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于頭
2000年的冬天,因為家庭的劇變,一直住在故鄉的支道了,總覺得人前人后都有人在消遣他,他抱著“與其被故鄉拋棄,不如主動拋棄故鄉”這樣一種荒唐的念頭,申請去了非洲的贊比亞,援非三年。回來以后,故鄉并沒有拋棄他,職位晉升,父母依賴,兒子正好升初中了。他也沒有辦法主動拋棄故鄉,工作還在,親人還在,朋友還在,愛好還在,這些都是故鄉培育跟賜予的。這里的愛好,指的是看電影。
正式的淘碟生涯,是從2004年開始的。第一張碟片,記得是哈里森·福特主演的《亡命天涯》,里面有一句關于醫生的精彩臺詞:“什么是醫生?當我們(警察)在露天到處受罪的時候,他坐在空調房間里喝著咖啡?!碧缘姆秶菨u次擴大的:開始是好萊塢電影,從演員到導演;然后是歐洲電影,從導演到演員;然后是日韓電影,從導演到演員;再然后是中國港臺電影,從演員到導演;最后是中國大陸電影,按照導演去淘。淘碟的地方有固定的兩處:南京湖南路的馬臺街和本地小金海的碟片中心。當然,碟片都是盜版的,包括賈樟柯的全部碟片。看到《小武》的結尾,想起戈達爾的《精疲力盡》的結尾,賈樟柯一定看過戈達爾的這部電影??吹枚嗔?,有時手癢,會自然地寫幾句。有一次是看完顧長衛的《孔雀》,隨即寫了一篇題為《孔雀開的什么屏?》的小文章,發到了本地的山水網上。
他繼續單身醫生的行醫生涯,早睡早起,一日三餐,查房、醫囑、寫病歷、喝茶、讀書、觀影。偶爾在睡前,支道了會有一閃念:唉!故鄉,對我還是不薄啊。
進入2000 年后,故鄉的冬天失去了嚴冬的酷寒,沒有剮臉的風,沒有掛屋的冰凌,沒有沒膝的大雪,更缺失了雪仗的童真。2006年也是一樣。暖冬的特點是,全身的皮膚到處都癢酥酥的,想抓癢卻不知道從哪里下手。1 月28日是除夕,支道了上夜班。這一天的夜班是不會太忙的,支道了早早地打開筆記本電腦,把剛買到的碟片《無極》打開,靜心觀賞。看完《無極》,支道了心想,不像網上說的那么差啊,還是一部不錯的電影呢。支道了看看時間,晚上十點左右了,想著撐到十二點,聽聽爆竹聲再睡覺吧。
手機響了,非常陌生的號碼。
“是支道了?”
“我是。你是哪位?”
“聽聽我的聲音,你猜。”
一定是關系極其熟悉,但又很久沒有聯系的人才這樣說話。大學同學?以前的病人?遠房的親戚?都不像啊。
“我猜不到,你請說吧?!?/p>
“太講良心的人,做不成大事啊!”
支道了脫口而出:“溫嘉仁。”
高三了,寢室的燈早關了,其他寢室都安靜下來了,寢室的其他人也安靜了,也就是支道了跟溫嘉仁還在爭論,為白天剛看的電影《人生》。溫嘉仁認為,高加林的選擇是正確的,就該拋棄巧珍,進入城市,發揮才能,實現抱負。支道了認為高加林違背了人的倫理跟良心,哪怕實現了人生的抱負,也會愧對人的良心。隨后,溫嘉仁說了一句支道了至今難忘的話:“支道了,太講良心的人,做不成大事啊!”
支道了當晚也反駁了一句,不知道溫嘉仁是不是記得:“人這一生,快得很,能有多少大事,需要違背人的良心?。 ?/p>
“你在家?”
“夜班,在醫院呢。”
“大醫生啊?!?/p>
“不敢當啊。”
“還是喜歡看電影?”
“是的。你呢?”
“猜猜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猜不到?!?/p>
“《孔雀開的什么屏?》”
“山水網啊?!?/p>
“支道了,你還是沒變。”
“什么沒變?”
“總要賦予電影現實和人生的意義?!?/p>
支道了笑了:“沒有吧,你不也是嗎?”
溫嘉仁也笑了:“既然你夜班,我就不打攪了。祝你新年快樂!”
“嗯,你也是?!?/p>
放下手機,支道了思緒難平,高中三年跟溫嘉仁的點點滴滴,都涌上心頭,一言難盡。短信響了:“哪天休息,提前告知,請你參加我們的觀影會?!?/p>
遠遠近近的爆竹聲,已經不再間斷,天地轟響,再無寧靜。短信也像小鞭炮一樣,響個不停,都是祝福的話語,預示新的一年萬事美滿,百毒不侵。支道了來不及細想,隨手回了兩個字:“好的?!?/p>
有了多年的觀影經歷,支道了自然地保留了一些心目中的經典,值得每年重看。到2006 年的時候,保留的是這四部電影:《阿甘正傳》《野草莓》《裊裊夕陽情》以及《一一》。
正月十五,支道了上白班,回曲塘陪父母吃完晚飯回城后,決定重看《裊裊夕陽情》。這部電影的發現非常偶然,是經過花街的某個小賣部,發現門口居然堆著的幾盒碟片。支道了過去一翻,一眼就看到了這張碟片。回來查資料,才知道這居然是黑澤明生前的最后一部電影。
剛打開碟機,手機響了:“明天有時間嗎?”
支道了先是一愣,回神想起是溫嘉仁,說:“明天?我休息,早晨要查房。”
“明天九點,車到醫院門口接你?!?/p>
“啊?接我,做什么?”
“咦,支道了,不是說好了,請你加入我們的觀影會么?”
