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玊
網絡文學區別于傳統文學最顯眼的特征之一,大概就是以各式各樣的幻想世界來承載人物與故事。甚至網絡文學的類型劃分,也常常是以幻想世界的基本特征為依據的。除武俠、科幻等借鑒自傳統通俗小說的世界設定外,網絡文學中還有融入道家文化與道教神話元素的凡人可以通過修煉得道成仙的修仙世界,借鑒《龍與地下城》等西方奇幻作品而構筑的劍與魔法的奇幻世界,融匯西方奇幻與東方仙俠、形式豐富多變的玄幻世界,等等。二十一世紀第二個十年以來,“無限流”小說(無限流,始于zhttty 的《無限恐怖》的一種網絡文學類型,其基本框架是主人公進入神秘的“主神空間”,被迫前往形式各異的副本世界完成任務,由此獲得超凡能量,但同時不得不在異世界永不停歇的生死搏殺中流浪冒險)與“快穿文”(快穿文,與無限流類似,也是主人公不停穿越至各種副本世界完成任務的網絡文學類型)日益流行,這些作品往往能夠通過一個宏觀架構,串聯多個設定各異、人種與環境都千差萬別的平行世界,更是將網絡文學中高度幻想世界設定的魅力發揮到極致。
在現實主義的創作理念下,文學世界本該是現實世界的“鏡與燈”,即使是科幻這樣的幻想小說中描繪的世界,也應該是以現實世界為參照,加以變形而形成的,作為現實世界的折射或隱喻而存在。在這樣的創作程式之下,文學作品中第一流的幻想世界,應該是細膩的、高度擬真的,應該可以極有說服力地被感知為現實世界可能抵達的某種未來,或者尚未被發現的幽暗角落。也就是說,在這些作品中,幻想世界的真實感、可信性均來源于其與現實世界的關聯性。與現實世界越相似,細節越充盈,世界運行越吻合于現實世界的邏輯,幻想世界就越“真實”,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則往往創造出粗制濫造的、虛假可笑的幻想世界。在這樣的邏輯之下,書寫幻想世界的成本是很高的——比寫現實題材成本更高——首先需要盡可能逼真地復制現實世界,不僅要照貓畫虎地描出“皮相”,還要洞察“骨相”,也即理解現實世界的至少是某一個局部的結構與邏輯,從而保證每一個新增加的幻想設定都具有現實合理性,在此基礎上還要為這些新增加的幻想設定鋪排大量鮮活的細節。特別是在今日網絡社會的后現代情景之下,被多層媒介折射的復雜“現實”變得越來越破碎,整體的世界圖景更加難以把握,這使得現實主義程式下的幻想世界書寫成本進一步提高。大規模的幻想小說創作幾乎是不可能的。
那么,網絡文學之中蔚為大觀的幻想世界與幻想故事又何以可能呢?
中國的網絡文學自誕生之初起便兼具本土性與國際性,大量吸收了中國武俠小說、歐美奇幻文學、日本ACGN作品等全球流行文藝的創作資源。這些全球流行文藝中已然出現的林林總總的幻想世界,不是作為一個個獨立完整的文學世界被吸收的,而是在大規模的創作實踐中,被拆解為無數可重復利用的世界設定素材模塊,以數據庫的形式存在于網絡文學的作者、讀者社群之中。基于這一龐大的、不斷豐富發展著的世界設定數據庫,網絡文學的創作者們得以以一種更高效、更低成本的方式,創造出無窮無盡的幻想世界。其中一些幻想世界設定在持續不斷的創作中相對固定下來,沿革有序,就形成了仙俠、奇幻等類型。
