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龍
2019年,《國家職業教育改革實施方案》(以下簡稱《方案》)首次提出了職業院校教材開發的基本方向,“倡導使用新型活頁式、工作手冊式教材并配套開發信息化資源”。同年,國家教材委員會發布的《職業院校教材管理辦法》(以下簡稱《辦法》)進一步明確提出,專業課程教材突出理論和實踐相統一,強調實踐性,注重以真實生產項目、典型工作任務、案例等為載體組織教學單元。足可見,國家層面對于職業教育的關注已經從中觀的課程體系建設逐步向微觀的教材編寫和課堂教學延展,教材建設將成為未來一段時間職業教育改革發展的重要內容之一。
從歷史維度看,中國近代學校職業教育起源于清末實業學堂的建立,后隨著西方科學技術不斷涌入,民國時期實業學校數量逐年增長,大批留學生將國外先進生產技術和教育理念介紹到實業學校的課程教學中,編寫了一批具有“師夷長技、中西結合”特點的教材,成為我國職業教育教材的發端。本文選取了受到當時普遍認可的蠶科教材為樣本,試圖從編寫依據、知識選擇、框架結構、文字表述、輔助系統和功能定位等角度分析其特征,以期為當下教材的編寫提供借鑒。
教材有廣義和狹義之分,本文所指教材即狹義概念上的教科書,即根據教學大綱(或課程標準)編制的、系統地反映學科內容的教學用書[1]。現代意義的教科書需要滿足三個條件,一是產生了現代學制,根據學制、依學年學期而編寫出版;二是有與之配套的教授書(教授法、教學法)或教學參考書,教授書內容要包括分課教學建議,每課有教學時間建議等;三是依據教學計劃規定的學科分門別類地編寫和出版[2]。因此,蠶科教材的出現應該定位于學校職業教育的出現,即清末洋務運動中興辦的洋務學堂。
我國近代第一批蠶業學校——浙江蠶學館于1897年8月由杭州知府林啟在杭州創辦,學業設置為兩年。雖然中國是世界上最早發明栽桑養蠶的國家,但到了近代,日本在明治維新后蠶絲業依靠技術進步獲得迅速發展,蠶桑技術比中國更為進步。因此,蠶學館立館之初不乏從日本聘任的教師,課程設置(見表1)也主要參照日本東京蠶業講習所[3],所用的教材大多為日本明文堂、日本弘道館等出版的蠶桑教材譯本[4]。雖蠶學館曾編譯了不少學術著作,如《微粒子病肉眼鑒定法》《蠶外記》《飼蠶新法》《蠶業述要》《飼育要覽》《屑繭繅絲》等,但這些著作主要定位于普及科學知識,推廣改進育蠶、繅絲技術,并非按照學年編制,因此不能看作是狹義的教材。

表1 浙江蠶學館課程設置(1898年)
蠶業教育的快速發展和政府對課程的規約激發了對蠶科教材的訴求。1905年以前,中國始終是全球最大的蠶絲生產國,絲綢出口占中國出口貿易份額的很大比重。鴉片戰爭后,隨著西方科學技術不斷進入中國,蠶絲行業逐步根據歐美市場的需求,改組傳統的生產結構和流通結構,引進新式機器繳絲,以大機器生產的近代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逐步取代小農個體經營[5]。隨著大批外商繅絲廠的建立,以及民間桑蠶養殖業的發展,蠶絲業對桑樹種植、蠶養殖、 繅絲加工和絲綢織造等人才需求愈加強烈,蠶業教育得以快速發展,農業學校中的蠶科、蠶業專門學校和機構逐漸增多,比較有代表性的有江蘇金匱縣蠶學會(1899)、江南蠶桑樹藝公所(1901)、上海私立女子蠶業學堂(1904)等等。據不完全統計,1912—1916年間,全國獨立設置的甲、乙種蠶業學校和蠶業講習所40 余所,全國甲、乙種農業學校共計300 余所,眾多農業學校開設了蠶科,桑蠶教育的規模確實可觀,職業學校課程設置和實施也因此得到了政府關注。