支道了感覺到溫嘉仁有些不耐煩了。好像站在居高臨下的臺階上,不愿意一步一步走下來的那種不耐煩。
正月十六,還在冬季,即使是暖冬,在外面站半個小時,陰冷還是可以被胃腸感受到的,腸蠕動亢進了。
馬路對面有車停了,高聲按喇叭,駕駛室的車窗搖了下來。
“支道了,這里?!?/p>
直到坐上汽車的副駕駛,支道了仍然不相信坐在身邊的,是那個高中畢業后一直未曾謀面的溫嘉仁。大家同樣的年紀,都快四十了,支道了的面容跟表情,已兼容了中年人慈悲的滋味,而溫嘉仁,還像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氣質酷似《天才瑞普利》中的馬特·達蒙。
“最近看了哪部新電影?”
“《無極》,三十晚上你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看?!?/p>
“你覺得這部電影……”
“我覺得不錯,不像網上說的那么差,起碼還有點意思?!?/p>
“太對了,無極嘛,每個人都是這世上無根的人。”
“什么?”
“你喜歡小津安二郎?”
“嗯?!?/p>
“安詳,大氣。”
這是《孔雀開的什么屏?》里面的話:“我瞎寫寫的?!?/p>
“不是誰都能瞎寫寫的?!?/p>
車開了一刻鐘,來到了小城的東郊,停在氣派的大門前,大門朝西,牌子上寫的是“金城嘉仁制衣”,支道了說:“這不是原來的縣服裝廠么?”
“是的,后來改制了?!?/p>
“你的?”
“我丈人的,我在管理?!?/p>
溫嘉仁的辦公室在四樓,下面三層都是車間。溫嘉仁帶著支道了,來到四樓最東面,門口掛著一個木牌,寫著“放大觀影會”五個紅字。
室內干凈簡潔,長桌、靠椅、大彩電、碟機,西南角落幾排書柜,陳列的是碟片,大概有上千張。
回到溫嘉仁寬大的辦公室,有很多往事可以追憶,有很多歲月值得釋懷,又似乎都不妥當,只有電影這個共同的話題。
“你這搞了幾年了?”
“三年了,不定期活動?!?/p>
“怎么搞起來的?”
“喜歡看電影啊?!?/p>
“放大,好名字。”
“說說?!?/p>
“生活是放大的電影,電影是放大的生活?!?/p>
“說電影。”
“對于庸眾來說:真實的存在,只要不是他們需要的,一律看不見;只要是他們需要的,虛幻的也是真實存在?!?/p>
“支道了,我說你吧,還是沒改?!?/p>
“什么沒改?”
“總要賦予電影以現實和人生的意義。”
“那你說說?”
“就電影論電影么,鏡頭里的真相,哪怕放大再放大,也僅僅停留在鏡頭里。真實的生活中,哪怕放大再放大,真相一樣被掩蓋,乃至可以消失。”
隔著辦公桌,和溫嘉仁相向而坐的支道了,感覺到有些不適,身體很僵,動作也不自然。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不適的原因是溫嘉仁不抽煙。在科室,跟林大宇在一起,林大宇是一支接一支,支道了習慣了這樣的場景跟煙霧,好像習慣了煙霧中的自由進出。而不抽煙的溫嘉仁,以及特別干凈而冷清的辦公室,反而讓支道了不自在了。
支道了來到朝南的窗前,向下望去,工廠大門的兩邊,各有四五間整齊的平房,看外墻跟屋頂,應該有些年頭了。支道了沒話找話:“那是做什么的?”
溫嘉仁走近窗戶,陽光正好曬在他臉上,他偏一偏頭,又看了一遍,說:“工廠最早的廠房,現在是倉庫。我們主要生產圍巾跟內衣,都是出口的。羊絨是主要的原料,都放在那里。”
支道了第一次參加放大觀影會集體活動,就在當晚,2006 年的正月十六,地點是溫嘉仁的工廠四樓。會前,先吃簡餐,就在溫嘉仁工廠的食堂,食堂在一樓,靠著南墻,單獨的一排平房。觀影會共計二十人,正好兩桌。簡餐八菜一湯,不喝酒。吃飯的時候,溫嘉仁一一給支道了做了介紹:財政局辦公室秘書小劉、政協文史辦主任老曹、高中語文女教師小高、建委宣傳委員小李、作家協會副主席老于、地稅分局的孫局、公安局政委司機老陳、工會分管宣傳的老宋,等等。支道了也沒法全部記住,但是后來,支道了注意到了,這些人其實都不是普通的電影愛好者或者影迷,他們的會員身份背后,都另有社會身份。輪到支道了,溫嘉仁介紹的時候說:“我同學支道了,老影迷,傳染科醫生?!?/p>
簡餐后集體上四樓,一樓到三樓的車間依然機聲嘈雜,白熾燈刺眼。觀影會的長條辦公桌上,已經擺上了水果、瓜子以及茶水。今天看的電影,是韓國奉俊昊的《殺人回憶》。
看完電影,大家即興發言,你一句我一句,不限時間,不限次數。
公安局的老陳第一個說話:“想想我們八十年代,也有這樣破案的。懷疑你了,先抓來,打一頓,有的人扛不住了,就順口招了,判了死刑的都有。”
老曹說:“這部電影的時代背景很重要,那些軍隊在做什么?在打學生,在抓反對派。如果軍隊派過來了,后來的兩個案件就不會發生。”
小高說:“看電影上的吃住,也跟我們八幾年差不多啊?!?/p>
孫局說:“比我們好。你看那個大拖拉機,我們當時哪里有?還有,這是鄉下啊,已經有烤肉店了,當時我們連肉還吃不上呢?!?/p>
小宋說:“吃住比我們好,科技手段差不多,你看破案,就一部破車。”
小李說:“里面有句臺詞,我印象深刻,說你們美國太大,破案需要科技,我們韓國很小,還沒有老二大,破案只需要兩腳?!?/p>
支道了聽了他們的發言,心里有點抵觸,又說不出具體哪里不對,反正跟自己想象中的觀影會不一樣。那么,正常而正確的觀影會,該是什么樣子呢?支道了好像也不知道。
老于說話了,他好像是做了準備:“這部電影拍攝于2003 年,距離真實案件的發生時間,也過去快二十年了。導演是奉俊昊,他大學讀的是社會學,不是科班出身。他的電影,一向關注社會現實問題,深刻且批判,是值得關注的一位導演?!?/p>
溫嘉仁擺擺手:“我插一句話,說個花絮。電影的最后一幕,是宋康昊,或者說是電影中的樸斗滿,面對鏡頭,絕望、不甘、憤怒、無助的眼神。這可是經典一幕啊,你們知道怎么來的嗎?據說啊,奉俊昊跟宋康昊說,你看著鏡頭,感覺快要射精但必須憋住的感覺?!?/p>
大家一愣,歡笑、狂笑、大笑、偷笑、私笑立刻匯成一片。等大家笑得差不多了,溫嘉仁說:“大家靜一靜,請我的老同學支道了說幾句?!?/p>
支道了說:“批判現實主義,本來是中國電影的傳統。我們也有借助破案來針砭現實的電影,如《405謀殺案》??上Я耍F在的中國電影,把好的傳統丟了,即使拍了,也未必能上映,更別說有好的反響。我們到底在怕什么?怕電影本身?還是怕電影觀眾呢?”
