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立華,勞馨賢
政治話語研究的新路徑——作為辯證推理的批評話語分析
劉立華,勞馨賢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 外國語學院;上海外國語大學 語料庫研究院)
話語的分析框架一直是話語研究的重要內容。學界對話語分析的研究往往借助于上下文語境、社會文化背景及人的思維等探討語言交際過程。論文在梳理Norman Fairclough的話語研究的辯證推理模式的基礎上,從該模式的理論基礎、批評轉向、論辯特征三個角度對該模式的主要內容進行了梳理。論文認為,Fairclough近年來提出的話語研究的辯證推理模式以政治話語體裁為關注對象,側重話語的行為指向功能,聚焦政治話語的辯論性特征和說服性取向。這一模式的最終目的在于提出能改變社會現狀的行為,這種以行為為指向的分析框架凸顯了這一模式的社會建構特征。
政治話語研究;辯證推理;方法
對于那些觀察政治互動的話語分析學者而言,意義的磋商或是爭奪在他們的研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意義被理解為主體間對現實的共享的闡釋(Holzscheiter,2013)。因此,對于話語研究者而言,如何觀察、描述、解釋政治話語互動并在此基礎上提出政治話語的建構模式將是話語研究的重要任務。話語研究的辯證推理模式(CDA as dialectical reasoning)(Fairclough & Fairclough,2012;Fairclough & Fairclough,2018;Fairclough,2018)是一種以政治話語互動為分析對象,側重使用傳統修辭工具,聚焦倫理批評的分析方法。這一方法的提出大體經歷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以Norman Fairclough在1989年的《語言與權力》中提出的批評性語言研究為代表,旨在解決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的社會紛爭,側重對意識形態話語的批評;第二階段以其在1992年的《語言與社會變遷》中提出的三維話語分析框架為代表,回應了20世紀70年代以來興起的新自由主義所帶來的問題,關注的是社會變遷中的話語批評;第三階段的批評話語分析,即作為話語研究的辯證推理模式,其目的是用來應對2007年以來的金融和經濟危機衍生的問題,該模式重點聚焦協商話語(deliberative discourse)①(Fairclough,2018:14)。這一新的模式集中關注政治話語研究。同時,這一研究方法因其側重程序性的分析路徑也被稱為過程路徑分析法。盡管Fairclough早期提出的話語研究框架在國內被廣泛應用,但是他最新提出的作為辯證推理的模式卻鮮有學者涉獵。目前為止,國內僅有少數話語領域的專家學者發表過相關文章,而對這一研究模式的應用還比較少見。模式介紹方面,田海龍(2019)關注這一模式在研究方法、路徑上的更新,辛斌(2020)側重該模式中強調的程序倫理,兩位學者的重點均在于梳理2016年以來批評話語研究的新動態,而非將該模式應用于研究當中。模式應用方面,朱黎黎和丁建新(2022)提出協商架構圖式,其關注的重點更多地落在了理論建構上。本文梳理了Fairclough作為辯證推理的話語研究的理論淵源,探究其研究模式,以期豐富該領域的話語研究。
Fairclough提出的辯證推理模式是以批判實在論為理論基礎的。Fairclough(2005)在《話語分析與機構研究——批評實在論的案例》一文中陳述了其分析模式的理論基礎以及他對現實的界定。簡單來說,實在論認為存在一個真的世界,這一世界也包括一個真的社會世界,它們獨立于我們的知識而存在。批判實在論是實在論的一個特定的版本。批判實在論認為,自然世界和社會世界是有區別的,后者往往依賴于人類的行為而存在——它是社會建構的產物。社會現實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是事先建構好的一種存在。但是社會現實的這種社會建構特征并沒有否認人類對社會現實的認識是有限的或是錯誤的,甚至在有些方面還一無所知的事實。因此,對于批判實在論來說,有必要區分本體論與認識論,還要避免混淆現實的本質與我們關于現實的認知之間的一種認知謬論。在批判實在論看來,有關現實的知識并不是容易獲取的,因此應拒絕一種判斷的相對主義——所有有關這個世界的呈現都是一樣的——而是應該努力去尋找一種能更好地呈現這個世界的方式。
