賦詩，享受著田家生活的歡悅，毫不在意所處之簡陋，大有古隱者之風。此詩超出了一般寄贈詩所傳達的思念慰問之情，更多傳達出對好友隱居生活的贊賞和對其人生旨趣的認同，言談之間透露出看破塵世繁華的豁達之心。

（三）酬唱詩

武夷山乃是道教名山，元朝佛道尤勝，前來此山游覽者眾多，再者杜本品行高蹈，學識淵博，聲名遠播，前來拜訪的名流、學者絡繹不絕，以至天下名流以事過閩者皆造廬請益。杜本性情溫和，對于來請教者皆予以指點，文人相聚，游山玩水，眼前所見奇景，詩興大發，免不了賦詩唱和。

隱居武夷山的生存狀態，彰顯其思想中親近道教的成分，武夷山為道教圣地，道觀林立，詩人治經閑暇，便登山賞景，與前來的學子、道士談經論道，即興賦詩。《天冠山二十八首同諸學士為祝丹陽壽》便是其中佳作，杜本一口氣描寫天冠山的二十八處景致，所作詩篇已不限于單純的描寫景物，而是滲透著他的人生理想。“白云縹緲處，驟雨頃刻來。神龍一奮迅，為農蘇旱災。”這是杜本在游覽靈湫時所作，與朋友游玩之余還不忘關注民生疾苦，可見杜本內心深處依舊是以儒家濟世救人思想為念，盡管杜本終生不入朝為官，但在黎民百姓遭遇旱災的時候，他心急火燎，挺身而出，上《救荒策》于行省，并寫詩求雨，憂國憂民之心可見一斑。

杜本酬唱的詩歌并不局限于眼前的景致，還往往滲透著對自己人生的感嘆，“徒有故人憐白發，自無奇骨換黃金”。杜本與友人久別相逢，發覺故友與自己鬢發斑白，不免嗟嘆人生遲暮，悲涼之情溢于言表。但是杜本并沒有沉溺于悲傷中無法自拔，“豈愧持鞭非所好，甘隨麋鹿放山林”，他從隱居生活中得到心靈的慰藉，更有一種豁達釋然的解脫之意。

（四）題畫及題壁詩

杜本學識深厚，在社會上頗負盛名，與朋友交往常常鑒賞古書古畫，所以留下了一些題畫詩和書卷題詩。雖然杜本此類詩文留存稀少，但我們依稀可以從《題張卓然歸朱氏宗卷》中看出杜本的理學思維和民本思想， “民胞物與”，語出大理學家張載的《正蒙·乾稱》：“民，吾同胞；物，吾與也。”“理一分殊”是宋明理學里關于“一理”與“萬物”關系的重要命題，從中可見杜本深受程朱理學的影響，認為分析事物蘊含的道理在于推敲研究，這正是格物致知的體現，而后一句則明確地提出“人心即是天”，對于天理人心的探討，也是理學家關注的哲學思想范疇。

杜本為人真誠，在為好友所作的題詩中，他總是真誠贊美友人的美好家風，毫無保留地表達了自己的真摯祝福，“絕憐進學齋中石，盡化蛟龍上九天”，友人崔進之苦讀詩書，治學嚴謹，杜本真誠地祝福友人能夠有機會嶄露頭角，施展胸中丘壑。在杜本的題詩中，他總是站在友人的立場上，竭心盡力地為友人的前途著想。

三、杜本詩歌的文化內涵

杜本的詩作閎中肆外，彰顯了其深厚的文化底蘊。杜氏自幼承其父其師的教誨，儒學早已浸潤他的一言一行，其詩歌中有明顯的體現。此外，三十余年的隱居生活，也是其受道教思想浸染熏陶的外化，儒道文化在其思想中相互交織融合，對他的詩歌創作有著深邃的陶染。

（一）杜本詩歌中的儒者情懷

元代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由少數民族肇建而統一全國的政權，在政治上，“漢人”“南人”處于邊緣的位置，與元政權有很大的疏離感。政治上的疏離感以及內心根植的華夷觀念讓杜本對遺民詩歌產生了共鳴，他曾采集編撰了一部詩歌合集，名為《谷音》，所輯錄的詩都是遺民詩。與元政權的疏離感使得杜本一再拒絕元朝廷的征聘，并且隱居山林，終生不仕，這是杜本受儒學影響，不事二主的體現，可見他品行高潔。

孔子講求為政以德，孟子更是處處游說統治者發政施仁，杜本雖因自身原因不能出仕，但杜本對所結交的官場的同道們都飽含著殷切的希望，希望他們為官一任，可以造福一方百姓。“因君甚憶張從事，想見勞形案牘中”，這是杜本在送友人宋士明前去上任長河尉時所作，雖然言辭中并未直接談及造福百姓，但從鼓勵友人到任之后廢寢忘食、鞠躬盡瘁的意思中，我們可以感受杜本對民生疾苦的憂心，希望朋友可以有所建樹，澤被蒼生。

儒學不單單為純粹的學問，必須用之以修身養性、身體力行。由于蒙古統治者對于理學談心性、理、氣的哲學不甚了了，所以元代儒學更務實，注重踐行。杜本雖然隱居不仕，但對為官的朋友卻始終寄托著儒者“治國、平天下”的政治理想。楊別駕正氣凜然掃除貪官惡吏，平反冤假錯案，還受冤者一個清白，這正是杜本所贊賞的。杜本繼承儒家思想的內核，內心深處始終牽掛黎民百姓的生活情況，他在詩中最后不忘警告世人，切勿重蹈覆轍。

（二）杜本詩歌中的道教旨趣

杜本長年隱居武夷山，在耳濡目染、潛移默化中，道教思想已經深刻沉淀在他的思想之中，這在他的題畫及題壁詩中表現尤為明顯。有元一代，統治者對中原文化兼容并蓄，“不僅利用儒學，對道教也表示了尊崇”。大儒虞亦稱：“今為道家之教者，為宮殿樓觀門垣，各務極其宏麗，象設其所事神明而奉祀之。”在道教盛行的時代背景下，諸多文人墨客與道士相交甚善，而杜本隱居于武夷名山長達三十余年，無疑是其中與道士關系最為密切的文人之一。

杜本和很多漢族文人一樣，不把道教作為一種信仰，而只當作一種知識或學問來對待。他感慨“海上三神山，可望不可到”，深感道教所構筑的彼岸世界的虛無縹緲，如空中樓閣，難以到達。杜氏不是盲目沉溺于修仙追尋中，身為一介布衣，他更不可能把宗教作為玩弄權術的工具。道教之于杜本，主要表現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的價值取向。

老子探索茫茫宇宙，為神仙提供了游方之外的廣闊空間。莊子“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而不傲倪于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平生蚤有棲閑意，野鶴孤云共往還”是杜本在送別心上人時所作詩篇，從中可見杜本已安心于閑適安寧的隱居生活，野鶴和孤云是道教常用意象，語出丘處機《述懷》：“野鶴孤云閑活計，清風明月道生涯。”不難看出，杜本在生活中篤行道教的生活理念，即使是平常可見的景色也可以看出其中深藏的道教意味，杜氏詩歌中的道教旨趣豐富了其詩歌內涵。

杜本作為漢族士大夫，本就與元政權有疏離感，父親的言傳身教、恩師的諄諄教誨使得他無法安心接受朋友舉薦，為元廷效力。而心系民生疾苦的儒者情懷又讓他難以做到獨善其身、真正隱居，對蒼生苦難不聞不問。復雜的情感糾纏織就了杜本詩作中意蘊豐富的文化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