溫嘉仁最后總結說:“人生也像破案,一件事情接一件事情地發生。有些事情,你當時就有答案,知道為什么;更多的事情,你沒有答案,哪怕多年以后你去回憶,還是沒有答案,不知道為什么?!?/p>
大家為溫嘉仁的精彩發言所傾倒,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溫嘉仁看看腕表,面露歡愉,說:“時間正好,十點一刻,走,下一場。”
大家都起身往樓下去了,支道了還坐著,他沒明白下一場的含義。溫嘉仁過來拉他,說:“走啊,去食堂,喝酒?!?/p>
原來下一場的意思是喝酒。
還是食堂,換了包廂,就兩桌人,菜也是新做的,最戳眼球的是桌上擺滿了酒,已經拆了包裝,是那種八兩裝的瓷瓶口子窖,每人面前一瓶。
支道了縮在后面,看了一眼就暈頭了,就想溜了。
溫嘉仁緊緊拉住支道了,讓他坐在自己的身旁?!拔易鰱|,你怕什么?”支道了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我不喝酒?!比缓笥质前蟮目跉猓骸皽丶稳?,你知道的,我不會喝酒?!?/p>
最后彼此妥協,允許他跟小高老師一人半瓶黃酒。從那以后,如果是夏天,支道了和小高老師每人一瓶啤酒,其他人都是一人一瓶口子窖,八兩。他每次都喝醉,有時是微醉,有時是大醉,有時是深醉,最后都是溫嘉仁送他回家。第一次就是深醉,要小便了,就跑出食堂左拐,靠著墻角就來。他聽見倉庫那邊有人問,這聲音太特殊了,能記住一輩子:“誰???”支道了說了什么,忘記了?;仡^好像問了溫嘉仁那人是誰,回答是看倉庫的。
隨后的幾年,支道了在又怕又想中,一次不落地參加了放大觀影會的活動。怕是怕喝酒,因為他發現,觀影會的好幾個人,在會場從來不發言,只有在喝酒的時候,才聊興大發,好像就是沖著喝酒來的。聊的也不是電影,而是當地各種奇奇怪怪的事情,官場的、黑道的、私密的、情感的,類似于八卦。溫嘉仁特別喜歡,聽得也認真。他們酒量大,每一輪敬酒都少不了支道了。想呢,是因為在這個場合,總能聽到各種有關電影的題外話,尤其是溫嘉仁,總能在電影之外引申出很多言外之意,這是支道了喜歡的。還有,溫嘉仁幾次在酒后單獨對他說:“支道了,你必須要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醫院和家,都沒法排遣孤單。唯獨在這個場合,支道了會忘記世界上還有孤單這樣的切膚之痛。
2020年初的疫情,變化之快,超過了藥物的超敏反應,沒有人想到會發生院內感染,醫院就被關閉了。支道了也被封禁在家一周,隨后,有艾滋病人投訴到區政府,投訴的原話是:“新冠會死人,艾滋病也會死人啊!”采核酸、拍胸部CT,均無異常,支道了作為臨床醫生,第一個被解禁。允許每天到醫院工作,醫院提供午餐跟晚餐,夜間可以回家,不必到賓館“閉環”管理。藥物從庫房領取到自己的辦公室,每天發放的藥物用紙筆記錄,最后統計再返還藥房。艾滋病患者需要掛號急診感染科,到醫院門口自報身份,或者打電話給支道了,由支道了到醫院大門認領。出門要有支道了自制的出門證,就是一張處方,寫上姓名和日期,蓋了支道了的處方印章。這樣的日子維持了整整兩個多月。支道了想,故鄉可從來沒有被如此折磨過??!很久以后,何小寶跟支道了說:“支老師啊,我們每天都被關在發熱病房里,二十四小時沒有自由。從四樓的窗戶看下去,就看見你,整個醫院就你一個人,每天騎著自行車,自由進出,來來回回,我們都羨慕死了啊?!?/p>
每天晚上回家,跟父母打個電話,自己做晚飯。因為支道了的特殊身份,醫院給了他一張通行證,可以自由出入。但是,支道了很自覺,晚飯后,也只在自己所在的新村走幾步,有時會點支煙。支道了散步的時候就聯想,農村叫農民,城市叫市民,法律叫公民,現在呢,一律被封閉在自己的新村,就該叫村民了?;炝税胼呑樱斐闪舜迕?,支道了心里偷偷發笑。每天單調重復的日子到一個月左右的時候,支道了開始出現輕微的煩躁了,散步時,不止聯想,是瞎想了。由疫情分界,因為日常的生活,工作、休閑、鍛煉、交往、親情、醫患,等等,都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這一生可以因此分為前半生跟后半生了,支道了對自己說。當然,這時只是隱約一個念頭,后來的一件事情,加強了這個念頭,成為支道了對自己這一生的定論了。