早在1904年清政府頒行的《奏定學堂章程》和《奏定實業學堂通則》中,就對各級實業學堂的學習年限、培養目標和課程設置均作出了明確規定,并在各級農業學堂中設置“蠶科”,正式確立了蠶科作為一個專業的合法地位。1913年,教育部公布《實業學校令》和《實業學校規程》,進一步明確了各級各類實業學校的修業年限和課程設置。在一系列規范辦學要求之下,外國教材譯本內容的單一性和滯后性,已經難以滿足蠶桑技術人才培養的要求,本土蠶科教材的需求日漸顯露。
從以往研究來看,普遍認為商務印書館是我國近代最大的中小學教材編寫出版機構。本研究發現,商務印書館也是當時出版職業學校教材的主體。從目前作者收集到的200 余本民國時期教材來看,多數為商務印書館出版發行,并主要集中工科、農科類教材,當時實力排名較強的世界書局主要以商科類教材為主。1915—1918年,商務印書館先后印制發行了我國著名的蠶絲理論奠基人和蠶絲教育家、時任江蘇省立女子蠶業學校校長鄭辟疆先生主編的《制絲》《桑樹栽培》等8 本教材(見表2),成為我國蠶科職業教育最早、系統性最強、采用范圍最廣的教材。也由此拉開了近代蠶科教材本土編寫的序幕[6]。

表2 民國時期出版的部分蠶科教材
從教材的編者來看,均是具有豐富教學經歷的教師。比如戴禮澄,浙江奉化人,1930年畢業于國立浙江大學蠶桑系本科,后從教于江蘇省立女子蠶業學校,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進入中國農業科學院蠶業研究所。最為典型的代表是鄭辟疆。鄭辟疆1880年出生于江蘇省吳江縣,1900年考入我國近代第一所培養蠶絲業科技人才的學校——浙江蠶學館,畢業后留館工作,1903年東渡日本,就讀于長崎農林高等專門學校蠶科。1905—1917年,在山東青州蠶絲學堂、 山東省立農業專門學校任教。1918年,出任江蘇省立女子蠶業學校校長,直至去世,擔任校長50 余年。出任校長第二年,鄭辟疆在借鑒日本蠶科教材基礎上,著手編寫出版《制絲》等8 本教材,直至1928年再版10 余次。
教材是課程的物質載體,是課程內容的具體呈現形式。因此,教材的編寫必須要遵循課程設計的總體要求。課程設計又涉及價值取向,一般說來可以分為國家主義、集體主義和個體主義。近代蠶科教材的編寫充分體現了國家主義的取向,主要體現在教材功能定位、教材名稱與教材內容等方面遵循國家的相關要求。
國家法規明確教學科目和教學內容,是教材編寫的重要依據。1913—1915年,國民政府先后公布《實業學校令》《實業學校規程》,對實業學校辦學定位、科目設置、教材審定制度等均作出詳細規定,其中《實業學校令》明確了實業學校以“教授農、工、商業必需之知識、技能為目的”[7]732的辦學方針,而《實業學校規程》中對各類實業學校各科的教學科目做了詳細說明,其中甲種實業學校蠶科開設的專業課程為13 門左右,乙種學校為9 門[7]735-736,除制種學、細菌學、 蠶業經濟三門科目乙種學校不設以外,其余科目設定基本相同(見表3)。對照《實業學校規程》科目要求不難發現,當時出版的絕大多數教材名稱與科目要求基本一致。在此基礎上,教材內容也充分遵照《實業學校規程》《課程標準》等文件。比如,《制絲》前言中明確提到,“凡選擇材料分配順序悉照實業學校規程編纂”[8]1;《生絲檢驗論》 的編輯要旨中也明確“本書編制,遵照教育部頒布課程標準中之各項規定”[9]。充分說明當時編者十分明確國家對教材編寫的相關要求。

表3 《實業學校規程》中對甲、乙種農業學校/蠶業學校蠶科科目設定要求
