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 思
界畫,也被稱為“界劃”。這種類型的畫通常是利用界筆、直尺等工具繪制而成的,以建筑、橋梁、舟船及相關器物等為主題創作的作品。作為一種古老的藝術門類,界畫與中國的傳統建筑有著很深的淵源。界畫最早出現在秦朝,經過一段時間的發展,在隋唐時期已經擁有較高的水平。在隋唐時期,界畫因自身內容又被稱為“屋木”“臺閣”“宮觀”。宋代郭若虛的《圖畫見聞志》首次正式提出“界畫”一詞。界畫具有工細特點,同時法度技法異常嚴謹,對臺閣宮觀、車馬舟船等,均按照比例及透視關系繪制,使其在具備生動自然特征的基礎上,依循數學規律呈現一種韻律美。界畫使用界筆直尺畫線,畫出的線條橫平豎直、粗細均勻。古人使用毛筆作畫,不依靠工具是不能畫出均勻且筆直的墨線的。為了滿足作畫需求,界尺出現,在其輔助下出現一種方圓平直、毫分縷析的作品,由此,中國繪畫藝術中的瑰寶——界畫產生。
界畫的出現其實是在兩千多年以前,依照《史記》記載,秦始皇在統一中國的過程中,已經開始尋找工匠“寫仿”六國宮殿,見于“北阪”之上,這說明早期出現的界畫是為建筑工作服務的,可以視為建筑設計圖,由此可以看出界畫與建筑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漢代出現了《漢麟閣圖》《甘泉宮圖》等作品,界畫始出自這些畫工與工匠之手。我國古代建筑受到當時氣候、地理、文化與技術的影響,主要以木材、磚石等為建材,通過臺基、斗拱、柱、平坐、屋檐沿垂直線方向逐級疊加的方式建成高層建筑。古時候畫家在繪制界畫作品時,盡量保持建筑的原有特征和形態,努力刻畫建筑的細部結構,力求做到準確、優美、生動。東晉顧愷之曾說:“臺榭一定器耳,難成而界好,不待遷想妙得也。”作為界畫的繪制者,畫家結合自己的想法繪制建筑,讓作品在保留界畫優美與準確特點的同時,突出個人風格。
界尺為界畫的作圖工具,使用界尺可以提高畫面內容的工整性和準確性。界畫在宋代發展到較高水平,并被納入畫院的考試門類。界畫不僅使用的作畫工具比較特別,與其他畫作相比還擁有精準特性,可以細致、準確地還原圖畫對象。界畫按照一定的比例繪制繪畫對象,繪制的難度較高,但在當時并沒有得到文人的關注與重視。現在我們可以利用存留的古代界畫,再現古代橋梁、舟車與建筑,以觀賞、學習、借鑒以往的建筑。
界畫中的精品《明皇避暑宮殿圖》(如圖1),現藏于日本大阪美術館,因畫中有題簽“郭忠恕越王宮殿圖,穰梨館藏”,從而被傳為郭忠恕所繪。郭忠恕為五代末期至宋代初期的畫家。這幅作品充分展示了界畫藝術的所有特點:描繪的是唐明皇的避暑宮,數間宮殿樓宇坐落在巍峨群山中,飛檐翹角,亭臺樓閣,高門回廊穿插無際,數級臺階由下而上連接數座殿宇,宏偉壯觀;此處依山鄰水,依山勢層層而建,樹木成蔭,為皇家避暑勝地。畫家使用界尺作為界畫的作圖工具,借鑒前人的經驗,學習前人繪制圖畫的方式,提高了畫中建筑的工整性和準確性。

圖1 郭忠恕 《明皇避暑宮殿圖》
北宋是界畫最繁榮的時期,當時界畫創造水平最高,在宋太宗時期界畫正式被納入畫院的考試門類。想成為皇家畫院的畫師,必須會畫界畫。這個條件延續了一百多年。正是由于有了界畫家的創作,我們今天才能夠了解那一時期的建筑特點、風格,才能夠品味到中國傳統建筑的精美和雄偉。
界畫除了具有史料價值外,還具有很強的藝術價值。趙佶(1082—1135 年,即宋徽宗,號宣和主人,宋朝第八位皇帝,書畫家)創作過一幅《瑞鶴圖》,現藏于遼寧博物館。他用界畫方式描繪其居住宮殿的“宣德門”,十八只仙鶴神形各異地在云中盤旋,另兩只落在正脊的鴟吻上,盡顯吉祥之氣。畫面描畫非常逼真,畫家選擇俯視法,調整畫家自身與被描繪對象的位置關系,在準確描繪建筑特征的前提下,將物體的外在形象更好地再現出來。從畫中我們不僅能感受到宮門的大氣宏偉,還能體會到宋代建筑的優雅瑰麗。
《辭海》中這樣寫道:“人文指人類社會的各種文化現象。”文化是人類共同具有的符號、價值觀及其規范。人文精神是一種普遍的人類自我關懷,表現為對人的尊嚴、價值、命運的維護、追求和關切,對人類遺留下來的各種精神文化現象的高度珍視,對一種全面發展的理想人格的肯定和塑造;而中國建筑從誕生伊始便有自己獨特的精神文化。界畫作為建筑藝術的一種表現形式,不僅具備精準的特點,還擁有與眾不同的人文精神,觀賞者也可以從畫作中感受到人文魅力。
