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祈1980 年代未刊詩輯錄

張天佑 丁永杰 輯校

迄今為止，唐祈個人詩集共出版三種。1948 年上海星群出版社出版的《詩第一冊》是唐祈的第一部詩集，按照時間順序編為三輯，收錄唐祈早年創作的40首詩。1990年7月，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唐祈的第二部詩集《唐祈詩選》，分為早年詩、抒情詩、組詩和十四行詩四輯，收錄唐祈1936 年—1987 年創作的106 首詩。遺憾的是，唐祈沒有看到《唐祈詩選》就因病去世。2018 年10月，筆者主編的《唐祈詩全編》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按照時間順序編為四輯（十四行詩單獨列為一輯），收錄唐祈一生創作的206 首詩。近年來，筆者在整理、匯編唐祈資料時在詩人的遺稿中檢錄出1980 年代創作但尚未發表的詩20 首。根據遺稿，在這20 首詩中，《和平餐廳一角》《河西走廊》《開封》（詩三首）詩人手謄于印有“甘肅師范大學稿紙”字樣的方格紙上，《雪夜》《詛咒》詩人手謄于印有“通訊稿紙”字樣的方格紙上，《梨樹》詩人手謄于印有“詩刊”字樣的方格紙上，《黃河》（外一首）詩人手謄于印有“蘭州大學”字樣的方格紙上，《三個藏族姑娘》手謄于印有“中國作家協會甘肅分會”字樣的方格紙上。其他的出自一本藍色塑料皮筆記本，由詩人手謄。該筆記本共謄錄詩48 首（含重錄3 首），且有詩人對寫作時間和投稿刊物的記載，扉頁分行寫有“詩稿 一九八五年一月 唐祈 于蘭州西北民族學院七號樓四單元三樓新居”字樣（見附圖一）。

黃昏，我靠近玻璃窗，

坐在蒙著白布的餐桌旁：

日光燈像誰的手掌輕輕一拍，

喧鬧的大廳忽然燦亮。

一個長頭發青年在對面喝酒，

傲慢的嘴唇像兩瓣猩紅的石榴，

他戴一副金絲寬邊太陽鏡：

想遮住瞳孔里的空虛和憂愁。

鏡片上那塊藍紅色的外國商標，

卻像個靈魂里的小毒瘤，

讓所有善良的眼睛看著難受。

他瞥見桌上我的《詩刊》，

冷淡、粗野地問：“你寫這玩意？”

噴出的思想就像觸鼻的酒氣，

我搖搖頭，感到缺氧的窒息。

他說：“喂！有個老詩人寫得妙——

‘拳頭就是驚嘆號！’……”他狂笑，咳嗽。

倏地捋起胳膊，舉著那只又干又瘦

真像個驚嘆號似的拳頭，手腕上

布滿了傷疤像爬著的黑泥鰍，

不用說，當然是觸入靈魂的武斗……

他倒完最后一滴酒，

空虛得像一只酒瓶，

萎縮得像那只拳頭。

他搖兩下長頭發披蓋的額角，

像是悔恨，又像詛咒。

對于他，你能說些什么呢。

饕餮的喧聲中

鄰座的半導體傳來廣播新聞：

“……特別法庭……公審……

兩個反革命集團……罪行……”

這個穿喇叭褲的青年人，

搖晃著站起身，像只空酒瓶，

他對黑亮的半導體控訴的眼神，

仿佛當眾宣告：

他是審判他們靈魂的活的罪證。

1980.10 寫于蘭州甘肅師大

啊，古代的河西走廊，

金張掖，銀武威，多么輝煌！

像一條綴滿珠寶的玉帶，

在唐朝太陽照射的絲綢路上。

歷史的車轍遺留下荒涼，

廢坍的城堞，低矮的泥房，

古道風沙駝鈴叮當，

西出陽關一曲唱斷腸……

今夜，我走進了神奇的夢鄉？

鋼鐵的動脈震響在你身旁，

沙原上閃爍著滿城燈光。

珠宮貝闕般高大的樓房，

現代化工廠矗立在河西走廊，

啊！黑煙的牡丹在黎明悄悄開放。

1980.1 2.20.于西北

一個新疆維吾爾族歌手的心曲，

冬不拉琴弦上流出來的詩。

——摘自手記

你在我的秋天里 射來一縷明亮的陽光

讓我看見鮮花開放

鳥雀在白楊樹梢歌唱

打開了我收折的翅膀

我的溫柔的沉默

將觸到你黎明醒來的前額

昨夜做了夢嗎？告訴我

可曾在你月光照耀的海面

1981.1.28 夜深

有過這么一天呵：

這座古城的道路哭著，

路旁的白樺樹葉哭著，

黃河的波浪哭著，

工廠的煙囪哭著，

地里的玉蜀黍哭著，

我排字的車間哭著，

我的心哭著，

開封，整個城哭著，

呵！這里無辜地死去一位偉人。

碑銘

尋找你的墓碑

要向歷史探索

革命跨過荊棘，玫瑰花叢

都有你的火焰閃爍

你曾一手推開白色恐怖

一手締造通紅的共和國

炮火的硝煙留在你衣襟的一角

勝利的輝煌中，你謙遜、沉默

你的死，像一顆巨星隕落

莊嚴的悼詞氣壯山河

紀念堂裝不下你的功勛

你的心，卻裝著祖國

沉默

你，沉默的聲音

在最黑暗的深夜

像一盞無言的紅燈

你燃燒，升起了光明

把爝火交給人民

神、妖、魔鬼露出原形

完成了磊落的壯舉

你的思想的光輝

永遠射進人民的心扉

歷史是公正的見證

你，偉大深刻的沉默

七十年代最沉重的雷霆

三個大學藏族姑娘

大雁一樣展開歡騰的翅膀

人山人海的書店面前

撲向亮晶晶的玻璃櫥窗

她們長長的發辮飛舞

尋找一部最新的“金色的書”