教材審查制度保障了教材編寫符合國家要求。我國近代教材編審制度先后歷經“自由制”到“國定制”,再到“審定制”的發展階段。《特定教育綱要》明確提出了教材“國定制與審定制并行”的審定制度[7]750。由于職業教育類型、層次和科目繁多,政府難有能力和精力對教材實現全部編寫與審定,特向各省市職業學校征集各科自編講義,擇優刊印教本,供各學校之采用,先后征得講義200 余種,委托商務印書館組建了包括黃炎培在內的由26 名全國職業教育專家及著名職業學校校長組成的“職業學校教科書委員會”,對其甄選印行。雖然《特定教育綱要》未明確教材的審查標準,并伴隨復辟失敗而廢止,但教材審定制度一直延續。從教材尾頁的審定批詞中可以看出,當時的審定標準采納了《奏定學務綱要》中“宗旨純正、說理明顯、繁簡合法、善于措辭、合于講授之用”的教材編寫原則。比如,《桑樹栽培》的審定批詞為“是書于選種栽培防害等事,詳明得要。”[10]《蠶體病理》的審定批詞為“是書于病原病征實驗預防各項縷述明晰,皆有所本,實為切用之書。”[11]1
教材的核心功能之一是系統地表達作為課程內容的知識。職業教育教材一般包含理論知識,實踐知識和經驗知識等多種知識類型。依據何種導向或理念選取知識是職業教育教材編寫需要回答的關鍵問題。
民國時期職業教育的辦學深受杜威實用主義思想的影響,在教材編寫上也體現得淋漓盡致,很多編者在教材的前言部分明確提出了“切合實用”的編寫理念。比如,“本書之取材概為最新之學理與實驗,并皆適切于我國實用者。”[12]“本書趨重實用,故無虛浮言論。”[13]“本書編輯取材范圍,……順次詳述實用上必要之理論與技術,使讀者得充分領略之便利。”[14]
雖然“切合實用”的編寫理念多為編者趨于一致,但不同的教材在知識的選擇和具體表達形式上仍具有明顯差異,主要與其定位相關。比如,《蠶體生理》《蠶體病理》等定位在理論知識的教材,其主要設計目標是精選并表達清楚相關理論知識,其側重在對概念和原理表述的清晰性、準確性、簡練性、實用性,因此內容多為表達清楚蠶體生理、病理及其內部結構的相關理論知識為主,兼顧蠶的養殖、蠶病預防方法等實踐知識;而《制絲》《桑樹栽培》等定位在實踐知識的教材,其首要目標是表達清楚完成制絲、桑樹栽培等工作任務所需要的各類實踐知識,包括工作對象知識、工作結果知識、工具設備知識和工作方法知識等,兼顧了相關理論知識和經驗知識。比如,《制絲》教材將“蠶絲之性質”這一原理性知識部分置于全書最后一章,體現編者“先掌握職業技能再建構職業知識”的設計思路;再如,第六章“繅絲”中有“添緒”一節,該節分為四段,分別“添緒之必要”“添緒之方法”“絲縷之配合”“斷緒之方法”,除第一段為理論知識外,其余三段皆為行動導向十分明顯的實踐知識,實踐知識的比重明顯高于理論知識和經驗知識。這些都是對“切合實用”理念的直接映照。
教材是課程內容的直觀展現。教材內容呈現的邏輯結構將很大程度上影響學習者知識和技能形成的過程與結果。通過分析發現,多數教材將工作順序作為編排邏輯。正如《生絲檢驗論》的編者提到,“本書將生絲檢驗各項目,依檢驗順序分章敘述,并依其在檢驗中的地位之重輕,而分繁簡……”[9]。
從教材整體框架來看,蠶科教材以工作順序作為章的排列邏輯。比如,《制絲》教材第二至五章為制絲前的準備工作;第六至九章為制絲的核心技術環節;第十至十三章為制絲后的經營與管理等(見表4)。再如,《桑樹栽培》教材第三至五章為桑樹栽培的影響因素; 第六至九章為桑樹栽培的具體方法;第十至十一章為采桑與管理;第十二至十八章為病害、獸蟲害預防與處理(見表5)。

表4 《制絲》教材章標題與內容提要