這一辯證推理模式主要是對以行動為導向的論辯的分析,目的是對應該采取的行動進行修正或改變。Fairclough所提倡的論辯轉向實則是政策分析與規劃領域對20世紀哲學的語言轉向的回應(Fischer & Forester,1993:5)。后形而上學思想不再僅將語言視為工具,而是把語言置于本體的位置(李志嶺,2021)。與之類似,社會科學家也開始意識到書面或口頭形式的論辯在政策過程中始終占據中心地位,政策分析與規劃是論辯實踐的過程,通過關注論辯,社會科學家可以避免將對認識方面的關注從對機構和行為上的關注剝離開來(Fischer & Forester,1993:5)。這一轉向在作為辯證推理的話語研究中主要體現為對協商話語的關注。Fairclough認為,給出和接受理由的過程即是論辯(Fairclough & Fairclough,2012:20)。他借鑒亞里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理學》中提出的協商概念(deliberation),認為協商是一種論辯體裁,而實踐推理(practical reasoning)是其中主要的論辯類型。理論(認識論的)推理關乎什么是真實的,而實踐推理與之相對,關注要做什么。在協商過程中,人們在不確定或是自身有可能出錯的條件下判斷要做的正確的事情是什么,并由此作出決策,進而帶來自發性行動。人們在處理重大問題又懷疑自身能力不足以找出正確答案時也會希望尋求搭檔進行協商;當尚不清楚事情后果、還未確定正確行動方式時,人們也會進行協商。協商內容不關乎目的,而關乎如何達到目的。政治活動究其本質是要選擇如何針對環境和目標作出回應,這關乎政策的選擇。而政治活動最終產生的行動和政策是以實踐論辯為基礎的。從這種觀點來看,批評性話語分析的辯證推理模式是對政治話語的分析,但它本身也是一種話語形式,也是一種實踐的論辯(Fairclough,2013),是從一系列前提到應該做什么的一種論辯過程。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論辯同時也是話語分析者與話語的發出者(提倡某種行為的主體)之間一種意義的協商過程。
Fairclough和Fairclough(2012)認為,實踐論辯的前提包括環境(C)、價值(V)和手段-目標(M-G)。施事者從環境前提(C)出發,遵從某種價值觀(V),假設某一行動(A)能使他達成目標(G),由此提出假設性主張,表明他應當采取該行為A。實踐論辯的路徑是從識別問題轉向解決方案。這一模式中所提到的價值和目標是由其批判的目標而來的,如價值觀可以是社會正義,而目標可以是一個公正的社會。價值前提是施事者實際關注的或應當關注的事物。目標前提可以是一種未來事態,在該事態中,要么施事者當下的愿望得到實現,要么施事者關心的價值前提(如友誼、友善、自由)得到進一步實現,也可以是一種由道德原則/規范或法律、規則和規章統轄的道德或體制秩序。實踐論辯的路徑是從識別問題轉向解決方案,環境前提并不僅僅呈現現有的事態,而是要論證當前事態存在的問題,即說明問題是什么,什么需要改變。問題的識別與施事者的價值觀或關注點相關。而目標前提和行為的主張往往是提出一個解決方案:應該采取什么行動來實現改變。手段-目標前提則認為,論證結論(或主張)中所提倡的行動路線是遵循價值觀實現目標的一種手段。Fairclough和Fairclough(2018)后來又對上述的論辯路徑進行了調整,增加了行動的后果(E)這一元素,同時為方便話語分析者考慮道義方面的原因,把價值前提改為規范性來源(source of normativity)。調整后的實踐論辯路徑如圖1所示。
在該框架中,這種實踐論辯的協商活動類型涉及兩種不同的論證②方案:一種是基于目標、環境和手段-目標關系的論證,另一種是基于(消極或積極)結果的論證。從目標出發,通過實踐論證對建議進行嘗試性的支持,并通過從結果出發的實踐論證對其潛在的后果進行檢驗。目標來自各種規范性來源,它們可以是傳統意義上的價值,也可以是義務、權利等。批判性的質疑旨在揭示相關的提議可能產生的消極后果,如果這些后果從其可接受性或合理性的角度而言對受影響的人來說是不能接受的,那么,該提議就不該被納入行動方案。如果兩個或多個提議通過了批判性測試,可以基于非任意理由(如更易付諸實踐)選擇其中一個作為更好的提案。