每天來領取抗病毒藥物的艾滋病患者平均十五個左右,工作并不繁重,正合支道了的心意,可以有整塊的時間用來消磨,看電影?!稛o罪謀殺:科林尼案》《布魯克林秘案》《愛爾蘭人》《好萊塢往事》《利刃出鞘》《寄生蟲》等,這些是新電影,老電影主要看的杜琪峰和伯格曼。每天跟著電影做夢的時候,支道了就覺得故鄉是值得懷念和尊敬的,即使是被疫情折磨到遍體鱗傷的故鄉。直到看到李滄東的電影《燃燒》。
在《燃燒》之前,支道了最喜歡的李滄東的電影是《薄荷糖》。用火車在鐵軌上倒開的橋段,回溯了韓國近二十年的歷史,講述了男主人公在成長過程中,經歷的重要歷史事件和個人事件,展示了一個人如何崩潰乃至自殺的心路過程。電影《燃燒》改編自村上春樹的小說《燒倉房》,而村上春樹的《燒倉房》,靈感來自??思{的小說《燒馬棚》。當電影中的女主人公解釋little hungry 和great hungry之間的區別的時候,支道了的內心先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當劉亞仁扮演的男主人公對著遠遠的尖塔在自慰的時候,支道了覺得自己的下體也在跟著一起痛苦而痙攣。而當屏幕上出現了熊熊燃燒的大火的時候,支道了的內心出離了一切的感情,完全地游離了出去,并被兩個聲音撕裂著。一個是記憶深處印象深刻的那個特殊的聲音,從我們的田野傳來:“支醫生,我又來看你啦?!绷硪粋€聲音來自很遠很遠的深淵,是自己內心的那個深淵,低沉而堅定地說:“是他,是他?!?/p>
已經忘記了他離開了多少年,已經忘記了他的姓名。
支道了打開電腦,在死亡名單里尋找,未果。記得他好像是第五號,找到了。姓名:聞飾非;死亡原因:與疾病無關的其他原因;死亡日期:2012年元旦。
為什么會是這個死亡原因?為什么會在這一天死亡?
支道了拿起電話,打給汪長榮:“還記得聞飾非是怎么死的嗎?”
“咦,怎么會想起問這個的,我也不記得啊?!?/p>
“我好像記得,是被燒死的吧?還是聽你說的?!?/p>
“有十年了吧,網上的記錄是怎么說的?”
“沒有具體的說法,跟艾滋病無關的死亡原因?!?/p>
“實在要問的話,要問當時的派出所工作人員。”
“算了吧?!?/p>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金城嘉仁制衣”屬于華城派出所轄區,自己的老同學蔣一平就在那里做領導呢。電話打過去,說明情況。蔣一平說:“又是你的特殊病人啊。2012年元旦?啊呀,恐怕要找一段時間。”
他悵然若失。心被拉得長長的,長到無盡無涯的天邊,卻在那里斷裂,丟失了。
支道了說不清為什么會這樣,他在回憶,最后一次參加放大觀影會,是哪一天了?看的是哪一部電影?真的不記得了。也就是說,不知道從哪一天起,就再也沒有見過溫嘉仁,連他的電話號碼都沒有了。
原來放大觀影會的成員,也早就失去了聯系。支道了翻找通訊錄,倒是有工會老宋的電話,原因是他的父親生病,曾經找過支道了。電話打過去,老宋說,他也沒有溫嘉仁的電話,財政局的小劉可能有,因為溫嘉仁現在是房地產的大老板,肯定要跟財政局打交道。
支道了放下手機,心里在想,到底要不要跟小劉要溫嘉仁的電話號碼?自己的想法,到底有沒有可能?
這一周,支道了沒看電影。因為《燃燒》,因為心里的疑問,從來不看小說的支道了,在網上找到了??思{的《燒馬棚》,第一遍沒看懂,什么上校,什么搬家的。只看懂了大概,就是男孩的父親,只要對雇主不滿意,就燒他家的馬棚。又找到了村上春樹的《燒倉房》,這個好看多了。這是七月份,盛夏的季節,室外的溫度有三十多攝氏度,每走一步都是汗水澆頭的時刻。但是,室內的支道了,越看越心驚,越看越膽寒。尤其是小說結尾處的這一段:
每天早上我仍在5處倉房前跑步。我家周圍的倉房依然一個也沒被燒掉。也沒聽說哪里倉房給燒了。又一個12月轉來,冬鳥從頭頂掠過。我的年齡繼續遞增。
汗水濕頭了,支道了自己心想,小說比電影好像更有意思一點。
大概是一周以后,支道了還是素位而行,他接到了蔣一平的電話:“老同學,你這事情,時間太長了,快十年了。后來找到消防大隊跟刑警大隊,記錄是一致的。這個叫聞飾非的人,自己抽煙,不小心把制衣廠的倉庫點了,把自己燒死了?!?/p>
支道了想起《燃燒》中,鐘秀把本塞進汽車,澆上汽油,烈火燃燒的這一幕。
支道了撥通了財政局小劉的電話,還是要來了溫嘉仁的新電話,一個歸屬地是安徽馬鞍山的電話號碼。
小劉問支道了:“我記得,你跟老溫是高中同學吧?”
