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偉明
古人立言,以能感人為貴,而詩之入人尤深,故圣人言興觀群怨。而今人作詩,但以應酬事故為能,則不如不作。
——(清)梁章鉅《退庵隨筆》
《詩經》是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雖然古樸,但它給我們確立了做詩的原則,影響至為深遠。《詩經》大多數為民歌,少數為貴族所作,但都堅持了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緣事而發,真情感人,有補于世,我們習慣把他們稱為『風人』。『風人』的意思就是『國風派詩人』。風人的作品,反映現實,表現人民群眾的喜怒哀樂,歌頌美好事物,鞭撻丑惡事物,具有積極的教化作用。這些原則,都被固定在孔子的『詩教』中。
孔子說:『孩子們為什么不學習《詩經》呢?《詩經》可以培養我們的聯想力,可以提高我們的觀察力,可以增強我們的團隊精神,可以發揮我們的諷刺力量。學了《詩經》,從小處說可以侍奉父母,從大處說可以侍奉國君,起碼也可以多認識些鳥獸草木之名。』由于《論語》是否為曾參所作還有爭議,現在改為白話就無版權之爭了。
現在我們就從孔子的詩教來分析《詩經》給我們確立的做詩的原則。
『興』,聯想。『興』本來是一種修辭手法,但孔子的『興』卻偏重培養聯想能力。如《采葛》:『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日兮。』你如猜得出來,『葛』可以換成『蕭』『艾』,『三日』可以換成『三秋』『三歲』,那你就具有聯想力了。更重要的是,孔子是希望學生學會『征詩』,即在外交場合中能自如地引出得體的詩句來。僖公二十三年,秦穆公將送晉文公歸國。在宴會上,晉文公引逸詩《河水》,表示對秦穆公的尊重;秦穆公引詩經《六月》,表示對晉文公的鼓勵,都很得體。請讀者自查原書好了。
『觀』,觀察。孔子希望學生從《詩經》中認識社會現實,絕不止于鳥獸草木之名。因為《詩經》都是緣事而發的,它保留的社會信息量最多,因此治先秦史的,莫不把它當作重要的史料來讀。如《七月》,它是西周井田制最真實而又最生動的記錄,我們憑此才知道中國的奴隸制與歐洲的奴隸制截然不同。又如我們讀了《野有死麕》和《將仲子》,才知道詩經時代男女戀愛是自由的,但也必須得到父母的允許,這與后代的『包辦婚姻』,有很大的差別。《東方未明》:『東方未明,顛倒衣裳。』我們讀了才知道那時的夫妻是脫光了睡的,而且男人是怕老婆的。連風情都保存下來了,何等了得。
『群』,團隊精神。詩經時代的團隊精神,也許是最強的,適足令我們這些后代兒孫汗顏。《無衣》:『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這種患難與共、同仇敵愾的戰友情懷委實令人感動,我們讀過之后才懂得秦軍所向無敵的原因了。最令人驚奇的是《還》,因為有怪字,就直接翻譯了罷:『哥子好身手!真是有幸相逢啦。我們一起追趕野獸,你就不用道謝啦。』可能那個時候離原始部落還不遠,所以還保留著這種團結互助的默契,而這種默契又來自他們的純樸天真。一個民族如果還保留著這種純樸天真,那么他將會無敵于天下。
『怨』,諷刺。孔老夫子保留的這個詩教令人深思。如果說『群』還是在鼓勁,那么『怨』就是批判了。孔子鼓吹『仁』,比較保守;孟子鼓吹『義』,比較進步。但保守的孔子還是肯定『怨』,可見諷刺必不可少了。孔子曰:『仁者愛人。』愛人,就不能置庶民于死地。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是他的理想,如果不符合這個理想,那就只有請諷刺來幫忙了。《伐檀》:『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諷刺大人先生是白吃飯的,起碼有警示作用吧。《相鼠》更厲害:『老鼠還有一張皮,做人反而不要臉。做人如果不要臉,趕快死掉還好點(今譯)。』周天子把這首詩也采來了,可見他認為對貪官罵罵也好。美刺不可偏廢,是孔子的重大貢獻。
之所以要在開頭引梁章鉅的話、而不引孔夫子的話,是因為這樣剛好證明了孔夫子的詩教到清代還保持著。梁章鉅又批判了后代詩人相互吹捧之風,故意寫些詠古之作,都是無病呻吟。的確,當我們迷失方向時,就應該用《詩經》來進行校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