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與寧壽全宮

樊宏宇

寧壽全宮位于故宮的外東路，南北長424米，東西寬120米，占地面積約5萬平方米。它自成體系、別有洞天，四周圍繞以高大的宮墻，僅靠西南端的錫慶門和北部的貞順門等少數幾座大門與其他宮院相通，儼然禁宮中的世外桃源。明朝和清朝早期，這里是太妃們的住所，到了康熙年間略有改建;而真正使其成為今天這個面貌的還是享壽89歲，在位60年，實際掌權63年多的乾隆皇帝。這里是他為自己做太上皇而修建的“養老宮殿區”。

雍正十三年（1735）八月二十三日，虛齡25歲的弘歷在圓明園繼承其父雍正的皇位，九月初三在紫禁城的太和殿舉行登基大典。第二年改元乾隆，1736年即為乾隆元年，乾隆皇帝也就成為清朝入關之后的第四位皇帝。當時，包括新君弘歷自己在內，沒有人能想到“乾隆”這個年號將使用60年之久，按當時中國人的壽命，這個時間足可以包含相當一部分人的整個生命周期。乾隆皇帝即位后亦曾許下宏愿：自己最崇敬的人是已經去世多年的圣祖仁皇帝，也就是皇祖康熙皇帝。為了表達對皇祖的無限景仰，如果自己能夠長壽，做皇帝的時間也不會超過在位61年的康熙皇帝，而是只到一個甲子—60年，就把皇位禪讓給自己的兒子，自己則歸政養老，頤養天年。

我們知道，康熙皇帝享壽69歲，在位61年，在平均年齡不到40歲的中國古代帝王中已算長壽，在位時間也是最長的。不過，由于康熙皇帝即位時才8歲，還是一名兒童，所以69歲的壽命讓其在位時間達到了61年。而乾隆皇帝即位時已經25歲，若真能在位60年，屆時已是一位85歲的耄耋老人了。古人所謂“人生七十古來稀”，何況乾隆皇帝后來統計，在他之前能夠壽登80歲的皇帝只有梁武帝蕭衍、宋高宗趙構、元世祖忽必烈三人而已。估計乾隆皇帝也不能或者說不敢確定自己會有如此長的壽命。因此，他的這番話或許真是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或許只是為了表現自己的“高姿態”，向天下人彰顯自己仁孝之君的風范而已。

人生猶如白駒過隙，轉眼間已是乾隆三十七年（1772），乾隆皇帝已由風華正茂的青年變成年過花甲的老人，但他身體依然十分健康，60多歲的皇帝開始樂觀地預計，自己也許真的能夠壽登耄耋乃至翹首期頤，最終長壽禪位。雖然說放權退位對一個幾十年大權在握的皇帝來說是一件很難接受的事情，但不管情愿與否，君無戲言是天下皆知的道理。況且，蒼天不可欺，圣祖（康熙皇帝）不可欺。乾隆皇帝旋即下令從全國廣招能工巧匠，大興土木，營建自己日后歸政尊養的宮院，這就是寧壽全宮。同樣是在這一年，乾隆皇帝還辦了另外一件大事，那就是下令編纂中國歷史上最大的一部叢書—《四庫全書》。

乾隆四十一年（1776），寧壽全宮工程順利完工，建設時間歷時5年，耗銀近144萬兩，這也是自1420年紫禁城建成以來宮中最大規模的一次改擴建工程，對紫禁城的格局產生了重大影響。值得一提的是，這一年儲存《四庫全書》的文淵閣也同時建成。不過，因為后期人生規劃的修正，乾隆皇帝在退位之后并沒有真正在這座建筑華美、規制嚴整的寧壽全宮居住過哪怕一個晚上。

寧壽全宮中的寧壽門

乾隆四十三年（1778）九月，乾隆皇帝在盛京（今沈陽）祭祖完畢返回北京，經過錦縣（今屬錦州）時，當地一名生員金從善冒死在御路邊攔駕上書，批評68歲的皇帝久久不立太子、中宮空虛多年沒有皇后等事項，甚至還質問皇帝：您遲遲不立太子，難道是覺得大清朝沒有執政的合法性嗎？其實，當時乾隆皇帝已經秘密立皇十五子永琰為皇儲了，可秘密立儲這等大事，一個小小的秀才當然不會知曉。皇帝的家國之事豈容一介書生妄言？金從善撞到了皇帝的刀口上。乾隆皇帝當即暴跳如雷，尤其對妄言立太子之事，更是殺氣騰騰地說，就是滅他三族，也抵消不了他的罪責。隨即，乾隆皇帝讓隨扈的大臣給金從善定罪，大臣們給出的結論是“當從重凌遲處死”。稍微冷靜之后，乾隆皇帝表現出了他的“皇恩浩蕩”，批復：凌遲太殘忍了，改為斬立決吧。就這樣，金從善在四天之內被“從輕從快”地殺了頭。

