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念
1995年,比爾·蓋茨在《未來之路》一書中提及物聯網時未引起大眾關注,麻省理工學院教授緊隨其后在1999年正式提出了物聯網的概念。進入21世紀之后,物聯網浪潮席卷全球,物聯網的定義在實踐中得以豐富。1999年物聯網定義強調其是“物物相連的互聯網”,2005年國際電信聯盟拓寬了這一內涵,認為其是一種全新的動態網絡,能夠隨時隨地實現人與人、人與物、物與物之間的交互,連接范圍的擴大直接推動其成為社會生活的中心,進而塑造新的生活方式、生產方式、社會關系和社會結構。
“萬物皆媒”理念最早由馬歇爾·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提出,他認為“媒介是人體的延伸”,一切能延伸人類身體和能力的自然物、技術、環境等都可以稱為媒介;借助于置身在我們外延了的中樞神經系統之中,借助于電子媒介,我們創造了一種動力。有了這一動力,過去的一切技術雖然只不過是我們手、足、牙齒和體溫控制系統的延伸——它們全都是我們人體的延伸(包括城市),可是它們都會轉換成信息系統。物聯網由感知層、網絡層和應用層構成,它使萬物的信息系統圖景更為清晰。感知層是人體“眼睛”的延伸,這雙“眼睛”無處不在、無所不知,負責物體識別與信息采集;網絡層是人體中樞神經的延伸,能自動處理、傳遞信息到應用層;應用層是人腦智能的延伸,可根據用戶需求實現智能化服務。從延伸論的角度看,物聯網各部分都能發揮媒介的功能,物聯網本身就是一個規模龐大的媒介系統。
美國社會心理學家查爾斯·霍頓·庫利(CHARLES HORTON COOLEY)則提出“所有能傳遞人類思想和情感的手段就是媒介”的假設。物聯網時代,傳遞思想和情感的媒介更加多元,我們可以選擇遠程操控智能廚房為異地的家人做一頓豐盛的海鮮大餐,也可以通過智能家居的物聯網接口為即將下班的家人放好洗澡水,用于社交的物聯網時時刻刻都是人類思想和感情的延伸與擴張,物聯網似乎成為最直接的情感表達渠道。
從連接的角度看,媒介就是使物體與物體、人體、環境產生聯系的介質。物聯網時代,能夠連接上網絡的數字化物體,被嵌入“芯片”或安裝“傳感器”的設備,佩戴可穿戴設備的人體等都能夠與另一方進行信息交換或借助指令進行行為交互,實現人與物、物與物之間真正意義上的“溝通”。物體或人體在構建關系的過程中都被賦予了媒介的意義,扮演信息采集、傳遞、處理、接收的多重角色。新一輪技術浪潮將使得“媒介”與“非媒介”之間的界限淡化、模糊,未來甚至會消失。“每一粒沙都會有一個IP地址”,一切物體均可連接上網,任何物體都可能成為媒介即“萬物皆媒”。
從智能交通、智能醫療到構建智慧城市、智慧地球,我們生活的空間成為媒介構建的“人—物”共生環境。物聯網驗證了“萬物皆媒”的理論假設,我們從“地球村”進入了“媒介村”。作為新一代智能媒介的代表,物聯網本身具有一些鮮明的媒介屬性。
物聯網是連接萬物的中心和樞紐,其提供的信息清晰度高,屬于麥克盧漢筆下的“熱媒介”,作為媒介的物聯網具有以下五個屬性:
(一)獨立媒介,強調行動力。媒介在運行中首次呈現脫離人體控制的狀態,實現了物體與物體、物體與人交互過程中以數據采集、分析、決策自動化為主的遠程控制行為,即使信息反饋環節也不需要人工參與,形成了“人—物聯網—世界”的媒介系統。以往我們的媒介認知停留在認識世界的層面,而物聯網則強調媒介是改造世界的途徑,強調的是行動而不是信息,具有智慧物體的特征。
(二)復合媒介,對技術依賴程度高。互聯網時代媒介是人體視覺、聽覺、觸覺的延伸,擴張了人類的感知能力和感覺范圍,而物聯網是復合媒介,它在延伸具體感官的基礎上模擬人體中樞神經系統,把握人類智能的本質。物聯網的“心臟”是數據處理中心,數據處理中心的標準化決策系統和行為邏輯必須依托于嚴密的邏輯和繁雜的算法、編碼,對技術要求極高。