其次,從各章知識的組織順序看,主要有兩種方式,一種按照工作的先后順序即工作流程或步驟進行組織。比如,《制絲》第六章“繅絲”共包括14節,分別為繅絲的14 個工作流程。再如,《桑樹栽培》第九章“培養”共包括4 節,分別為耕耘、施肥、整枝、結束等桑樹培養的4 個工作步驟(見表6)。另一種按照工作內容的類別進行編排,各節之間內容為并列關系。比如,《制絲》第十一章“蠶絲檢查”共包括7 節,分別為蠶絲檢查的正量、練減、再繅等3 種方法和色澤、纖度、颣節、強伸力4 個檢查維度。再如,《桑樹栽培》第八章“剪定法”,具體介紹了地桑、拳桑、輪伐桑等5 種剪定法(見表6)。

表6 基于工作過程和工作內容類別的課程知識排列舉例
文字書寫符號是意義的直接形式,讀者通過文字符號直接獲取符號所表達的意義。教材中的文字表述除了傳遞信息以外,往往會不自覺地帶有價值情感。對于原理、法則方面的表述越抽象越概括,越容易引起讀者思考;對于事實細節的表達得越豐富和細致就會讓讀者印象深刻和持久。
梳理發現,蠶科教材在文字的表述上對于程序性知識的描述比陳述性知識更為詳盡和細致。比如,《制絲》第六章“繅絲”中第六節“添緒”,在首段首先講解“添緒之必要”時,其表述僅60 余字,將添緒的背景、定義、意義等理論知識進行了簡單表達。“絲本為數條蠶絲合成者,故繅絲間有落緒繭或繅完繭,減少預訂粒數之際,必以他繭添足之,是稱添緒。添緒之巧拙,于纖度之齊否及類節之多少,均大有影響。”[8]55而在介紹具體的添緒方法時,教材則用了223 個字來描述指頭添緒法之一的卷添法,其對于卷添動作的描述十分詳細,甚至具體到每個手指。比如,“卷添法者,以右手撮添足之繭,以左手握其緒絲,投繭于繅繭之傍,更以右手握緒絲之下方,置于食指內部,以左食指極接近之一卷而位于右食指外部,以左拇指抑右食指之緒絲,而左食指稍用力,則切斷而留其絲端五六分于右食指端。同時仰向其手而向集緒器下七八分處投之,則絲端自附干絲而上焉,或緒絲既置于右食指之內部時,將左拇指之腹面與纏有繭絲之右食指腹面相合,其上再以左食指腹面壓之,然后以右食指向左食指一轉,使左食指占右食指之舊位,則緒絲自切斷而附著于左拇指之腹面,乃移于右食指之腹面,速投于集緒器下,亦可。”[8]56
同時,教材中通過直接的文字表達傳遞積極的價值觀。比如《制絲》首章首節開篇的第一段內容,即“絲之優美”,“蠶絲在各種纖維中,強任美觀,推為第一,以之制帛,非特輕軟無比,鮮艷光滑,亦無出其右者,歷來見重與各國,是為衣服之上等原料。”[8]5第四節“制絲須知”中,共列舉了9 條制絲的關鍵條件,其中第二至九條為絲本身的判斷標準,而第一條即強調制絲者的職業態度,“不可有絲毫茍且,以圖意識蒙混,致失其信用。”[8]7
教材呈現內容的符號有兩類:視覺符號和語文符號。圖表(視覺符號)和文字(語文符號)呈現內容各有所長。其中,視覺符號主要是圖表,它在教材設計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國內外的研究一致認為,圖表有兩個優點:一是圖表可為確認難以認識的文字提供線索;二是圖表可刺激閱讀的興趣,激發學習動機,更好地理解教材所提供的知識信息[15]。
選取《制絲》《蠶體病理》《桑樹栽培》《蠶體解剖》4 本教材,對其頁數、字數和插圖數量進行統計發現,插圖不僅數量較多,且多數繪制精致。《制絲》《蠶體病理》《桑樹栽培》三本圖頁比在0.34—0.44 之間,平均3 頁至少有1 個插圖,《蠶體解剖》圖頁比甚至高達1.38,平均每2 頁有3 個插圖(見表7)。同時,從字圖比的角度更能凸顯插圖比例之高。鑒于當時教材的尺寸,每頁字數一般不超過350 字,因此前三本教材平均每千字即有一個插圖,而《蠶體解剖》平均每230 個字就配有一個插圖。