礙于此事的不良影響，回京后，“委屈”的乾隆皇帝召集新舊滿漢大臣，重溫四十多年前的誓言，再次確認了自己在位60年即退位讓賢的人生規劃：太子我早就秘密地立好了，而且不等我死，只要我皇位坐夠60年就傳位給他，不但皇位傳給他，太和殿和寢宮也讓給他！至于政權的合法性問題，乾隆強調：我大清得天下之正，即使漢唐宋明也是比不了的！還有，我都快70歲了，還立什么皇后？現在后宮妃嬪沒一個夠格的，要是新從滿蒙王公大臣的女兒里選，她們都是我孫女重孫女輩的，怎么能跟我平起平坐？如此可笑之事，有討論的必要嗎？

寧壽全宮中皇極殿內景，正中是乾隆皇帝書“仁德大隆”匾額。

嘉慶元年（1796）元旦，乾隆皇帝履行諾言，在太和殿舉行禪位大典。誰知耄耋之年的太上皇還是犯了小孩脾氣，企圖上演“傳皇位不傳玉璽”的鬧劇。經過朝廷重臣的勸諫，在滿朝文武和各國使節的萬眾矚目之下，皇帝的玉璽被他不太情愿地交給了多年的儲君—皇十五子永琰，也就是嘉慶皇帝。不過，鑒于太上皇大典當日的表現，實際情況就不是那么簡單了。

禪位之后，太上皇以嘉慶皇帝年紀尚輕，政治經驗還不成熟，自己執政60年仍“猶日孜孜”“自強不息”，放心不下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為由，堅持每日訓政，不給新皇帝一點兒實權，大臣有事均須先奏太上皇裁決，然后才轉呈嘉慶皇帝。其實，此時嘉慶皇帝已經37歲，不算年輕了。與此同時，太上皇也并未把寢宮搬到寧壽全宮，而是依然居住在退位前的養心殿，嘉慶皇帝只得恭恭敬敬地繼續住在當皇子時居住的毓慶宮，每天到養心殿向太上皇請安。在一次接見前來進貢的朝鮮使節時，太上皇更是直言不諱地說“大事還是我辦”。

再者，自禪讓大典之后，全國各地早已改用嘉慶紀年，宮中卻繼續使用乾隆年號，今天我們依然能夠在故宮交泰殿的“無為”匾上看到“乾隆六十二年”的落款;民間流通的銅錢也是“嘉慶通寶”和“乾隆通寶”各鑄造一半。這一切使本該直接成為正式皇帝的嘉慶一下子降格為“實習皇帝”，直至太上皇龍馭賓天的乾隆六十四年（1799）正月初三。嘉慶皇帝無可避免地身處強人之后，歷史注定了他無論怎么努力也無法達到父皇的成就。別的不說，光是在位時間這一項上，這位“兒皇帝”就不敢像60年前的父皇那樣為自己做大膽假設了。因為，他已經37歲了……

另外，嘉慶皇帝最忌憚的人就是太上皇身邊炙手可熱的寵臣—和珅。更可怕的是，此時精力和思維已然大幅衰退的太上皇似乎一刻也離不開和珅了。他經常上午說過的話下午就忘了，剛剛做過的事立刻就忘了，只有和珅最能揣摩他的心思，聽懂他時常吐字不清的話語。80多歲的太上皇對這個比自己小39歲的大臣“言聽計從”，信任度遠超自己的皇帝兒子。嘉慶皇帝每天小心謹慎，雖然早想查處和珅，但因大權在握的太上皇依然健在，也就絲毫不敢動他一指。后來，嘉慶皇帝處死和珅、抄沒他的家產，已是太上皇駕崩之后的事了。

由以上幾點可以看出，乾隆退位只是表面文章，并未真正放棄權力，在他死前沒有半點不問政事、頤養天年的跡象。實際上，乾隆皇帝60多歲下令營建寧壽全宮時，根據自己的身體狀況，他樂觀地認為自己將像傳說中的圣君堯舜一樣擁有100歲的壽命。他打算履行諾言，禪位后再繼續訓政4年，到90歲時再真正放權住到寧壽全宮頤養天年。那樣到100歲時，他的駕崩將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死亡，而是功德圓滿，到極樂世界成佛去了，從而真正實現人生的完整。很可惜，年輕時的乾隆皇帝低估了自己的壽命，這次他又過于樂觀地高估了自己的壽命，享壽百年的愿望最終沒能實現，他也就沒有機會移居早已建好的寧壽全宮居住了。

乾隆皇帝雖然沒有超過皇祖康熙皇帝正式在位61年的紀錄，但他實際掌權時間卻是歷代皇帝中最長的，自己在位60年，加上傳位后繼續掌握實權的3年多，一共長達63年多！再加上他89歲的壽命，“十全老人”的稱號，眼觀七代、五世同堂的龐大家族，以及數不勝數的文物收藏和詩歌作品，還有大江南北數以萬里的巡幸之路，使得他在歷代皇帝中擁有眾多無人能及的紀錄，更使他享受到了大多數皇帝所未有之福。

寧壽全宮中樂壽堂內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