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雪霞 李華樹 馬欣靈
(西華師范大學 教育學院,四川 南充 637000)
近年來,隨著經濟的高速發展,產業結構不斷優化,新型產業急需大批高素質應用型技術人才。然而,高校的傳統人才培養模式與社會現實需求相脫節,造成了“學生就業難,企業招工難”的兩難境況。對此,越來越多的地方政府、高校、企業開始嘗試聯合創辦產業學院,深化校企合作、促進產教融合。2020年7月30日,教育部、工業和信息化部聯合印發了《現代產業學院建設指南(試行)》(簡稱“ 《指南》”),明確提出,在行業特色鮮明、與產業聯系緊密的高校,重點是應用型高校,建設若干與地方政府、行業、企業等多元主體共建共管共享的現代產業學院。因此,加快建設現代產業學院是應用型高校改革發展的必然選擇。
1879年,德國生物學家德貝里(Anion De Bary)首次提出“共生”一詞。他認為共生是指兩種及兩種以上的生物為滿足生存的需要,按照一定模式相互依存、相互作用,逐漸形成共同生存、協同發展的共生關系。此后,共生問題被廣泛關注,共生理念被廣泛傳播,我國學者袁純清第一次完整地將共生理應用在社會科學領域,并系統地闡述了共生系統的三個基本要素:共生單元、共生模式和共生環境。20世紀中后期,共生理論在社會學、經濟學、管理學等多個領域都取得了開創性的成果。現代產業學院的建設是一個多主體參與、多要素協調、多機制聯動、多模式演化而形成的一種互利共贏的關系,這不僅與生物學中的不同生物之間所形成的緊密互利關系具有相似性,還與共生理論遵循資源共享、優勢互補、互利共贏原則存在價值耦合。因此,我們可運用共生理論來分析現代產業學院建設這一復雜的動態過程,將其看成是共生單元在共生環境的影響下通過一定的共生模式逐漸形成共同進化、協同發展的共生系統。
共生單元也稱共生主體,是共生系統內部能量生成和交換的基本單位,能為共生系統提供物質基礎和動力支持。根據美國米切爾(Mitchell)的三維度劃分法,應用型高校、地方政府、企業在現代產業學院建設中作用較為顯著,是 “確定型”的利益相關者,可以看成現代產業學院共生系統中的三個共生單元。但并不是所有共生單元重疊、組合之后都能形成共生效應,共生效應的形成取決于共生單元之間是否存在一組或多組兼容的質參量。換言之,現代產業學院共生效應的產生必然要求各共生主體在人才、資金、信息等資源要素方面存在一定的供需依賴。具體而言,應用型本科高校基于“應用性”和“開放性”的辦學特點,可以為企業輸送高素質應用型員工和高水平科研人員。企業可以憑借自身管理的科學化、運營的社會化優勢為學校提供高端的行業導師。人才資源的流動帶動了資金資源的循環,學校滿足企業用工以及人才需求,攻克企業技術研發的瓶頸問題,提高企業的核心競爭力,最終促進企業利潤的增加,企業利潤的增加直接促進了地方政府財政收入的增加。與此同時,現代產業學院作為新型的教育組織機構,需要地方政府以財政撥款的形式給予扶持,從而形成地方政府與現代產業學院的質參量兼容。人才的流動和資金的循環都離不開信息的有效傳遞,信息的有效傳遞才能匹配校企雙方需求。綜上所述,現代產業學院內部存在多組質參量,各共生單元之間是一體多循環的關系。
共生模式也被稱為共生關系,是指在一定共生環境的影響下,共生主體相互作用、相互結合的形式,能反映共生單元相互作用的質量和強度。共生模式都是由組織程度和行為方式兩大維度組合而成。從組織程度來劃分,分為點共生、間歇共生、連續共生和一體化共生4種共生組織模式。從行為方式來劃分,分為寄生、偏利共生、非對稱互惠共生和對稱性互惠共生4種共生行為模式。這些模式中,到底哪一種模式才是最適合現代產業學院的建設和發展的呢?就組織程度而言,點共生模式合作時間比較短,合作對象缺乏明確的指向性。間歇性共生模式合作合作周期較長、合作頻率更高、但合作領域仍然沒有全面覆蓋。此時,持續性共生模式的優勢顯現出來,共生單元之間能夠開展多領域的合作,共生關系不僅趨向穩定而且具有必然性。這就意味著共生單元之間開始由混沌狀態向有序共生轉變,共生模式向一體化模式邁進。“一體化共生模式”是共生組織模式中最高級的一種狀態。此時,各共生單元不僅能充分發揮各自優勢和功能,還能實現共生能量生成和分配的一體化。從理論的角度來講,現代產業學院建設中的4個共生單元可以依據具體的建設任務和目標,精準地選擇恰當的共生行為模式。雖然不存在絕對的最優模式,但從共生能量博弈的角度來看,對稱性互惠共生模式是一種理想的模式,在這種模式下,現代產業學院建設中的4個共生單元間可以實現物質、信息、能量的傳導和交換的最佳狀態,從而實現資源的高度共享、優勢的高度互補、利益的高度耦合。綜上所述,一體化—對稱性互惠模式才是現代產業學院建設追求的理想的模式。