Graham(2018:110)指出,任何批評研究都應講清楚評價的基礎,批評話語研究一直被指責為非知性的道德說教,不客觀、不科學。作為聲稱關注社會正義的一項事業,批評話語分析應該講清楚其正義是什么。話語研究的辯證推理模式自提出以來便將政治話語作為首要的關注對象,因此,其批評通常與公正、平等、自由等政治價值觀密切相關。話語研究的辯證推理模式主要關注的是政治話語,作為其核心概念的批評不僅僅是批評話語分析傳統意義的、有關意識形態和控制的批評,而是一種對政治話語的倫理批評。倫理批評通常關注作為行動動機的政治價值,即正義、平等、自由。在Fairclough看來,批評性話語分析與政治有著密切的聯系,政治活動家可以利用話語研究所提供的對現有社會現實的批評來制定和倡導政治政策和戰略。此外,作為從事批判社會科學的一種方式,批評性話語分析具有解放知識的興趣(CDA has an emancipatory knowledge interest)(Habermas,1986),即應關注并糾正社會生活中的錯誤,如不公正、不公平、歧視、控制等。從這種意義上來說,批評性話語分析提倡行動和改變以糾正社會生活中的某些錯誤,這種特點凸顯了其積極建構的一面,其立場也往往是偏袒遭受這些錯誤的人或群體的一方。批評性話語分析同時也是一種社會科學方法,旨在對權力說真話,這要求批評性話語分析不能像政治激進主義那樣扮演政治黨派或政黨政治的角色。批評性話語分析中并不是倡導某種特定的、預先確定的政治立場,而是提倡一種真正的批評和沒有偏見的努?力。
辯證推理模式選擇了一種話語研究中的倫理批判方法,它將程序倫理、哈貝馬斯主張的話語倫理以及Fairclough和 Fairclough(2012)提倡的話語研究的論證模式置于首要地位。這涉及對行動、建議提出批判性質疑的程序,這些建議可以整合來自義務論、美德和結果主義倫理觀點的考慮。該程序應用于對論辯的規范性批評、對社會實踐和結構方面的解釋性批評,以及對旨在解決這些問題的實踐和結構中倡導的變化的批評,即從話語的規范性批評出發,通過解釋和解釋性批評,最終走向變革的行動(Fairclough,2018)。程序性方法為批評性話語分析的公正性提供了倫理承諾。話語研究的辯證推理模式借鑒了話語倫理這一術語的一般意義上的概念(Fairclough & Fairclough,2012:30-34),即一個恰當的道德評價和批評框架必須包括對不同論點的比較和評價。這種對論點的不同評價往往導致協商也無法達成共識。但是,協商有助于提升倫理批評的質量。如果在論辯過程中,相對廣泛的論點能被考慮進來,所有其他的選擇都能得到考慮和仔細地評判,這樣人們在集體評價一系列爭論時,就能減少個人的偏見。
具體到倫理批評的內容,主要通過道義倫理、后果倫理和美德倫理來進行倫理批評。道義倫理強調責任或規則,關注行為本身,后果倫理強調行為的效果,美德倫理則強調美德或道德品格,關注行為主體。具體而言,按照道義倫理,人們有義務以與道德原則和承諾相一致的某些方式而不是其他方式來行事;按照后果倫理,人們應該選擇那些具有積極倫理后果的行為,拒絕那些有消極后果的行為;按照美德倫理,人們應該根據自己理應養成的美德來選擇那些有道德的行為,拒絕那些不道德的行為(辛斌,2020)。
倫理批評也涉及程序倫理這一問題。Fairclough 和 Fairclough(2018)吸收哈貝馬斯的話語倫理的廣義概念,將程序倫理放在首位。哈貝馬斯的話語倫理主張以主體間自由認同的方式,通過民主和合理的程序達成話語的共識(章國鋒,2000),它延續了康德道德哲學的形式主義特征,是一種程序倫理,主要體現為對行動的建議提出批判性質疑的程序(Fairclough & Fairclough,2018)。其本質不是針對具體行動給予一種規范指導,而是試圖提供一種程序性的檢查機制,以此檢驗參與者提出的、建議的規范是否是一種可普遍化的道德規范,最后去驗證規范的普遍形式和有效性要求(楊麗,2019)。
