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失的國之瑰寶

文·圖/笨石頭

佛祖腳下的謊言

大凡國之珍寶，總免不了熨帖著時代的烙印。嚴子陵的空釣臺成了歸隱田園的寄托，吳越王的劍戈擺在博物館最顯眼的位置，云岡的醇厚色澤掩蓋著北魏苦痛的血色……文物只是張白紙，上面歪歪斜斜描摹著一個時代的滄桑與肌理。

而當亂世來臨，文物便只能躲在山風急雨的陋室里瑟瑟發抖。20世紀初的廣勝寺，正處于凋敝零落的邊緣。下寺住持貞達和尚打上了殿內壁畫的主意。

1928年，美國文物販子華爾納等人發現了廣勝寺的元代壁畫，意欲收購。或許真是個難以拒絕的價格，貞達心中撥起一把頗為唬人的“算盤”：既然無資金修繕，與其等大殿坍塌，壁畫崩毀，不如退而“賣畫修殿”。

貪婪之糞土上，開不出潔白嬌艷的花。廣勝寺并未等到謊言的兌現，那個口口聲聲說要維修寺院的貞達，剛蓋了一個邊門，便攜款跑路。自此，下寺徹底敗落，再未迎來僧尼。

那些目不識珠的人們，為自己將幾方墻皮賣了如此高價沾沾自喜，又立了一塊小碑，為盜賣國寶的罪行辯解。這塊碑曾唬住了不少人，包括許多拘于字面的媒體。幾十年后，這個故事迎來了后續情節。由于壁畫實在太大，賽克勒將其捐贈給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巨幅壁畫貼滿了墻面，此時的游客們早已忘記幾十年前的那個夜里，是怎樣的一群人如螞蟻搬家般將歷史一塊塊摳下來，放進這射燈覆蓋的玻璃櫥窗中。

櫥窗上，湊近了的幾雙眼睛瞪得渾圓，視線正撞上佛祖炯炯的目光。這樣的眼神對峙，中間隔著幾百年。料想佛祖是不屑于這種對峙的，畢竟當幾百年前的幽暗磨煉著他寂寥的心性，這些人還只是滄海流沙中的一抹凡塵。

山門與飛虹塔

流瓦飛虹冠古今

傷之殷，痛之切，叫人不忍踟躕掛念。于是轉頭望向那座飛甍躍瓴的飛虹塔，給自己帶來些許寬慰。

它不可思議地糅合了宏大與精巧這兩個“水火不容”的命題，并長期冠絕各類“最美古建排行榜”。不僅錄入首批全國重點文保，成為央視86版《西游記》“掃塔辨奇冤”一集中唐僧掃塔的拍攝地，還在2018年被吉尼斯世界紀錄確定為“世界最高的多彩琉璃塔”。其實飛虹之名，并非如很多游客猜測的那樣，源于塔身“狀若飛龍”，琉璃“絢麗如虹”。

公元147年，廣勝寺始建。初名俱盧舍寺，因寺內建有阿育王塔，又名阿育王塔院，后多次坍頹。明正德十年，廣勝寺達連和尚進行原址復建，歷時12年，終于落成。因達連和尚法號飛虹，遂起名飛虹塔。這座中國歷史上聲名赫赫的建筑，開始出現在史學家與文學家流溢的筆尖上。

明朝天啟二年，飛虹塔塔身各層加裝琉璃出檐，并增設底層回廊、塔心室內的琉璃藻井與塔剎流蘇。至此，飛虹塔浮光耀目的外觀基本定型，一本古老文明的精致畫冊被徑直卷起，傲立在三晉大地上。

俯仰天地間，飛虹塔幾乎是一切色彩與線條的組合：塔身第二層起平座，施琉璃勾欄、望柱，平座之上有佛、菩薩、天王、力士等；第三層四面正向施拱券，正中、側角有四大天王、力士琉璃像，正南面的天王像兩側有明王駕龍琉璃像，正北則以鳳凰居中，二金剛披甲跨獸脅侍兩旁；二層以上的塔身，滿嵌藍、綠、黃、白、黑五彩琉璃雕飾的屋宇、樓閣、亭臺、角柱、佛龕、花卉、人物、翔鳳、獅、象等構件，并以琉璃磚仿木，于檐下施琉璃花罩和垂蓮柱，外掛銅鐸；第三至第十層各面砌筑佛龕、門洞和枋心，內置佛、菩薩、童子像，門洞兩側盤臥琉璃飛龍、飛鳳、寶瓶、寶珠、祥云等飾物；各層皆有琉璃出檐，琉璃磚仿木構結構的斗拱與蓮瓣隔層相照。圖案層層相異，造型多變，工藝精湛，堪稱稀世珍寶！

殘存的壁畫局部

俯視蒼生的豁達

廢土上開出的花

這一幕，總讓我想起另一座阿育王塔，那座“中古世界七大奇跡之一”的南京大報恩寺琉璃塔。1418年，琉璃塔矗立在了金陵建初寺的舊址上，成為丈量世界建造水平的標尺。銅鐸的微光，曾為無數西來東往的傳教士與商人指明方向。烏衣巷口，人聲鼎沸；中華門內外，商賈云集；秦淮兩岸，夫子廟110米的照壁與110里水道相映而立；大報恩寺塔的輝光與秦淮河萬盞燈火連煌交璧，輝映千里；門東的巷子里，顧愷之用一卷《洛神賦圖》畫盡金陵繁華。沒有人懷疑這景象能一直持續幾百年，幾千年。

晚清，秦淮河上燈影黯然，大報恩寺琉璃塔在炮火中轟然倒塌。那是一段奇跡的終結，剩下的只有深入肌理的傷痛，直到現在仍然無法愈合。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現代感十足的九層玻璃塔，而那個最初千燈長明的琉璃塔，只剩一段拱門和殘垣斷壁在南京博物院中。

大報恩寺琉璃塔的倒塌，是無數人心頭永遠的痛。同為高層琉璃塔，廣勝寺應當是如今最接近“中古世界七大奇跡之一”的古建筑。而除了名號和形制，它們的經歷也存在諸多重疊。無疑，它們的傷痕都刻在最脆弱的地方，在一個民族無力抵抗之時遭到令人痛心的破壞。大報恩寺琉璃塔隕落了，好在飛虹塔還矗立著。它站在那里，踩在堆疊了很多段歷史與記憶的土壤上，在無數個暗夜里發出微光。在這片延續數千年的厚實土地上，再焦黑的文化廢墟，也能開出嬌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