當然,只有世界設定元素數據庫還是不夠的,這些設定充其量只是“皮相”,構成了世界的外觀和審美風格,網絡文學中的幻想世界還要有自己的“骨架”。誕生于網絡空間的網絡文學,自數碼技術與電子游戲中汲取靈感,逐漸創造出了有別于現實主義程式的幻想世界構筑方式。就如同電子游戲的底層邏輯是代碼寫就的一套玩法規則,網絡文學中幻想世界的“骨架”也是一套可以流暢運行的、自足的世界法則。如果說在現實主義程式之下,文學世界的真實感來源于其與現實世界的相似性,那么網絡文學中幻想世界的真實感則首先來源于世界法則的自足與自洽,一個可以平穩、連貫運行的世界,無論它的運行規則與現實世界多么大相徑庭,都可以被感知為一個可信的文學世界。諸種世界設定素材有序地附著于世界法則的骨架之上,就如同為電子游戲的底層邏輯包裹上可視化的外觀貼圖,一個栩栩如生的幻想世界就成立了。借助日本學者東浩紀的說法,我們可以將這種構筑幻想世界的方式稱為“游戲性寫實主義”。
網絡文學中典型的“游戲性寫實主義”的幻想世界構筑法,首先出現在“升級流”玄幻修仙小說中。天蠶土豆的《斗破蒼穹》(起點中文網,2009)、唐家三少的《斗羅大陸》(起點中文網,2008)、我吃西紅柿的《星辰變》(起點中文網,2007 年)等創作于2010年前后的作品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也因其讀者極多、影響力大,且與以傳統紙媒為載體的通俗文學有著明顯的區別而在此后的很長時間內形塑了主流社會對于網絡文學的基本印象。這類小說非常直接地借用了角色扮演類電子游戲的世界規則與運行邏輯,這種世界規則與運行邏輯,被讀者高度精煉地概括為“打怪升級換地圖”。當然,嚴格來講,“打怪升級換地圖”描述的是主人公的行動線,或者說整個小說的故事主線。但在這些“升級流”的故事中,由于世界設定的結構極其簡單,任務單一、目標明確,所以主人公的行動線實際上就是對于世界運行邏輯的直接反饋,主人公變強的核心欲望,與整個世界的叢林法則邏輯是高度一致的。
以《斗破蒼穹》為例,故事中名為斗氣大陸的異世界,崇尚修煉一種名為“斗氣”的戰斗能力,斗氣分為天、地、玄、黃四階,每階又分初、中、高三級。斗氣的修煉和使用,還必須輔以功法和斗技,功法和斗技也分為天、地、玄、黃四階。修煉斗氣的斗者根據斗氣水準會被劃分為斗之氣、斗者、斗師、大斗師、斗靈、斗王、斗皇、斗宗、斗尊、斗圣、斗帝等若干等級,斗之氣又可劃分為一至九段,斗者至斗圣每個等級可劃分為一至九星,星級越高斗氣越強。斗氣等級構成了斗氣大陸最核心的縱向等級秩序。除斗氣系統外,斗氣大陸還包括煉藥師職業體系及丹藥等級體系,與煉藥相關的天地異火排行榜和天鼎榜等等級系統。而以中州為中心,包含各種種族和勢力的諸區域,則組成斗氣大陸的地圖系統,地圖系統與等級秩序疊加,就構成了斗氣大陸的結構骨架。而這一世界中細部的水文植被、山川地貌、飛禽走獸、風土人情等,則是對世界設定數據庫中的元素進行組合與變形的結果。
隨著幻想類網絡文學的進一步發展,幻想世界也更加豐富多變,即使脫離對角色扮演類電子游戲的直接模仿,作者也往往能自覺地從世界骨架開始構筑“游戲性寫實主義”的幻想世界。特別是在一些女頻網絡文學作品中,不要求細節豐滿、模擬現實,但結構精巧、運轉自如的世界設定比比皆是。如玄色的網絡小說《天外非仙》(起點中文網,2009)與紙媒出版的《昊天紀》(起點中文網,2012)系列,雖然一個是現代學園背景,另一個是古代修仙背景,但都采用了同一個世界觀,講述了發生于同一片大陸不同時間節點上的故事。這個世界最鮮明的特點在于四季不是按時間而是按空間劃分的,整片大陸以天外學園為中心,等分為四塊區域,分別對應春、夏、秋、冬四個季節,各區域季節不同,自然物候各不相同,管轄不同區域的門派修習的法術乃至修仙者的性格也都與當地氣候相適應,彼此間有著明顯差異。這個設定一點都不“現實”,無論大自然多么鬼斧神工,都無法造就如此神奇的氣候環境:春夏秋冬比鄰而居,跨越一線就能跨越季節,溫度景致煥然一新。但這絲毫不影響文本內部世界的自洽與平衡,作者甚至不需要提出一種理論,說明文中世界為何與現實不同,因為現實世界從來都不是文中世界的道理,兩方天地只需互不干擾,各自安好。文內世界的質感來源于人物在這一世界中的生存邏輯,這種生存邏輯是應對于世界運行邏輯而產生的,比如說由于動植物的地域分布差異極大,主人公為了修煉仙術必須在四大區域間奔走,又比如說天外學園地處大陸的中心,同時擁有四季學區,校園用地會依照季節特征進行劃分,等等。