批評性話語分析是一種關注話語與社會生活其他方面關系的批評性社會分析形式。它的批評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種關于道德的批評。批評性話語分析既是規范性的批評又是解釋性的批評(Chouliaraki & Fairclough,1999:33,59-69;Fairclough,2015:10-13)。倫理批評是規范性批評的一部分。但是并非所有的規范性批評都是倫理批評。規范性批評除了對真實性和正確性的批評外,還包括對真理主張的批評(Harbemas,1984)。倫理批評主要是對行為的批評,但行為受社會實踐、制度和結構的制約,因此,倫理批評需要擴展到行為這一層面上來。
批評性話語分析的辯證推理模式的主要焦點應該是實踐論證和協商(過程)(Fairclough & Fairclough,2012)。 這是基于一種關于政治話語特性的主張,協商是一種抽象的體裁,它對替代的提案進行審查和評估。協商(deliberation)被建構為一種批評性的程序,旨在處理那些無法通過批判性質疑測試的實際結論(和相應的決定)(Fairclough,2016,2018)。
如果協商是政治活動的關鍵部分,那么政治分析也應該包括話語分析,尤其是對論辯的分析。Fairclough 和 Fairclough(2012:1)認為,在分析非論辯體裁(敘述、解釋)時,應結合它們所處的語境進行分析。因此,作為辯證推理的話語研究依據傳統修辭學的分析工具,將具體的話語與說話者所采取的行動聯系起來,凸顯批評、解釋和行動之間的聯系。
批評性話語分析既是解釋性批評,又是規范性批評。解釋性批評將問題(通過規范批評識別)解釋為現有事務狀態(包括社會結構和實踐)的影響。導致這些問題的現有事務狀態的各個方面本身被認為是問題的一部分,因此需要改變以解決問題。這允許我們的框架把批評(包括倫理批評)從行動和事件擴展到實踐、制度和結構。解釋性批評包含了從事實到價值的移動:X導致問題Y(事實),所以X是一個需要糾正的錯誤(價值觀)。在致力于解釋性批評的過程中,批評性話語分析從現有狀態中的有問題或有缺陷的問題轉向了應該做什么的問題,從關注倫理問題轉向了關注倫理解決方案。這是在實際論證中所采取的行動:從有問題的現有環境到改變它們的目標和行動,所有這些都是基于價值因素(作為規范的來源)。 因此,批評性話語分析本身可以被視為一種實踐論辯形式,被稱為“辯證推理”(Fairclough,2018),包含以下四個步驟:(1)對話語的規范性批評,(2)基于社會現狀解釋被規范性批評的話語,(3)對社會現狀提出解釋性的批評,(4)提出改變社會現狀的行動方案。其中,前兩步屬于規范性批評的范疇,關注說話者對話語的操縱;第三步屬于解釋性批評,關注意識形態對話語的影響;第四步則是在前面批評和解釋的基礎上,提出改變社會現狀的行動方案。
辯證推理模式主要用于政治話語研究。Fairclough和Fairclough(2018)曾使用話語研究的辯證推理模式對英國前首相托尼·布萊爾主張讓英國參與伊拉克戰爭和時任德國總理安格拉·默克爾決定于2015年秋季向來自中東的難民開放德國邊界的兩大案例進行簡要的倫理批評,本案例選取英國第77任首相鮑里斯·約翰遜2021年在聯合國大會上的發言為語料③,作為話語研究的對象。
2021年9月,英國首相鮑里斯·約翰遜在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中發表講話,呼吁各國在即將到來的《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26次締約方大會(COP26)中承諾到21世紀中期實現碳中和,同時敦促發達國家兌現氣候融資承諾,每年向發展中國家提供至少1 000億美元資金,幫助其應對氣候變化帶來的挑戰。下文將以約翰遜此次講話的內容為研究對象。
綜上所述,腸息肉患者接受結腸鏡下息肉切除術治療效果理想,能夠降低并發癥的出現,對患者造成的創傷性比較小,患者所需承受痛苦少,治療安全性高,具有臨床推廣價值。