以中國十大傳世名作《清明上河圖》為例。畫的作者為北宋張擇端(約1085—1145 年),字正道,居住于東京(今河南開封),北宋繪畫大師,擅長樓觀、林木、屋宇、人物的描畫。所作風俗畫中,市肆、橋梁、街道、城郭刻畫細致,界畫精確,豆人寸馬,形象如生。張擇端自幼好學,早年游學汴京(今河南開封),后習繪畫。在《清明上河圖》中,其描繪了京城汴梁的風景,其中舟船、屋宇、人物、車馬、樹石皆栩栩如生,給人一種強烈的真實感。該幅作品主體為建筑物,畫中的亭臺樓閣是按照一定的比例繪制的,由此也可以推斷出畫家擅長建筑設計。無論屋脊裝飾、屋頂樣式,還是城樓構造、舟橋尺寸,均經過精細計算,讓畫中的建筑擁有真實的呈現感。作品以長卷的形式展開,一一向我們展示著汴河兩岸的風景。張擇端使用散點透視法描摹京城的街區景物,并將河流、原野、城郭等大景與舟車部件、市招文字、攤販商品等小景有機集合起來,讓整幅畫具備長而不冗、繁而不亂、結構嚴謹、布局分明的特點。該幅作品不僅將開封建筑和周邊景物細致、生動地繪制出來,畫面中也描繪了形形色色的人物。《清明上河圖》中作者描繪了二百多個人物,如懶散坐在衙門口的官兵、沿街乞討的乞丐、大街商販與過往行人等,人們所說的“七十二行”基本囊括其中。《清明上河圖》將北宋的時代特色和人文精神滲入作品中,因此從中我們可以看出當時的汴梁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元代王振鵬(字朋梅,浙江溫州人),除擅長人物畫以外,最享有盛名的就是宮廷界畫,其大部分作品極為精巧。比如,臺北故宮博物院所藏的《寶津競渡圖卷》呈一字排開的長卷構圖,畫面由數棟宮殿樓閣組成,廊橋勾連,畫作使用的技法精巧,畫作繪制的建筑器物非常細致,尤其是對湖上競渡的龍舟刻畫精密,舟中人物擂鼓揚旗,將人們奪旗爭勝的豪情生動地表現了出來。畫家極力刻畫所有建筑的細節,盡可能地呈現該時代的建筑風格,滿足人們對當時建筑藝術、風格的好奇心。作品顯示出元代界畫與宋代界畫在藝術審美方面出現的明顯轉變,說明當時的審美取向發生了一定的變化。
宋代界畫中的建筑結構嚴謹,計算精確,據說可以拿來作為建筑施工設計圖。經歷了朝代更迭后,界畫技藝得到進一步的提升。到了元代,大部分界畫以立意的方式呈現,這反映出當時人們對界畫創作的理念發生了變化。這一時期的界畫作品以水墨為主,缺少繽紛的色彩,更多融入了人文精神的元素。此外,元代界畫在對建筑的描繪與畫中人物的刻畫方面,擁有極強的藝術特性。以《龍池競渡圖卷》為例,《龍池競渡圖卷》又名《金明池龍舟競渡圖》卷,王振鵬所繪,是一幅“與畫隨行”的作品。描繪的是農歷三月三日在金明池舉辦戲水龍舟競渡活動的情景,畫中描繪著橋與臺榭,連接著風格各異的亭臺樓閣,前后大大小小的龍船和魚船近30 只,刻畫入微,形象生動,精彩絕倫。通過畫面,我們能感受到畫面中物體的遠近關系與輕重均經過細致的推敲與多方面的考量,真實生動地還原了當時的情景,作品的藝術鑒賞價值很高。而畫面中對帝王、官吏等人物的刻畫,增強了作品的欣賞價值和人文情懷。
清代早中期的袁江、袁耀叔侄倆也留下不少建筑藝術與人文精神結合的佳作。袁江(1662—1735年),字文濤,號岫泉,江都(今江蘇揚州)人,專攻山水樓閣界畫,清朝杰出界畫家之一。袁耀,字昭道,畫承家法,長于描繪園林實景。他們不僅學習宋元以來界畫藝術各方面的技巧與其他優秀元素,還進行了不少創造。他們兩人生活在富裕的揚州,界畫風格受到稍早時期的李寅影響,后又努力學習,逐漸具備勇于探索、創作活躍的特點。他們界畫中的殿宇樓閣富麗堂皇,變化極多,像《蓬萊仙境圖》《九成宮圖》《春來天地圖》《梁園圖》等。他們以一些想象的神話故事和客觀存在的景物為創作基礎,將建筑作為畫面核心,用高山大江進行點綴,讓整幅作品富有生趣。在作品中,山水美化了畫面,消除了類似建筑圖稿的痕跡,畫作中的建筑不再生硬,與人物的活動融為一體。在袁江、袁耀的大多數作品中,工匠式描繪讓樓宇界畫呈現宏達的氣勢、深遠的意境。而悠久的神話故事和客觀現實的生活場景,又傳達出鮮活的人文情懷。
人文,作為一種獨特的精神現象,是萬物的尺度,是人類智慧與精神的載體,是人類所特有的且為人而存在的不可分割的有機組成部分,它在人類的世代繁衍傳承中一直占據著優先的地位。它的發展可以說是一部浩瀚而無有窮盡的人文史,也是一部人類不斷“認識自己及了解自己”的心靈歷程的形象化的歷史。而界畫則是人文精神發展史中一朵美麗的浪花。
界畫作品具備寫實性與藝術特征,它與文化、政治、經濟有著緊密的聯系,反映某時代特有的社會風貌。畫家在創作界畫時,在保證界畫內容寫實的基礎上,有時更加注重立意,會融入自己的情感。
研究界畫中的建筑藝術與人文精神,分析界畫作品的內容與作品風格形成的原因,以及如何傳承與發展現代界畫,是我們當下需要進行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