群魚金屬質感的鱗片發出深淺不同的美麗光華,如桃花,如海棠,如石榴,如朱砂,如丹銅,如茜素……漩渦匯聚到最大的一剎那,它們澎湃而起,赤鱗如霞,洪流般徜徉于天地之間。(吾九殿《美人挑燈看劍》第29章)

《美人挑燈看劍》大量化用《淮南子》《山海經》《尚書》《南海寄歸內法傳》等古代典籍中的詞章,以中國古代神話與天文系統為素材構筑了這個宏大、悲壯而唯美的世界。但細看其骨架,這個“神—空桑百氏—仙門—凡人”的等級譜系,以及一城一神物的設置,仍舊脫胎于電子游戲及其他既往流行文藝中的幻想世界的結構方式。
“游戲性寫實主義”的幻想世界構筑法,絕非現實主義的劣化代替品,而是新的文學想象力的產物,有能力創造出變化萬千、各行其是的平行世界,并在其中標明了現實世界的位置——現實世界也不過是無窮無盡的平行世界中的一個,有著自己的法則與文明,卻絕不是唯一正確、合理的那一個。
“游戲性寫實主義”的幻想世界是否便全然脫離現實,與人類真實的生存境遇毫無關系呢?事實并非如此。高度幻想的世界設定,甩脫了擬真要求下的種種束縛,得以更直接地服務于表現作者的理念與欲望世界,因而恰恰是對于大眾文化心理、價值認同的更加直接的體現。
壺魚辣椒的《我在驚悚游戲里封神》(晉江文學城,2021)是一部典型的“無限流”小說,“如何擁有五棟樓”是小說中一個特別容易引人共鳴的副本。這一副本中的世界,有一座土地徹底私有化的都市,名叫“陽光都市”。五大地產商瓜分了陽光都市的全部土地,沒有房產的居民,只是站在街道上,每小時都要支付十元土地使用費。極低的工資與高不可攀的房價,使得層層承包的地產商們過著奢華的生活,而底層人則要為了買一套僅可容身的房子終年無休地艱辛勞作,甚至年紀輕輕就累死在工作崗位上。種種荒誕而可怖的現實由此產生。比如聽起來溫馨可愛的“陽光育苗貸款”,實則是抵押孩子的貸款服務,還未出世的小孩便為父母買房背起一百萬的債務,年滿十六歲后,便要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并將百分之八十的工資用于還債。如此殘忍的貸款卻使人們趨之若鶩,甚至讓陽光都市成為“連續三年結婚率超過百分之五十的幸福城市”。七十五歲的老人還在工作還貸,十七歲的孩子住在不足一點五平方米的透明棺材里,還不起貸款的人一個接一個從高樓上跳下,血還未冷,房產證已經在拍賣會上被另一個形銷骨立的房奴握在手中。陽光都市的恐怖還不止于此,在這個世界中,人死后是會變成鬼的。于是就有了主人公那句令人脊背發涼的提問:“比起人來,你不覺得鬼才是更好的廉價勞動力嗎?”如果房地產商希望居民們活著,那么唯一的原因必然是這些人活著可以創造更大的價值,而當死人比活人更有價值的時候,房地產商們還有什么理由在乎勞工與奴隸的生死呢?肆無忌憚的剝削與壓榨于是降臨在每一個人頭上,“陽光城女性死亡的平均年齡下降到了30 歲左右,男性下降到了35 歲左右”。除了利潤,資本什么也不在乎,“如何擁有五棟樓”副本以一個高度設定化的世界揭破一切溫情的借口,在關于“996”與《勞動法》的討論受到高度關注的當下,將一個新情景下的老問題演繹得驚心動魄,回應著當代工作者、數字勞工們的疲憊與憤怒。借由高度設定化的幻想世界,網絡文學以最快的反應速度,成為社會前沿輿論場不可或缺的參與者。