共生環境是共生單元之外所有要素的總稱。運用戰略管理中的PESIN(政治、經濟、社會、國際、自然)工具來分析現代產業學院建設的共生環境,現代產業學院建設的共生環境可被劃分為:政治與法律環境、社會文化環境、經濟環境、國際環境、技術環境以及自然環境等。這些外部環境會對現代產業學院內的共生單元乃至共生系統產生正向、中性或者逆向的影響。正向的共生環境有利于共生單元之間形成良性的動態均衡關系,催生共生模式向更高層次進化,實現共生系統的效益最大化。反之,逆向環境則會制約共生單元的彼此聯結,阻礙共生模式的進化,破壞共生系統原有的穩定。相對于共生單元和共生模式而言,共生環境對共生系統的影響是外在的、是難以抗拒的,并且存在明顯的波動性和不確定性。因此,現代產業學院的建設要努力完善共生環境,為共生系統的持續健康發展提供強有力的外在保障。
綜上所述,在共生理論的分析框架下,共生單元、共生模式、共生環境三個基本要素構成現代產業學院建設的共生系統(見圖1)。

圖1 現代產業學院的共生系統
辦學資源不僅是維持高校生存和發展的物質基礎,還是高校戰略發展的主要保障和關鍵要素。現代產業學院的建設是一個多方主體共同參與的過程,推動多方辦學資源的共通共享是確保現代產業學院正常運行的首要前提。但現代產業學院在我國教育界還是一個新生事物,受傳統辦學資源獲取模式的影響,共生主體間的資源供給和資源需求矛盾日益凸顯出來,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高校的人才培養目標具有單一性和排他性,課程設置碎片化、既不成模塊也不成體系,專業設置與地方產業和行業現實需求、發展趨勢不相吻合,導致高校人才輸出難以滿足與企業的用工要求。與此同時,高校教師的科研成果轉化率低,企業兼職教師的作用沒能得到充分發揮,科技創新止步不前。其次,企業參與意愿低,“校企壁爐”現象嚴重。經濟利益最大化是產業參與合作的主要動機,經濟利益最大化必然要求提高生產效率。但高校提供的人力和物力無法滿足企業的需要,生產效率提不上去,再加上我國現代產業學院建設才剛起步,具體成效還不明顯,可供推廣復制的模式還未生成,這就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企業獲得未來收益的風險性,企業必然不愿意付出高昂的時間成本和機會成本。最后,地方政府資源分配不均,政策紅利不足。地方政府為了在最短時間內形成公共資源的最大化效應,更愿意將有限的教育資源分配給高層次、高水平的院校,應用型高校則不在其范圍內,由此產生的信息不對稱、資源分配不均衡極大地挫傷了各共生單元的積極性。
利益是共生主體參與現代產業學院建設的邏輯起點,利益關系是合作的本質關系,具體表現為各共生主體對資源、利益和權力的分配與制衡。我國現代產業學院的建設還處于探索階段,共生單元之間的利益聯結比較松散,這種非對稱的互惠共生模式,由于機制的不對稱性和發展的不同步,一旦產生利益紛爭,就會導致共生關系的破裂。
從組織方式來看,我國現代產業學院受傳統產業學院組織模式的影響,多主體共商共建的組織模式仍處于探索階段。長期以來,產業學院形成了企業主導式、高校主導式、政府主導式,以及高校企業共同主導的合作模式。這些模式雖然都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這種合作模式并不是基于參與主體的內生需求,而是一種以利益為基礎的不對等合作關系。從行為方式來看,不同利益相關者之間還未形成“利益共享、風險共擔”的機制,在這種非對稱性互惠共生模式中,獲得利益較多的一方,質參量更新速度快,對繼續合作表現得積極主動;獲得利益較少的一方,質參量更新速度慢,對繼續合作表現得消極被動。一旦出現突發情況,各共生主體傾向于利用各自的價值判斷來解決問題,呈現“單干式”特點。同時,在不完全的市場契約下,那些不參與合作的企業也通過合法手段在勞動力市場以低成本獲取所需的技能型人才。這種的“搭便車”的行為,不僅會降低企業的投資動機,還會使高校的資源走向枯竭。
良好的外部環境是現代產業學院的建設的重要保障。在保障現代產業學院健康發展的共生環境中,政策環境對現代產業學院建設的影響往往更為直接。因為政策產生的激勵和規范作用能夠降低共生主體的內部交易成本和風險幾率,促進共生行為的產生。然而,現代產業學院的政策環境仍存在一定的缺陷,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教育政策設計層面未能實現有效的“上下銜接”
為進一步深化校企合作、推動產教融合,政府先后出臺了一系列宏觀支持政策,從2012年黨的十八大提出“構建現代職業教育體系,深化產教融合”到2020年出臺的《現代產業學院建設指南(試行)》。這些政策發布之后,各地區、各高校紛紛執行,但由于各地的教育發展水平和與產業結構存在明顯的地區差異,各高校在辦學定位、發展理念、以及培養目標方面也存在不同,而政策文件缺少在微觀層面的具體細則和強力制約硬性規定,導致各地政策落實標準不一,上下脫節嚴重。
