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世界角度的一次審視

陳夏雨

這艘船就是一個世界。各種人在這個世界中用各種姿態活著，扮演著各種角色，上演著各種故事。普寧將一整個世界濃縮在這艘航行在汪洋大海上的“大西洲號”輪船上，他在說船，也在說這個世界。

在這艘船上，有著無盡奢靡的生活。“披著法蘭絨睡衣喝咖啡、巧克力、可可”“十一點鐘加餐，吃點夾肉面包，喝點肉湯”“吃罷這頓加餐，大家愉快地讀報，悠閑地等待午餐”從這些句子中我們容易地看到資本家的生活是享樂的、揮霍的。這種生活是給功成名就的商人和達官貴人過的，而從舊金山來的紳士則是一個新加入者。在他心里，這種生活是他夢寐以求的。他以船上人為目標，想要成為那樣的人。在經過了前半輩子的剝削壓榨后積累了足夠的油水，他選擇將剩下的時光用這種方式度過，來實現某種他以為的“理想”。在文本中作者并沒有明說對這些人的態度，但在描寫這種奢華場面時，卻有一個很有意思的點。作者極盡詳細地描繪了人們吃飯的時刻和具體事物，中間則用了一些娛樂活動加以填充，總的來看，這樣的生活就是吃一會兒，睡一會兒，然后繼續吃，每天都是這么重復，總的說來，就是大段連續的“舒服”。而這種“舒服”背后，就是驕奢淫逸，粗淺無聊。船上的貴族以為自己在過人上人的生活，卻不曾想到，這種內在價值為零的生活只能讓人獲得一時的歡愉，長此以往下去終會歸于虛無。在眾生喧嘩的船上，在表面光鮮的狂歡中，眾人庸庸碌碌，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每天以最基本的欲望滿足最基本的需求，疲懶倦怠。因此，作者對其的態度在細節處是可以看出其批判的。而船上還有另外一個地方，這是地獄第九層，里面是在鍋爐邊上流著又臟又臭汗水的奴仆在扔著煤炭，以此來保證這艘船的順利航行，也保證著船上的燈紅酒綠。這些人并沒有大篇幅出現在文本中，只是偷偷冒了個頭便縮在暗處，仿佛從未出現。但就是這么一小段，就讓這艘金碧輝煌的船出現了暗面。這個暗面是在船的最深處，最內核處，而且外表的華美是靠著這內里的丑陋才能維持，這是一種諷刺，也是一種嘲弄。天堂的倒影是地獄，無論多么完美的事物總有丑陋一面，并且令人唏噓的是，丑陋并不是美麗的附帶和累贅，相反，美麗靠著丑陋才能存在，并且展示給世界，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中將丑陋隱去，成為一種“完美”。

這種美與丑在就像這艘船，這個世界不也是如此嗎？淺表的永遠華麗，觥籌交錯、燈光絢爛，而背地里有許多人還在死生之間掙扎，這是資本與勞動力，剝削者與被剝削者最大的區別，這中間的縫隙，填充著金錢和階級。世人看到了資產的力量，看到了奢靡的生活給人帶來的物質上的歡愉，卻沒有看到這種愉悅背后留著窮苦人的血汗。這個世界上本沒有貴賤之分，正如美和丑并不是隨意評價的對象。

除了對社會的根源性、世界性的闡述，這篇小說的還深入生命，探尋生命生死之間的奧秘。《舊金山來的紳士》在創作形式上看，是典型的“環形結構”。在我看來，“環形”不僅體現在文學形式上，也體現在普寧對于生命的體會和感悟上。在小說中，紳士從為了開懷解悶從不勒斯市來，登上了卡普里島，在死去后又被送回不勒斯市。生著來，帶著錢來，志得意滿地來;死著走，不帶錢走，毫無尊嚴地走。生命跟隨著旅程畫了一個圈又回到了原點，不曾多過些什么，一如他所追求的。前半生的奮斗是積累，后半生的揮霍是消耗，當生命用盡，一切都是徒勞。回到原點的意義在于“零”，若人只在一個維度上打轉，最終都只能歸于原點，歸于一個空洞的“零”。在小說中，紳士的死亡是自然的、正常的，不帶有任何傳奇色彩的，但為何生前死后別人的態度會發生如此大的改變？因為錢。當紳士活著時，他可以作為小費的給予者，他可以作為利益的共謀者，他可以作為有身份有地位的“紳士”，而當他死后，他的一切都被清零，他身上無利可圖了，因此他存在的價值也就失去了。在這種邏輯下，人的存在意義被商品和物質完全異化，人有價值只因為他身上有物質性，當這種物質性無法由此人來發揮，那他就失去了存在在世界上的資格。并且，這里的存在并不僅僅只是活在世界上，更是失去了社會關系中的立足之處，只能被丟棄到地獄的縫隙處，在黑暗中被逐漸忘記。回歸于“零”的含義就在這里顯示。這種表現在情節的“環形結構”下的內容才是作者真正想要傳達的，屬于全人類共有的生命含義，是真正具有世界性視角的。

這篇小說站得高，刺得深，舉重若輕，平易的語言下揭示的卻是沉重的現實。無論是美丑之爭還是環形結構的內在映射，都向我們展示了一個站在全人類立場上的審視者。他的文字很淡，并無很大的喜怒，卻在一筆筆和敘述中展示了屬于人類精神的深刻和屬于人類社會的內核。紳士到底還是不是一個紳士，是品性高潔、彬彬有禮的君子，還是像船上醉生夢死的那一批人一樣，穿著西裝華服，內心卻空虛無物。紳士在船上的自然死亡又引出一個紳士之死的話題。在這茫茫大海上，一船便是一個封閉的小世界，金錢、階級、權利、生死都化成一個個符號，在一場冷靜的審視中進行著演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