“是啊。”
“老溫是個人精啊,厲害得很。”
“什么意思?”
“會賺錢啊。”
“哦?!?/p>
“你要打他電話,得過了晚上十點?!?/p>
“為什么?”
“他上午睡覺,中午起床開始工作,晚上十點以后,才是他的私人時間?!?/p>
“謝謝啦?!?/p>
號碼是有了,但是,到底要不要打電話,哪一天打電話,支道了突然沒有了勇氣,甚至連自己的想法,都有了新的疑問。一遍一遍跟自己說,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想偏了,放大了什么?
轉機出現在國慶節,醫院工會發的電影票兌換券,觀影地點是萬達國際影院,可以任選時間跟場次。支道了不喜歡熱鬧,選的是10月2號上午十點放映的《我和我的家鄉》??吹搅诵鞃槍а?、范偉主演的《最后一課》,突然聯想起高三的語文老師徐俊新,想了徐老師帶著吳語口音朗讀《海燕》,“咆哮吧,咆哮吧”,他全是第二聲,全班同學第一次聽到如此不合調的朗讀,全都笑歪了。復習朱自清的《背影》,徐老師解讀的時候,談到了做父親的不易,就聽到溫嘉仁說了一句:“不易也是無能,這樣的父親,不值得寫。”
全班的同學,都被溫嘉仁的“實說新語”鎮住了。
徐俊新老師點起煙,連抽幾口,說:“溫嘉仁,你說得對,我就是一個無能的父親,我的兒子沒考上大學?!?/p>
走出影院,秋陽如熾,閃電一般劈下來,眼前全是火光。
支道了用腳步丈量著廣場,越走眼越盲,越走心越慌,這是萬達廣場嗎?這不正是原來制衣廠的舊址么?這里是朝西的大門?這里是朝南的廠房?這里是食堂?這里是倉庫?
支道了再也無法抵御內心洶涌的浪潮,好像可以遮蔽和吞噬太陽一般的澎湃。
他撥通了那個馬鞍山的電話,剛嘀了一聲,突然想起小劉的話,又趕緊掛了。
回到家,也無心吃飯,吃了一個蘋果,翻找電影,看的是蒂姆·波頓的《大魚》??吹礁赣H化身為大魚,潛入水中,支道了有點感慨。手機響了,是溫嘉仁:“是支道了吧?”
“該叫你什么呢?溫總?溫大老板?還是溫嘉仁?”支道了明顯感覺到自己語氣中的嘲諷,不該如此卻又如此了。
“支道了,我們是老同學啊,你這么說就見外了吧?!?/p>
“好。說到老同學了,我就以同學身份跟你說說話,不介意吧?”
“支道了,你怎么變得婆婆媽媽了?你說,再忙我也有時間陪你?!?/p>
“還看電影嗎?”
“看啊,只能偶爾了。”
“我家里還有三條羊毛圍巾呢,嘉仁牌?!?/p>
“呵呵,時間太久啦,我自己都沒有了?!?/p>
“知道誰送的嗎?”
溫嘉仁遲疑了半天:“聞飾非吧?!?/p>
“嘉仁牌,確實不錯,冬天馬上來了,又要派上用場了。”“嗯。”“還記得他是怎么死的嗎?”
“這個當然記得,是被燒死的。最后公安跟消防來調查,都是我陪同的。”
支道了突然沒有了要說的話。想想又不甘:
“你怎么會做房地產?”
“機會而已?!?/p>
“我要說錯了,你別生氣啊。我記得當時,好像是有房地產大老板要買你的制衣廠,這就是你說的機會吧。”
“對啊。”
“但是,我記得,當時的制衣廠,還是屬于老聞的?!?/p>
“是啊。他還不肯賣,我做了三個月的工作,他才同意,可惜?!?/p>
“三個月,他被燒死了,好像有點巧啊?!?/p>
“唉!不是巧,是命?!?/p>
支道了好像又無語了。心想,不該是這樣的情形啊,我還有好多話沒說呢。但是,怎么說呢?還是不甘心。
“我記得第一次參加放大觀影會,看的是韓國電影《殺人回憶》?!?/p>
“嗯,韓國電影總不會讓你失望?!?/p>
“我最近剛看了韓國電影《燃燒》。”
“我倒是還沒看?!?/p>
“我知道你忙,還是推薦你看看,哪天看完了,我們再聊吧。”
“哦,你推薦的,我一定看?!?/p>
“你忙吧。”
“支道了,有機會來馬鞍山玩玩,一起看看電影?!?/p>
支道了沒再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生活像一團始終攪拌不勻的混凝土,水多了要加水泥,水泥多了要加水。水泥好像是生活本身,水就是時光跟回憶。直到混凝土凝固成地基了,水也被全部蒸發了。這是支道了對于目前生活的一個獨特感受。像很多年以前,從非洲剛回來一樣,支道了繼續他單身醫生的行醫生涯,早睡早起,一日三餐,門診、喝茶、讀書、觀影。偶爾在睡前,支道了會有一閃念:故鄉啊,為什么生活會是這樣?
2021 年的元旦越來越近了,支道了腦中的那個想法越來越強烈。但是,始終有工作以及瑣事羈絆,直到元旦當天下午四點多鐘,支道了才得歇。
冬天的風,哪怕再微弱,也自帶凌厲。太陽在緩緩西下,黑翳已經依次有序地覆蓋天空,快活的人們依然快活,并不在意自然世界的變化。支道了從醫院出來,買了一束白色的菊花,捧在手上,慢慢地向萬達廣場走去。他緊一緊脖子上的圍巾,嘉仁牌的,阻擋一下風的凌厲,一直緊繃的心,始有緩解。
電話響了。
“新年快樂。”
“謝謝?!?/p>
“忙嗎?”