表7 部分教材插圖(表)數量情況
從圖表類型上看,鑒于當時影像技術限制,教材中的插圖主要以手繪為主,按內容類型可以分為實物圖(如圖1)、操作手勢圖(如圖2)和知識關系圖(如圖3)等三類;表則以化學或生物成分的數據為多。對于插圖而言,除了其手工繪制精細程度達到較高水準外,作者將動作技能中難以表述的具體動作以圖片形式加以展示,并配以上文中提到的細致文字說明,大大提高了可讀性,最能凸顯職業教育的特色。

圖1 實物圖舉例——酷爾匿歇型氣罐

圖2 操作手勢圖舉例——指頭添緒式

圖3 知識關系圖舉例——蠶病預防方法與目的
教材的編寫一定要明確其功能定位,關鍵在于明晰目標學習者的類型與層次。現代意義的教材應滿足的三大條件之一就是要根據學制、依學年學期而編寫出版。也就是說,教材要首先服務于特定學習階段的學習者,一般是針對特定年級和科目編寫,具有較強的分層特征。我國近代的職業學校一般分為兩個層次,即實業學校和專門學校,分屬中等教育的高等教育層次,另外還有面向從業人員的培訓機構——職業講習所。從學校囊括的專業廣度劃分,可以分為綜合型的學校,以及專科型的特定科目學校兩類,比如在農業教育領域,主要有農業學校、蠶業學校等。
通過對近代蠶科教材的前言和審定詞發現,當時的編者們采取了“兼顧”設計的思路,即在編寫教材時并不是針對單一層次學校的需求,而是兼顧到甲、乙種蠶業學校及講習所等多種層次學校教學的需要。比如《蠶體病理》《蠶體解剖》等多本教材的前言中均明確提到,“本書之編輯以充甲乙蠶業學校或講習所及甲乙種農業學校蠶業科等教科用為目的。”[11]1這一編寫策略也得到了教科書委員會的認可。《蠶體病理》的審定批詞為“是書于病原病征實驗預防各項縷述明晰,皆有所本,實為切用之書,準予審定作為蠶業補習所及甲乙種農業科等教科用書。”[11]117
同時,從審定批詞中也可以看出,當時教育部的審定較為嚴格,會針對教材內容是否適合多層次學校使用進行判斷,部分教材的審定結果與作者設計初衷并不一致。比如在《制絲》前言中,作者雖然提出“本書專供甲乙種蠶業學校或講習所及甲乙種農業學校蠶業專業教授之用。”[8]1但是教科書委員會認為“該書大體尚無不合,唯詳于洋繅,略于土繅,于乙種學生未盡適用,應暫予審定作為甲種學校制絲科教科書。”[8]117
那么,如何在內容上區分不同類型和層次? 多數教材采取了以字體大小區分的方式,大字一般為實踐知識,或為動作技能的表述;小字部分一般為理論知識,即對于大字部分的原理性解讀或說明。因此,層次較高的甲種農業和蠶業學校使用時,大小字均要教學;而層次稍低的乙種蠶業學校或講習所與甲種農業學校農業科或甲種農業講習所及程度相當之補習學校等教科用時,均省去其小字部。另外,字體大小區分的形式可分為兩類,一類是以節為單位,全節整體改為小字,比如《制絲》第四章“機械”,第一、六、七節分別為“干繭器、繅絲器械、轉繅器”全部為大字,而第二、三、四、五節分別為“汽罐、汽機、水車、唧筒”全部為小字;另一類以段落為單位,上下兩段分為大小字穿插加以區分。比如,《桑樹栽培》第9 章第一節“耕耘”中,對于第二至四回耕地的操作時間、要求采用大字講述,對于操作背后的原理、意義等則用小字在下一段說明(如圖4)。

圖4 大小字舉例——桑樹栽培之耕耘
通過初步研究發現,近代蠶科教材從知識選擇、內容編排、輔助系統、功能定位等方面均具有一定特色,對于當前職業院校教材的編寫具有較強的借鑒意義。