如果說“如何擁有五棟樓”副本在敏銳體察時代情緒的同時,對抽象的社會結構概念做了一次觸目驚心的極端化推演,那么近兩年隨著《詭秘之主》(愛潛水的烏賊,起點中文網,2018)的大熱而在網絡文學中流行起來的克蘇魯神話世界設定就是對某種曖昧難言的當代困境的具象化實現。
克蘇魯神話是以美國作家霍華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說世界為基礎的一套世界設定。克蘇魯設定的核心特征是對非理性的強調,也即主張世界本身是瘋狂和非理性的,有理性的人類文明的出現只是一個純粹的偶然事件,人越接近世界的真相與本源,就越會陷入瘋狂。大部分化用克蘇魯設定的小說并不會嚴格復制克蘇魯神話的整套世界觀,但會在世界設定中融入這種瘋狂與非理性的底色。比如西子緒的《骷髏幻戲圖》(晉江文學城,2020)中,層出不窮的恐怖異物就是世界意志的產物,靠近異物的人會遭受精神污染,直至崩潰瘋癲;又如matthia 的《請勿洞察》(長佩文學網,2018),神秘事件“門”的調查者們,越是心懷好奇、接近真相,越是喪失理智、墜入深淵;一十四洲的《小蘑菇》(晉江文學城,2019)將故事背景設定為一片末日世界,原因不明的磁極倒轉與基因污染證明了人類既往的一切科學成果不過是一堆垃圾,文明世界不過是世界之弦上偶然奏響的樂章,世界與真理正攜手遁入無邊的黑暗。
看似玄之又玄的設定,卻精準折射出當代人的迷茫與焦慮。當代科學越向前沿發展,與人的肉身經驗相隔越遙遠,真理似乎正在變成不可把握、不可理解的存在;對于全球化樂觀想象的破滅、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都在加劇著人們對于現代性價值的普遍質疑。現代文明是否真如它曾許諾的那般堅不可摧、前景光明?被數碼洪流席卷的當代人,在信息過載的處境中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這份迷茫便在文學創作中化作克蘇魯的恐怖世界中不可直視的世界真相。但恰恰是在這些作品中,我們看到的卻不是人類的退敗,而是明知世界的幽暗與瘋狂,依舊沒有停止探索的腳步的人類;明知人類存續岌岌可危,依舊不曾卸下肩頭的責任與世沉淪的人類;明知人類文明不過須臾微光,依舊堅守著生而為人的尊嚴與榮耀,活得磊落善良的人類。
借助克蘇魯設定,這些故事書寫的是當代人的困惑與迷茫,也是那些即使困頓猶疑,也仍令人心向往之的人性華章。這固然是對于讀者的療愈與撫慰,但也或許就是在這樣的故事中,作者與讀者正實實在在地探索著那些足以抵抗后現代的迷茫、足以開拓出新的更好的世界的信念與價值。
通過突破現實主義的程式,網絡文學實現了幻想世界的大規模創造,千姿百態的幻想世界如同一個個平行時空沖擊著當代人的想象力,不同的世界法則、不同的價值體系、不同的民俗風情呈現在讀者的面前,而作者與讀者在其中探尋的,總是更可信的價值、更美好的未來。盡管現實主義文學的力量與價值無論怎樣強調都不過分,但幻想與虛構本身并非原罪。現代文明的歷史,有一半是屬于烏托邦的,而網絡文學中的幻想世界,恰恰敞開了構筑當代烏托邦想象的無窮可能。
[本文為2019 年度教育部重大攻關項目“中國網絡文學創作、閱讀、傳播與資料庫建設研究”(編號:19JZD038)階段性成果;中國藝術研究院基本科研項目“2010 年代中國文藝研究”(編號:2020-1-9)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