“不忙。下班了,去辦點私事?!?/p>
“你推薦的《燃燒》,我剛看完,確實不錯?!?/p>
“不錯在哪里呢?”
“很久不看電影,我都不知道怎么說好了?!?/p>
“直覺呢?”
“人是分階層的,身處被分配的階層,個人是毫無辦法、束手無策的。”
“還有呢?”
“所以,電影最后鐘秀把本燒死了,雖然觀眾的心理有了宣泄的渠道,但電影本身的終極意義被削弱了。”
“怎么說?”
“毫無辦法,束手無策,繼續無力無望無理想的生活,才是真實的生活?!?/p>
“電影是放大的生活,你說的?!?/p>
“這里的生活不是被放大,是被縮小了?!?/p>
“怎么說?”
“還記得我們爭論的第一部電影嗎?”
“《人生》啊。”
“高加林最后是什么結局?”
“回到農村去?!?/p>
“對啊。面對殘酷的現實,毫無辦法,束手無策,讓人欲哭無淚,這才是好電影啊。”
“是啊,就像你說的,太講良心的人,做不成大事啊!”
溫嘉仁平靜地接了一句:“記得你也說過的,人這一生,快得很,能有多少大事,需要違背良心啊!”
萬達廣場,人潮熙攘。
天已經黑透了,遠遠近近各形各色的燈都亮了,人臉被照耀,呈現出五顏六色的怪相。廣場的邊緣地帶,有人在放焰火,隨著撲哧一聲的焰火綻放,人們紛紛仰頭,發出陣陣歡呼。支道了緊一緊圍巾,來到廣場的西南角落,估猜大概是制衣廠倉庫的所在。他放下手中的白菊花,拿出一包未拆封的軟中華,拆開,一支接一支點上,燃燒著的煙頭朝外,繞著白菊花,擺成一個向外放射的圓,好像太陽的光芒。
身邊一聲轟響,引出巨大的歡呼,一串龐大的焰火直沖上天,把夜空照得透亮,在支道了眼中,幻化成熊熊的烈火,燃燒至無邊無際的天界,連太陽的光芒也無法阻擋。
從縣城坐汽車到常州,一個半小時;從常州坐火車到上海,三個小時;再坐地鐵一號線到終點站莘莊,兩個小時;出地鐵站后,再坐公交車到上海公共衛生中心,兩個小時。支道了是早晨六點從家里出發的,到達目的地,已經晚上六點。簡單的晚餐跟洗漱之后,支道了躺在狹窄的硬板床上,還是上鋪,四肢發癱,肌肉酸痛,頭腦又昏又脹,想入睡卻又不能,整個人被故鄉折磨著。除了大學五年和非洲三年,這是支道了再一次離開故鄉。大學的時候,故鄉是父母每月的生活費和假期的美食;非洲三年,故鄉是始終無法掙脫的思念之根、痛苦之源;而這一次到上海公共衛生中心進修,故鄉是縈繞在心、無法擺脫思念的樂土。這不得不說是一個巨大的轉變,而放大觀影會,竟是這樂土的根源之一。
支道了的進修時間是半年,上海公共衛生中心的院長,曾經在2003 年“非典”中做出重大的貢獻的盧洪洲,作了歡迎致辭。進修的學員來自江蘇各地,有十五人之多,年紀、資歷、職稱,參差不齊。帶教的老師叫沈銀忠,他一看支道了的簡歷,說:“你比我年紀還大,資格還老,日常的查房跟帶教,就你負責吧?!?/p>
9月中旬,支道了進修結束,回到故鄉。記憶中的最后一次觀影會,是2011 年的9 月30號,國慶的前一天,看的是德國電影《別人的生活》,香港翻譯為《竊聽者》。電影說的是東德國家安全部“斯塔西”成員衛斯勒,秘密監聽劇作家德瑞曼和他的女友西蘭的故事。在監聽過程中,衛斯勒的心理和日常都發生了變化,開始同情德瑞曼和西蘭,暗中對他們施以援手,最后自己被投入了監獄。
依然是老三樣,觀影、亂談、飲酒,以至于在現在,支道了都想不起來,那天大家看完電影以后到底說的什么,自己說了什么。隱約記得溫嘉仁的一句話,電影看似說的是主人公在監聽別人的生活,其實也是自己的一切被生活監聽了。
很久以后,支道了看到一份資料,說整部電影純粹是虛構的,真實情況是,在東德,像衛斯勒這樣良心發現的斯塔西成員,一個也沒有。更有意思的是,電影男主角的原型,在真實的生活中,曾經被他的妻子監視過。
2011 年10 月,支道了正式接手了全縣的艾滋病人的入組、登記、隨訪、治療等工作。因為人手緊缺,藥物的發放跟每天的隨訪,原本是三個人的工作,支道了一個人承擔了。
艾滋病患者每兩個月來醫院拿一次藥,是為了保證每年有五次隨訪的機會。隨訪,就是能見到患者本人,知道患者目前的身體以及其他情況。有沒有并發癥和其他疾病,有沒有按時服藥,有沒有正常工作和生活,有沒有健康律己的性生活,有沒有酗酒、抽煙,等等。一輪下來,剛接手的五十幾個病人的基本情況,支道了就都清楚了。但是,名單上的第五號,聞飾非,過了隨訪時間一周了,一直沒來,支道了決定打電話去詢問。
“哪位朋友?”
這聲音太特殊了,能記一輩子。老年男性的聲音里,和著雌性的聲音,還略微帶著沙啞。如果要用顏色來形容的話,就是一種淡粉紅色;如果用食物形容,就是油煎嫩豆腐;如果用一部電影來形容,就是《我們的田野》。
支道了被緝魂了,很久無法開口。
“是哪位朋友打我電話?”