當前,國家明確了職業教育教材編寫的依據,即職業院校教材規劃及國家教學標準和職業標準(以下簡稱“兩類標準”)。教材規劃作教育行政手段可以通過申報、審批等環節充分引導教材編寫。問題在于,如何確保兩類標準成為教材編寫的依據? 如何保障出版教材與標準相符? 研究發現,近代職業教育教材審查,主要采取了以《實業學校規程》《課程標準》 等國家法令規定課程內容和教材編寫依據,以及實施教材出版前審查制度兩大舉措。
筆者認為,確保兩類標準在教材編寫中的指導地位,需要在三個方面努力。一是要提高標準的法律地位。當前,教材編寫普遍未將標準作為編寫依據,其主要原因在于相關要求主要出自教育行政部門,對于教材出版單位的約束力十分有限。因此,建議將兩類標準作為職業院校課程設置和教材編寫的依據,在《職業教育法》中明確規定下來,為教材編寫、審查和監管提供法理基礎。二是要建立教材內容審核制度,國家和省級職業教育行政部門應組織專業大類教材審查委員會,依托各級專業教學指導委員會和第三方機構,對教材內容與相關標準的一致性程度進行抽樣審核。三是要進一步完善國家和省級專業教學標準和課程標準的分層開發制度,不斷提高專業教學標準和課程標準的規范性、科學性和實用性,確保兩類標準能夠為教材編寫提供有效內容。
選擇什么內容進教材?這是職業教育教材編者首先要面對的基本問題。從目前國家相關要求來看,專業教材內容要對接科技發展趨勢和市場需求,重點體現“四新”,即產業發展的最新進展、新技術、新工藝、新規范等,體現出服務產業、適應需求的編寫導向。從近代蠶科教材內容來看,其內容選擇也展現出緊跟產業發展的特征,比如,體現西方科學技術的《蠶體生理學》《蠶體解剖學》等教材,以及“詳于洋繅、略于土繅”的《制絲》教材,均是當時世界先進蠶桑技術和我國本土桑蠶產業發展實際相結合的產物。
教材內容的遴選對編者和出版社提出了新要求。由于我國地域廣闊,產業發展水平迥異,各地職業教育專業定位和課程眾多,教材編寫的相對滯后性特點決定了教材難以滿足不同院校的需求。因此,不僅要回答“選擇什么內容進教材?”的問題,還要明晰“誰來選”的問題。筆者認為,目前將內容更新完全交由教材編者和出版社的方式,是難以解決“四新”內容不足問題的。對于院校和教師而言,也要具備教材二次開發的能力,尤其是尚不具備編寫教材能力的學校,更要以國家規劃教材為基礎,將當地產業發展中的“四新”內容形成校本講義或補充讀本,以輔助教學。而對于地方教育行政部門而言,需要加強對職業院校教材尤其是專業核心教材的監控力度,建立教材選用備案和定期抽查制度,對于內容老舊教材和與產業發展趨勢不符的教材,及時清退出教材目錄和課堂,待修訂審查后方可使用。
選擇合適的內容以后,按什么邏輯將這些內容進行編排和呈現? 是教材編寫重要的技術問題。課程和教材內容一般有兩種組織模式,一是基于知識本身的邏輯進行組織,一般稱為學科模式;另一種是以工作任務為邏輯進行編排,一般稱為任務中心模式。縱觀當前的職業教育教材,相當一部分是參照普通教育的學科邏輯編寫,這對于大多數邏輯思維能力偏弱、抽象概念學習困難的職業院校學生而言,具有較高的學習難度。任務中心模式的課程和教材,可以更有效幫助學生形成技術實踐能力。近代蠶科教材的內容組織普遍采用了以工作順序為邏輯的編排方式,體現了明顯的職業特征。尤其是“先掌握職業能力再建構職業知識”的編寫理念,這對于學習者快速系統地構建工作認知提供了可能。