第一步,對話語進行規范性批評。本步驟旨在理清所研究的論證的推理過程,可以實踐論辯結構(見圖1,也可參見Fairclough & Fairclough,2012;Fairclough,2018;Fairclough,2018)和情態詞為脈絡。在發言中,約翰遜將人類比喻為16歲的年輕人,并指出人類的青春期即將結束,因為人類正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對地球實行不可逆轉的傷害,這是他提出主張的環境前提。為了讓該前提更可信,約翰遜使用互文性策略,援引新冠肺炎疫情證明科學家所言非虛,又提及馬紹爾群島、馬爾代夫、孟加拉國等,證明已經有國家在遭受氣候變化的威脅。基于此前提,約翰遜提出的目標是將氣溫上升控制在1.5攝氏度以內,其主張則是讓格拉斯哥舉行的COP26成為人類的轉折點,通過在會上采取行動,即所有國家共同承諾到21世紀中期實現碳中和(而這需要發達國家兌現氣候變化資金的承諾)。這些都是基于作為人類的美德和作為發達國家的義務發起的行動。在提出主張后,約翰遜首先將不采取上述行動可能引發的消極后果作為前提,提出如果人們不采取行動,那么,到21世紀末氣溫將上升2.7攝氏度或更高,會有更多極端天氣以及由其引發的次生災害(冰川消融、荒漠化、干旱、糧食歉收、人口遷移),這種自私和短視也會被后人譴責。與之相對的,倘若采取措施,其積極后果則是“讓人驚嘆的”——人類在幾個世紀以來將首次不再增加大氣中的碳含量。而英國在環保減排方面取得的進展也證明減排、促進就業和經濟增長可以并行不悖。倘若要達成目標,就需要所有國家加快步伐,到2030年在煤炭、汽車、資金和林木四個領域實現大幅度減排,科學、創新、突破和因資本主義和自由市場而可能的投資是解決問題的方法。約翰遜的基本論證結構如圖2所示。

圖2 鮑里斯·約翰遜對各國應承諾到21世紀中期實現碳中和的論證
約翰遜在發言中認為,目前的情況是氣候變化形勢嚴峻,人類必須共同成長,表現出成熟與智慧,而他身為首相,一方面已經在英國踐行了對綠色技術“普羅米修斯般的信仰”,實現了減排和經濟增長,另一方面也履行了身為發達國家首腦的義務,提供了116億英鎊幫助世界其他地區應對氣候變化。因此,他的行動滿足道義倫理(他履行了作為人類和作為英國首相的義務)、美德倫理(他展現出了作為人類的成熟與智慧,也為其他國家節能減排做出了榜樣)和后果倫理(他主張的行動即將產生積極的后果)。
第二步,基于社會現狀解釋規范性批評話語。田海龍(2019)指出,對話語的規范性批評只能顯示話語中的邏輯關系,只有將論證置于話語所處的更廣闊的社會現狀中,才能明確論證者是否在操縱話語。本步驟所進行的道義倫理角度的批評可從辯證推理的規范性來源著手,后果倫理角度的批評可從后果前提著手,美德倫理角度的批評可從所研究的論辯是否符合哈貝馬斯交往行為理論的真實性要求著手。從后果倫理的角度來看,約翰遜認為,參考英國已經取得的進展,各國在節能減排的同時也能推進就業和經濟增長,但是他卻沒有提及當時包括英國在內的歐洲國家因綠色轉型過于激進而導致化石能源生產投資不足,從而引發能源短缺的問題。從道義倫理的角度來看,盡管約翰遜通過英國在節能減排中取得的重大進展來證明他履行了英國首相的義務,但他發言中的客觀環境并不完全符合實際。英國承諾到2050年實現碳中和,政府的目標則是到2035年將碳排放量與1990年的水平相比減少78%,這一目標是否能如期實現仍然存疑,倫敦大學學院的地球系統科學教授Mark Maslin指出,問題在于“我們(英國)沒有能實現這一目標的政策”。一國首腦有義務在提出主張后給出切實可行的政策,而約翰遜并沒有做到這一點。同時,盡管約翰遜聲稱人類應當“表現出采取行動的成熟與智慧”,但在COP26后,他的實際行為顯然與他所倡導的價值觀相沖突。從美德倫理的角度看,約翰遜的論證是一種合理化(rationalization)、但規范上有缺陷的論證——論述者表面上支持一項主張的理由并不是從自身角度支持該主張的理由,即論述者是出于其他理由相信該主張。在合理化方面,論述者是不真誠的、帶有欺騙性的,有可能是在操縱言語。他違背了哈貝馬斯交往行為理論中的真實性要求。
第三步,對社會現狀提出解釋性批評。解釋性批評將(通過規范性批評識別的)問題解釋為現有事態(包括社會結構和實踐)帶來的影響。導致這些問題的現有事態的各個方面本身被認為是“問題”的一部分,因此需要改變以解決“問題”。在本案例中,約翰遜主張所有國家需要共同承諾到21世紀中期實現碳中和,盡管在論辯過程中使用隱喻、互文等方式實現了情感訴諸(pathos)的效果,但其論證所包含的客觀環境前提不完全符合實際,在邏輯論證方面有缺陷。同時,由于其并未完全滿足道義倫理和美德倫理的要求,在倫理論證方面也很難取信于人。因此,約翰遜的協商話語并未達到預期的效果,本應成為“人類的轉折點”的COP26簽訂的協定較之此前也沒有太大進展。如果約翰遜和英國議會希望解決問題,就應當在英國出臺足以支持其主張的政策并嚴格約束自身,這樣才可能提出滿足邏輯論證、倫理論證要求的話語,從而實現修辭效果,并最終達到氣候外交的目的。