支道了終于還過魂來。
“你是聞飾非嗎?我是人民醫院感染科的支道了,你該隨訪拿藥啦?!?/p>
“哦,是支醫生啊,我聽汪醫生說了。我還在上海呢,回去就去找你?!?/p>
出于保護隱私的需要,支道了的特殊門診,設在病區最西頭,過去那里就是醫院的后墻了,人跡不多。支道了在食堂吃完午飯,就搬個躺椅,在門診門口小憩。十月的陽光好像秋天奏鳴曲,暖風中有野草莓的味道,支道了在半夢半醒之間,好像回到了故鄉曲塘。有一個聲音從我們的田野中傳來:“支醫生,我來啦?!?/p>

支道了趕緊回到辦公室,相對落座。聞飾非遞過一個布袋:“支醫生,我們自己廠里的圍巾,別嫌差,你一條,夫人一條,孩子一條?!?/p>
支道了一眼就看到了布袋上的兩個紅字——嘉仁。支道了想問的沒說,說出口的是:“老聞,為什么一直沒來拿藥???”
“我在上海談一筆生意,晚了幾天。支醫生,你平時喝酒嗎?如果喝酒的話,我下次來帶幾瓶給你,我那個女婿是個酒鬼?!?/p>
“我不喝酒,謝謝老聞。”
“你抽煙嗎?唉,我是戒不了啦。”
支道了注意到,聞飾非的煙癮很大,拿藥的片刻時間里,就抽了兩支,且是煙續煙。
“我不抽煙。老聞,你也該少抽煙,容易合并肺部感染?!?/p>
做好登記,發完抗病毒藥物,互道再見,看著聞飾非硬氣板板的背影,支道了心里問自己,能不能說?
僅僅隔了一天,支道了在醫院值夜班,接到了電話,這回的聲音,像被菜油煎焦的豆腐:“支醫生,我發熱了?!?/p>
剛接手門診的時候,林大宇就跟支道了商量,開病房吧。支道了說:“才開始接手,一點經驗也沒有啊。”
林大宇顯得很自信:“有治療指南啊,實在不行,可以隨時咨詢姚文虎主任啊。臨床經驗,臨床經驗,沒有臨床,哪里來經驗呢?”
聞飾非打的來到醫院,支道了給他做了胸部CT,艾滋病合并肺部感染。聞飾非,因為艾滋病的并發癥,成為小城艾滋病患者中住院治療的第一人,也是支道了收治的第一個住院病人。
聞飾非的CD4+T淋巴細胞數目在五百以上,所以并發的是細菌感染,而不是真菌感染,治療并不復雜。在寫完主訴、現病史以后,支道了詢問過去史、個人史以及家族史,聞飾非誠懇地跟支道了說:
“支醫生,就是你不問我,我也愿意對你說說,存了幾十年的話了,從來沒有人值得我一說。我不記得有父母親,我從小是孤兒。我是四個姨媽帶大的,初中畢業,學了裁縫,想著以后有個手藝在身。老話說的嘛,荒年餓不死手藝人啊。從我有性啟蒙開始,我就知道我不喜歡女人。長大以后我也猜測,四個姨媽是很大的原因。但是,確定自己喜歡男人,是在做了裁縫以后。可惜的是,那個時候,只敢偶爾,豈敢長久?我也娶妻,并未生育,領養了一個女兒。后來么,逐漸開放,社會開明,風氣開通,我遇到機會,辦了縣里的第一個服裝廠,原來叫東塘服裝廠,后來規模大了,叫縣服裝廠。因為工作,經常出差,常遇同好,前后有過十幾個,這個病是誰過給我的,我也知道。他,已經死了?!?/p>
聞飾非住院的第二天,早晨查房的時候他女兒來了。
女兒叫聞藝欣,第一眼的感覺是驚人的瘦,好像一把可以握在手里!不僅瘦,還白,白到刺眼,重度貧血。她說話好像耳語,叫支醫生的時候,支道了感覺一只蚊子從耳邊飛過!在病房里,她問支道了,父親是什么毛???支道了瞄了一眼聞飾非,按照之前達成的共識告訴她,陳舊性肺結核,并發肺部感染!
支道了離開了病房,繼續查房,父女倆講了很長時間的話。等支道了查房全部結束,重新返回聞飾非的病房時,聽到了聞藝欣最后一句話是:“嘉仁到馬鞍山出差去了,等他回來,馬上來看你?!?/p>
支道了第一回看到聞飾非帶著惡狠狠的表情說:“不要他來?!?/p>
支道了的疑問是,認識溫嘉仁好幾年了,參加放大觀影會也好幾年了,見到聞藝欣還是第一次,從世俗的眼光估量,從外貌、文憑、氣質、修養來對稱,溫嘉仁都是遠遠勝出,為什么會是她呢?
女兒走了,支道了自然問道:“老聞,你太太呢?”
聞飾非一聲低嘆:“抑郁癥,自殺的,死了有五年了。”
支道了回憶,五年前,2006 年,不正是自己參加放大觀影會的那一年?沒聽見溫嘉仁提到此事,沒看見溫嘉仁帶黑袖套,更沒見溫嘉仁有過哀傷的表情。
支道了自然接話:“老聞,剛才為什么發火?”
聞飾非說:“不提了。”
聞飾非的病在一天一天好轉,但他的表情卻一天比一天難看。兩周過去了,聞飾非到了可以出院的日期,女兒每天都來送飯菜,每次都要悄聲談話一個多小時。聞飾非有時欣慰,有時憤怒,有時憂心。但一直沒見溫嘉仁來醫院。支道了暗自慶幸,幸好他沒來醫院,不然撞見了,會多么尷尬啊。
已經是十一月上旬了,冬天將至未至,氣溫尷尬,早晚冷,中午熱。穿衣也尷尬,少了冷,多了熱,穿棉襖的跟穿裙子的走在一條街上。氣氛也尷尬,說多了無味,說少了未盡興。支道了就在這一切都顯得尷尬的情形下,跟聞飾非交代出院后的注意事項。聞飾非突然問了一句:
“支醫生,我還能活多少年?”