教材的設計要服務課程定位與目標。職業教育作為類型教育,決定了其教材內容要與職業人才培養的需求對接,即以學習“技術”“技能”為首要目的,而不強調學科知識體系的完整性;同時,職業教育內部又有層次差別,這就決定了不同層次的教材要呼應不同的人才培育定位。由于不同層次人才定位不同,崗位不同,使得工作內容和方式不同,這就決定了教材內容的排序邏輯也要與之匹配,并不是一本教材就以單一邏輯一以貫之,要結合具體內容匹配適合的邏輯排列方式。比如,制造類側重技能的內容,主要以人和工具兩大要素構成,強調技能實施過程和結果的標準化,這類內容板塊適宜以“工作過程”的邏輯進行;服務管理類的內容,主要以人作為核心要素,工作內容、流程和結果相對非標準化和固定,因此更適宜采取以不同“情景”為邏輯主線編排;設計類內容,職業能力要求具有相對完整性和綜合性特點,宜以不同類型或訴求作為主線,以“項目”的邏輯呈現。
作為類型教育,職業教育的教材本應具有“類型”特征,其關鍵在于知識類型的選擇與呈現方式。從知識類型上看,一般說來,普通教育強調知識符合的學科邏輯的“嚴謹性”,因此側重于原理性知識或波蘭尼所謂顯性知識,即“應知”的知識;而職業教育側重于技術技能的培育,強調知識符合的職業工作邏輯的“應用性”,重在建構實踐知識、操作知識,即“應會”的知識,而這類知識屬于默會知識,因此不便于以文字符號來呈現。從近代蠶科教材的內容選擇上可以看出,其對于實踐知識、操作知識向視覺符號和文字符號轉換進行了大膽嘗試,教材中多數內容屬于“應會”知識,形成了以“應會”知識為主、“應知”知識為輔的知識布局形態,對于當前教材的知識選擇與優化呈現方式極有借鑒意義。
當代心理學的發展和研究表明,人的認知方式各不相同,有些學生通過視覺對所要學習的內容較容易認知和記憶,有的則通過聽覺對教材較容易認知和記憶所要學習的內容。教材圖表要按照一定年齡階段學生的經驗、能力、興趣和需要來組織教材圖表,使學生易于理解,并形成對知識的整體理解和認識,從而提高學習的效果。人的心理發展是依具體形象思維向抽象邏輯思維的規律進行的,教材圖表設計也要按此心理發展規律和特征來安排,適合各年齡階段學生的身心發展特點。對于當前職業教育生源特性而言,多數學生的抽象邏輯思維較弱,具體形象思維相對較強,圖表、動畫、視頻等輔助閱讀系統對于職業院校學生而言更為重要。因此,職業院校的教材設計,應遵循相關心理學、腦科學、符號學和教材領域的研究成果,適當降低文字比例,在合適位置適度增加實物圖、關系圖、數據表等,并借助信息技術手段,增加動畫和視頻等教學資源,提高教材可讀性,降低學生的入門難度。
當前,我國正在構建現代職業教育體系,探索舉辦本科和研究生層次的職業教育,為學生發展打通學歷上升通道。但在實際工作中,如何對相同專業不同層次的課程教學內容進行區分,始終是院校在課程和教材開發時面對的難點問題,進而導致不同學段的同名稱教材中,經常出現內容斷檔、重復的現象,這對于教材開發者而言是資源浪費,對于教師教學而言是增添煩惱。近代蠶科教材以大小字體來區分內容難度,供不同層次和類型學校選用的做法很有特點,較為巧妙地解決了教材重復編寫、內容不銜接的問題。
當前,職業院校的教材編寫也可嘗試采用此種方式,打破教材分段編寫固有模式,以高職或本科層次對應崗位群工作任務和職業能力為主、兼顧中職對應崗位及職業能力,選擇和組織教材內容,形成教材文本后,通過分段或分節的形式,或是以字體、顏色、標識等方式,將教材中各部分內容的難度區分出來,并面向不同層次和類型學校標注“必學”或“選學”建議,比如“中職及以上必學”“高職必學、中職選學”等,從而實現一本教材可供不同學段使用,提高跨學歷層次間教材知識的連貫性,同時緩解教材重復開發、重復購買造成的資源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