第四步,提出改變現狀的行動方案。該步驟主要是探究被研究的話語所在的機制內是否存在結構性缺陷。如果有,則應當被糾正。如果制度框架不公平,根據所有相關制度的規則作出的決定則可能不合法,也無法經受公共辯護的過程。機構設置可能會導致根據某些當事方或施事者的利益而作出了偏向性決定。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所有決策者都按照現行規則履行了其機構義務,那么,問題就在于機構本身。
Fairclough(1989:25-26)將批評話語分析分為描述、闡釋和解釋三個維度。其中,描述涉及文本的形式結構特征、闡釋涉及文本與互動的特征,將文本看作生產過程的產物,解釋涉及互動與社會語境之間的關系。通過以上分析不難看出,作為辯證推理的話語研究仍然具有這三個維度。其中,描述維度對應“對話語進行規范性批評”,闡釋維度對應“基于社會現狀解釋被規范性的話語”,解釋維度對應“對社會現狀提出解釋性批評”。但是,相比三維話語分析框架,作為辯證推理的分析模式在邏輯上更縝密。它不再預設話語受意識形態的影響,而是基于論證和邏輯推理來分析話語內在的推理邏輯,因此可以在根本上避免批評話語分析成為政黨政治的危險。但是,意識形態等早期模式里關注的問題并未消失,而是依據論證和論證的要素(前提)得到解決。行為(體裁)被視作話語的主要方面,表征(具體意義上的話語)和身份(風格)被視作行為的方面,而非孤立的存在。
作為辯證推理的話語研究關注結構(特別是處于社會結構過渡水平的社會實踐)與事件(或結構與行動、結構與策略)之間的辯證關系以及每個結構與事件的關系內部,話語與其他成分之間的辯證關系。相比以往階段關注“變化”的模式,本階段的話語研究模式更關注行動的論辯。也就是說,以往階段側重對話語的歷時變化進行分析和批評,而本階段側重話語的共時的和互動的特征。此時的文本分析聚焦整個文本的體裁特征,而非是文本的孤立特征,關注(話語可能產生的)行為而非表征本身,關注話語如何作為一種表征的形式為施事者提供行動的理由。這種轉變和Fairclough提及的論辯轉向密切相關。
話語研究的辯證推理模式從整體上關注可能導致某種行動發生的政治話語,其整體的結構更加緊湊,目標也更加清晰,但是從該模式目前借鑒的哈貝馬斯話語倫理理論來看,這種話語倫理“假定新康德主義式的倫理主體以符合具有普遍意義的源于交往理性的責任和義務來行事,被廣泛批評為太理想化,與實際情況不符”(辛斌,2020:37-42)。有關價值、倫理、目標等具有強烈社會文化語境特征的術語被當作一種批評的標準也有可能讓話語研究進一步走向主觀化和政治化。針對這一問題,可以考慮使用定量與定性相結合的方法提高規范性批評的客觀性。例如,可以擇取某個主體(領導人、政府發言人)圍繞某個決策的一系列發言為語篇構建語料庫,結合系統功能語言學,以情態動詞和形容詞為線索來對話語進行規范性批評。情態動詞大致分為認識情態、義務情態和動力情態三類,根據情態強度又可劃分為高、中、低三個量值。話語研究者可以根據認識情態動詞分析話語主體對客觀環境的判斷,根據義務情態動詞和形容詞分析話語主體的價值取向(規范性來源),根據動力情態動詞和表示說話者的主觀取向和決心的高量值情態動詞分析話語主體的目標-方法和主張。使用論辯挖掘技術識別大規模語料中的論辯結構,再將論證結構細分為環境、規范性來源、目標-方法、目標、后果前提和主張,這應成為未來努力的方向之一。
① 關于deliberative的翻譯,學界說法不一。有學者將deliberative turn翻譯為審議轉向,也有學者將deliberative democracy翻譯為協商民主或是審議民主。在廖申白譯注的《尼各馬可倫理學》中,deliberate和deliberation被翻譯為“考慮”。本文試將deliberative discourse翻譯為協商話語,試圖突出審議過程中的對話和互動。本文在寫作過程中參考學界之前有關這一問題的論述如辛斌(2020),把deliberation翻譯為協商,也歡迎學界同仁指正。