“按時服藥,沒有并發癥,正常壽命,這個你知道啊。”
“還有什么要注意的?”
“還有,就是我通常跟病人講的三不受:不受涼、不受氣、不受累?!?/p>
“不受涼可以,不受累也可以,不受氣,恐怕難。”
支道了故意追問一聲:“老聞,我看你一向是開朗的人,為什么呢?”
聞飾非來到門外,他要點煙,支道了也不阻攔。等過完煙癮,聞飾非轉回頭,將要貼著支道了的臉了,煙味直沖支道了的鼻子。他說:“我那個沒良心的女婿,要賣我的服裝廠?!?/p>
女兒聞藝欣遠遠地走過來,第一次聲音超過了步伐:“聞飾非,又抽煙,你不能體諒一下我的苦衷嗎?”

因為是第一個收治的住院病人,聞飾非出院以后,支道了每隔幾天,總會打個電話,或者短信詢問自覺癥狀。聞飾非不接電話,都是短信回答,簡單的幾個字:好,還好,還行,謝謝!支道了猜他應該是不方便。支道了記得最后一次短信,囑咐的是:“記得按時來拿藥。”
嚴冬來了,即使是暖冬,呼吸道感染的病人也像潮水一樣涌來醫院。支道了因為初學的新鮮和興奮,連續收治了三個有并發癥的艾滋病人。護士們好像有點意見,支道了告訴她們,來了新病人,別說“艾滋病”三個字,就說來了VIP,等于是暗號。問病史,翻指南,詢問姚文虎主任,這一通連續的忙碌,把全部的心事都丟到了九霄云外。
大概是12 月10 號,聞藝欣來了,幫聞飾非拿藥,支道了沒有特別在意,只是隨口問了一句:“老聞在忙什么啊,為什么不自己來呢?”
聞藝欣回了一句“他有事”,就走了。
等聞藝欣走了以后,支道了突然驚覺,怎么是她來拿藥?是不是意味著他們都知道了聞飾非的真實病情?一種強烈的不安涌上心頭,像反流性食道炎的膽汁,怎么用力都咽不下去。
當天晚上,支道了正在醫院值夜班,整理病歷,預備寫點心得,突然收到了聞飾非的短信:“支醫生,你想玩我嗎?”
支道了的心思還在病歷上,開始并沒有理解話的含義,后來仔細一想,胸口脹滿,怒氣沖頂,嚴厲地回了一句話:“我是醫生,你是病人,我們是醫患關系,請你放尊重點。”
還不舒服,電話打過去,掐了,短信回來了:“對不起,對不起?!?/p>
支道了的厭惡感油然而生,拉黑了聞飾非的電話號碼。
終于,三個有并發癥的病人都出院了。支道了一半得意,一半惶恐。這個過程中的心路歷程,只有他自己能明白。這一晚休息,支道了想,該看一部電影了。在碟片柜里找,碟片是按照英文字母排序的,在A 開頭的碟片里,看到了《阿甘正傳》。剛拿出來,手機響了,居然是久未聯系的溫嘉仁,帶著很大的怒氣:“支道了,你老實告訴我,聞飾非到底是什么?。俊?/p>
“聞飾非”這三個字,沒來由地讓支道了也憤怒了起來:“溫嘉仁,老聞什么病,這是屬于他個人的隱私,你可以直接問他,他要愿意說,我才可以告訴你?!?/p>
溫嘉仁瞬間怒氣全消了:“對不起啊,老同學。唉!你不用說,我都懂了。把幾十年來所有的事情連起來看,都好解釋了?!?/p>
支道了心里仍然存有芥蒂,有點懶得說話:“那是你的事情?!?/p>
溫嘉仁在電話里,罵了一句粗話:“媽的!這樣的東西活著,是我們做人的恥辱?!?/p>
嗯,阿甘說他媽媽說的,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塊是什么味道。
節假日,對于醫護人員來說,就是一個附帶虛名的符號,2012年的元旦亦然。支道了仍然是門診、夜班、白班來回倒,跟往日無異。到正式上班的4號,接到了汪長榮的電話:“聞飾非,最近去拿藥嗎?”
“拿啊?!?/p>
“他死了?!?/p>
“?。俊?/p>
“派出所那邊報了死亡,我確定過了。”
“什么時候?”
“元旦的晚上。”
“怎么死的?”
“好像是被燒死的。”
“怎么會呢?”
“怎么會?吃飯還會噎死人呢,走路還會跌死人呢,你網上報一下吧。”汪長榮掛了電話。
立刻打聞飾非的手機,無法接通。支道了想了想,再打溫嘉仁的手機,也是無法接通。支道了再也忍不住了,打的來到金城嘉仁制衣,果然,靠門的一排平房、以及食堂的那一排平房都不見了,變成灰燼和廢墟,散落在地,刺人眼目。高樓也沒有燈光和人影,好像被一個巨大的黑洞瞬間吸走了。朝西的大門敞開著,水泥的門框也熏成了灰黑色,像一幅殘山剩水的水墨畫。
支道了慢慢地走進大門,看著灰燼跟廢墟,像醉酒了一樣。是的,他醉了,只有醉了,大腦皮層的記憶細胞,才能連接起9 月30 日那晚:看完《別人的生活》,在醉酒之后,支道了跟溫嘉仁一起,來到外面,對著墻角小便。就聽有人問起,那聲音太特殊了,能記一輩子:
“是誰???”
溫嘉仁明顯是醉了,他朝墻上飆尿,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好像在規劃今后的人生,嘴里哼哼哈哈,說的是:“大哥大嫂過年好啊,你是我的爹,我是你的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