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都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教授
任何改變都是基于觀念的改變,沒有觀念的推動,改變就缺少了理由和依據。同樣,失去了觀念也就像失去了矛盾的一方,事物也就變得失衡……就像人們習慣了聽好話、說好話一樣讓“真話”成為必須付出的代價,這種失衡對于任何事物來說都是危險的。
的確如此,中國畫沿革上千年,如果一路上布滿了問題討論,藝術觀點活躍且主張頻出,中國畫一定是多彩與多元的,今天的中國畫也未必就是過去的傳統,最起碼不會出現當下對待傳統的態度。所以,中國畫一開始也許就回避掉了問題討論這一環節,使批評失去了觀念,觀點喪失了價值,有效避免了中國畫在辯論中成長的機會。
不經歷即不會經歷,不對抗亦不會對抗,這種情況在其它領域也多有體現。應該說沒有任何一種事物未經風雨而走向極致的。不涉足問題,不涉及矛盾自然也就全無其獨立價值的存在,其意義一定是被附予的。從這個角度看,一直被呵護的中國畫骨子里所謂的“精神”不過是被達官貴胄把玩的美圖。
失去矛盾的中國畫,自然會使一些觀點或主張成了問題導向和“問題原點”,并以此原點推演出問題與結果。比如“回歸傳統”的說法,對于正常的文化秩序、文化生態來說,回歸傳統不僅是偽命題,更不可能成為學術問題。在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民族會否認自己的傳統,也沒有任何人不尊重自己的傳統,更沒有任何文化創造是因為傳統或不為傳統而創造的說法。否認或繼承既和傳統無關,也和創造無關。因為,傳統一直就在那里,吸收與傳承是表達的需要,是創造的需要,并非是規定的需要。由此,把傳統拿出來說事其行為本身就是不傳統的。
再比如:假設“中西合璧”這句話是有問題的一個觀點,作為個人認知和創作方法是有存在價值的。但如果用于指導性的政策就是另外一種情況了……事實上,這句話已經造成了中國畫包括人才培養在內的整體性大挪移,它不僅確立了中西因素合二為一是新中國畫創作的目標,也為這種淺層的改造嫁接,融合拼湊類作品提供了保障。可見“問題原點”和構成“問題原點”的要素都會造成學術性的后果。
以此連帶的藝術教學也不得不在兩種關系中左沖右突,結構性調整與繪畫方式的轉變,包括人才培養無不受到“問題原點”的影響與主導,這顯然是出于觀點指導的作用而非藝術規律的使然。
藝術類論文、課題、項目亦是如此,回避現實問題,去古人堆里尋找可寫的素材已然成為常態,讓研究變得務實,變得勢利,變得嘩眾取寵皆是當下回避矛盾和難點的問題。
繪畫作品亦是,技法越來越套路化、方法化,超高的相似度類似于同質化產品流水線,源源不斷,一批一批的重復生產,它們形狀相似,畫法相同,章法一樣,這顯然是由供求關系所引起的相互模仿、相互借鑒抄襲的結果。
當然,一切都是有原因的……當矛盾的一方取代了另一方,任何概念或詞條都可以稱之為真理而不可撼動。也如中國畫為了“筆墨”擱置其他問題一樣,促成了“筆墨正確”在中國畫里的唯一性,并有效實現了對于“筆墨”的價值認同,這或許才是中國畫的真實用意之處。

劉進安/三日 紙本水墨206cm×198cm 20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