② 這里使用論證而不是論辯是因為原文的措辭是argument,希望以此將argument和論辯(argumentation)作區分。根據Fairclough 和 Fairclough(2012:36),論證關注形式上的結構,被用于邏輯上的路徑,由一套(顯性或隱性)的陳述組成,其中一個陳述是結論,剩下的則是前提。論辯是一種社會的、理性的行為,試圖證明或反駁某一主張,是一種復雜的言語行為,被用于辯證的路徑。有關這一譯法的更多闡釋可以參見武宏志(2018)。
③ 語料來源:https://www.gov.uk/government/speeches/pm-speech-at-the-un-general-assembly-22-september-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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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New Approach to Political Discourse Research: CDA as a Dialectical Reasoning
LIU Li-hua & LAO Xin-xian
Constructing the analytical framework has always been an important part of discourse studies. The academic research on discourse analysis tends to focus on the dialectical relationship between discourse and its social and cultural contexts. Based on Norman Fairclough’s dialectical reasoning model of discourse studies, this paper analyses the main contents of the model from three perspectives, i.e. theoretical basis, critique turn and argumentation characteristics. It holds that the dialectical reasoning model proposed by Fairclough in recent years favors the genre of political discourse, focuses on the behavior-oriented function of discourse, and centers on the polemical characteristics and persuasive orientation of political discourse. The ultimate goal of this model is to propose behaviors that can change the social status quo. This behavior-oriented analysis framework highlights the social construction characteristics of this model.
political discourse studies; dialectical reasoning; approach
H03
A
1008-665X(2022)4-0075-12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招標項目“中國特色大國外交的話語構建、翻譯與傳播研究”(17ZDA318);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批評話語研究視角下的中美官方話語互動研究”(20BYY077)
劉立華,教授,博士后,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系統功能語言學、話語研究、跨文化傳播勞馨賢,碩士生,研究方向:話語研究、跨文化傳播
(責任編輯:王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