2.教育政策運行不暢,“左右協調”困難
現代產業學院的建設的本質是一種跨界合作,要想取得理想的成果,不僅需要教育內部系統的支持,還需要產業系統的多方配合。反觀現實,我國產業界的激勵政策和規范機制還不完善,企業積極參與合作積極性不高,一旦出現突發情況就不可避免出現相互推卸責任的現象。
3.政策執行失力,缺乏 “內外監督”
現代產業學院的建設不僅需要系統內部監督,為各環節的質量標準嚴格把關,還需要系統外部監督,自覺接受社會和人民的審查。但目前,我國關于現代產業學院建設的辦學質量評價和督導評估體系尚未完善,想通過監督、評價促發展的效果并不明顯。
現代產業學院的建設,本質上是共生單元通過資源嫁接的方式形成資源的放大效應,最終實現人才培養、社會服務、產業創新的有機結合。針對上述提到的共生單元供需資源匹配度不高的問題,建立基于“質參量兼容”的資源供需匹配機制。
就應用型高校而言,一是要轉變人才培養觀念,培養復合型、應用型、創新型人才;二是要創新課程模塊和體系,形成項目為驅動,成果為導向的課程模塊,建立“課崗融合”課程體系;三是要優化專業結構,提高專業與產業的匹配度,并將產業的項目資源、最新科技、管理方式等融入高校的教學中,推動高校教學與企業生產的緊密結合;四是要加強技術研發與創新,推動科研成果產業化,提高科研成果轉化率。
就企業而言,一是要轉變價值觀念,樹立可持續發展戰略,積極履行道德、法律、慈善層面賦予企業在現代產業學院建設中的應盡、必盡和愿盡的責任;二是要結合產業發展需要,積極挖掘多種異質性資源,不斷豐富合作內容、拓寬合作領域、完善合作形式,降低合作風險。
就地方政府而言,一是要通過政策引導和資源配置等手段,完善現代產業學院建設的政策保障體系,實現資源的有效配置;二是要充分發揮監督和管理作用,規范各共生單元主體的行為。
一體化的共生模式是共生關系最穩定、共生系統組織程度最高一種組織模式。就現代產業學院的建設而言,就是努力是實現專業職業一體化,即專業設置精準對接職業崗位;社會責任一體化,即發揮育人功能的高校和追求經濟效益的企業共同承擔社會責任;條件保障一體化,即實現資源的統一規劃、調配運行機制一體化即多元主體之間應建立起共商共建共管的組織框架,最終實現人才培養、社會服務、技術創新的一體化。
在現代產業學院的建設中,投入與產出的分配是否合理決定了對共生關系是否穩定,合理的利益分配是促進現代產業學院共生模式由非對稱模式轉向 “對稱性互惠共生模式”的躍遷。因此,要努力提高共生單元結合形式的強度,探尋各共生主體的利益耦合點,建立利益兼容機制,杜絕類似“搭便車”的內部損耗行為。建立以契約為主導,激勵為補充的治理體系。一方面,要強化產權治理,規范主體行為。主要是通過明確各共生單元的權利與義務、投入與產出、利益與風險的方式來提高運行的效率,減少內部交易成本,防止任意一方利益分配的不均衡,從而實現參與主體的有序利益競爭。另一方面,實行彈性激勵機制。由于建設任務的復雜性和建設過程的動態性,再加上一些偶發的不確定性因素,硬性的契約關系不能解決現代產業學院共建過程中出現的所有實際問題,特別當多元主體之間出現多重利益博弈時,就需要在明確契約關系治理的基礎上實行彈性激勵機制,才能共同促進現代產業學院的共生模式向對稱性互惠方向發展。
現代產業學院共生主體之間資源的流動,能量的轉換總是在一定的外在環境中進行的。正向外在環境會加速共生效應形成,同樣,共生效應的形成又會反哺共生單元,增強共生單元的凝聚力、促進共生模式演化、增強共生系統的穩定性,以此循環往復,實現共生系統與共生環境的雙向激勵。
當前,影響我國現代產業學院建設的外部環境主要來自政策環境。因此,推動現代產業學院發展最重要的是建立健全現代產業學院的政策體系。
一是要加強政策制訂層面的“上下銜接”。地方和學校在制訂政策細則時要與中央保持上下標準統一、緊密銜接,避免因政策的空化、異化而破壞政策的統一性和可操作性。
二是加強政策運行層面的“左右協調”,消弭因配套政策不完善帶來的不利影響。一方面,積極完善行業協會、企業參與現代產業學院建設的配套政策,規范主體行為;另一方面,對參與現代產業學院建設的企業、行業的采取稅收優惠政策、專項資金扶植政策、教育附加稅減免政策,激活主體活力。
三是做好監控層面的 “內外監督”。一是要完善董事會制度,確保多方利益相關者能參與內部治理;二是要支持第三方機構定期開展教育質量評估,并將質量評估結果作為績效發放、表彰獎勵以及后續取得政策支持的重要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