明天黎明要帶回遼遠的草原

附圖一

附圖二

用藏語把偉大的聲音講述

他是人民的心啊

有了他，中國有了新的航程

草原也會變成金色的海

世界正向我們走來

我無言的熱淚流滿眼眶

啊，啊，我們想的原來一個樣

1983 年7 月1 日于蘭州

每幢高樓的大鐘

伸著同樣長的手臂

城市日和夜的交替

都在你默默的呼吸里

主婦們看著你發愁

女打字員的指尖望著你發急

只有屋頂上的鴿子

嘰咕著不和你發生關系

1983.1 1.9 北京旅次

你從家鄉的郊外走來

披著一身緋紅的云彩

鮮花插滿你烏黑的發辮

丁香樹隨你走到我的窗外

黃昏的星空展現在我的房中

你白皙的手牽來童年一條小河

我聽見寒山寺一聲聲曉鐘

紫槿花，在夜間紛紛飄落

江南是屋頂下的家燕

看看我們坐在白色井欄前

聽你月光下悄悄的絮語

高大的柳樹站在我身邊

呵，請告訴我，你們可真的來過

還是你和家鄉正在夢見我

1986.1 2.12

路燈，一動不動

馬路走在白光中

雪花，像廉價的天鵝絨

從夜空飄下來

把我和路上的行人

隔開，二十層的高樓

門窗和門窗一個式樣

射出凝滯的燈光

載重卡車穿上冬裝

巨輪沉悶地喧響

使勁掏著沉睡的夢鄉

像要帶走什么，又把什么隱藏

呼哧呼哧開走了

雪夜里的小巷

像一窩凍僵的黑蛇

蜷伏在黑暗中

一聲不響

風卷著雪

讓我無法把她

在深夜尋訪

也許，她在某一幢樓上

墻角堆滿垃圾的長廊

一扇扇啞了的門窗

在一塊花布簾下

她在思索

在讀書

在給朋友寫長長的信

在不眠的夜里

睜大著黑亮的眼睛

她，也許就是我的黎明

春夜的月光里，

樹林中誰披著白衣衫？

在淡淡的薄霧中婷立，

像雪，像輕紗，像夢幻……

夏雨無情地淅瀝，

潔白的花瓣吹落滿地，

片片回憶在黑暗中戰栗，

呵，梨花已漸漸結成綠蒂。

梨樹像早熟的少女，

不知道春天的來就去了，

生命能算是美麗的嗎？

秋季帶來金黃色的光輝，

累累的果實在枝頭低垂，

痛苦的成熟釀成生命的甜美。

我們相遇在車站

黑夜的天空

變成海一樣蔚藍

月臺上的燈像夢幻

一切歡樂的旋律

風那樣短暫

我的列車將開往墓地

死亡的島很美麗

還是這個下午

你沒有來

還是這個鐘點

你在哪里

列車開去但愿

我倆相遇在終點

1986.12.10.

雨點隨著落葉飄下

深沉的海

是我內心惆悵的世界

我訪問的姑娘在她的窗下

像兩朵烏云凝聚于山崖

所有的問題都沒有回答

雨又在我窗前悄悄滴答

（聽江南友人講故事以后作）

雨點隨著夜風飄下

馬路打開它黑色的鏡匣

人和影子走在水晶玻璃上

傘象濕菌子那樣光滑

我訪問了姑娘在她的燈下

窗外丁香樹聽不懂我們的對話

所有的問題都得不到解答

雨聲又在我的枕上悄悄滴答

無數顆寶石在黑絲絨的盒底閃光

濕漉漉的花瓣忽然在夜間開放

五月的芳香彌在少女半裸的衣袖上

高層建筑千百扇窗戶這樣明亮

高樓的斷層燈的峽谷

湖水一樣的人群沖開夜霧

你被征服過，現在你征服了一切

你應該驕傲，創造了夜的世界

黑色的海潮涌起

月臺被吞沒了，只剩下

一聲鳴笛

指揮這漸退的潮汐

我的心，是浪濤中的一滴

在人群的喧聲里

守著你的回憶

并且把車窗緊緊關閉

河岸搭起了數不清的帳篷

像潔白的花朵在黎明中開放

黃河渾濁的水在低聲喘息

仿佛流著暗灰色沉重的鉛液

它在荒原中等待了千百年

也許就夢想著神話般的今天

鋼鐵巨臂一下把大山劈開

還是在那潮濕的地鋪上

制成了一支短笛，雖然笛管很粗糙

我吹奏出黃土高原上我的家鄉的民謠

笛音像延河水波一樣動聽、美妙

我的嘴唇吹出了絲絲的鮮血

仍抑制不住心中的希望火焰般燃燒

我要像紅小鬼那樣奔回黨的懷抱

我的這些木雕、竹笛和刻刀

即使犯了規條，我一件也不上繳

如果我像歌唱家那樣無聲地死去

請允許我以這首短詩作嚴肅的檢討

聽，流淚的馬頭琴啊

篝火的樹枝濕了

黑夜的天空沒有一顆星

月亮像一面小銅鼓

掛在遠山的帳篷頂

草葉上坐著幾個相熟的牧人

她獨自去馬尾山了

帶走了帳篷乳酪羊群

也帶走了我的心

聽流淚的馬頭琴啊

她帶走了未出世的孩子

留下了火焰般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