(三)開放媒介,智能終端便攜化。物聯網是決策自動化技術、傳感技術、云計算等融合發展的產物,其對采集的信息進行處理形成信息再生,開放、合作的平臺特性允許用戶和第三方軟件進入,依托手機類便攜終端傳遞信息給用戶。未來的移動終端將朝著透明化、隱身化的方向發展,由特殊光線組合形成的“顯示屏”懸浮在空氣中,經加密處理僅本人可見,即使在人口密集的環境中使用也不存在相互干擾的問題。
(四)交互媒介,服務功能強化。物聯網時代,“媒介即訊息”演變為“媒介即交互”。媒介的終極目的是通過交互實現服務功能,而物體與物體、物體與人之間的行動交互必然伴隨著雙方的信息交互,信息流動不再是單向直線傳播,交互使信息流形成閉環。與早期的傳播、交流相比,交互豐富信息含義,使數據價值最大化。
(五)再現媒介,人媒共生、共進化。物聯網媒介系統中的各種信息采集裝置具有再現物體、人體表象特征和狀態的功能。媒介借助電子標簽、條形碼等實時監控、跟蹤、讀取物體信息,物體自身具有了“開口”介紹自己的功能;智能可穿戴設備可讀取用戶的血壓、脈搏、心跳等身體機能指數。媒介借助強大的再現能力構建了人、物、空間協同共生的“擬態環境”,簡潔的數據解讀完成對事實信息的建構。
“萬物皆媒”的泛媒時代到來,各種智能物體扮演了媒介角色,而人體也通過可穿戴設備實現了終端化,人與物之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連接萬物的物聯網既存在著倫理爭議,也需要相應的策略進行指導。
物聯網的本質是連接,其重構了人與物、物與物之間的關系,獨立、復合、開放、交互、再現的媒介屬性導致了相應的倫理爭議。目前,作為媒介的物聯網存在的倫理爭議集中在以下五個方面:
(一)擴展“議程設置”理論內容,媒介強權帶來異化風險。傳統的“議程設置”理論強調媒介掌握了推送信息的權力即支配了受眾注意力,聚焦效果形成最初階段,即認知層面。物聯網作為一種強調行動力的獨立媒介,通過決策自動化代替用戶思考、選擇、行動,甚至以私人管家的形式主導用戶個人生活。作為獨立媒介的物聯網對用戶的影響跳過認知層面,直接到達態度和行動層面。媒介獨立程度越高,越可能異化為另一種“媒介霸權”。最終,不知疲倦、低犯錯率、獨立智能的物聯網不再是我們身體的延伸,而是代替我們的血液、骨骼、神經,成為人體中最重要的“假肢”。
(二)“媒介能力”提升導致人類“實體能力”倒退,技術依賴沖擊人類尊嚴和價值。麥克盧漢在其著作中提到“任何發明和技術都是人體的延伸或自我截除。”媒介延伸了人體的某一能力,從而使人體原本具有的此項能力陷入沉睡,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人類將逐漸喪失此項能力。作為復合媒介的物聯網幾乎能延伸人體的所有能力,與物聯網高效、智能的信息感知、傳遞和行動能力相比,人類的實體能力似乎可有可無。正如馬克思所描述:“我們的一切發現和進步,似乎結果是使物質力量具有理智生命,而人的生命則化為愚鈍的物質力量。”人類按照泛在網的行動邏輯被動響應指令,逐漸喪失自己作為主體的身份認同,成為技術的附庸、俘虜。媒介對人的支配和控制將超越身體的物理層面向內心滲透,人類的思維能力、觀察力、意志力、行動力、自信心被解構,按照媒介的行為邏輯改變自己的工作、生活方式,甚至是觀念價值體系。
(三)個人隱私存在泄露可能,開放媒介的信息安全難以保證。在中國,隱私權是指公民個人或死者所享有的個人信息不被非法獲悉和公開、個體生活不受外界非法侵擾、個人私事的決定不受非法干涉的一種獨立的人格權。物聯網時代隱私權的內涵和外延不斷豐富,一切私密、不愿被共享的敏感信息都在隱私權保護范圍之內。一方面物聯網開放的媒介屬性使其聚集大量用戶和應用服務商,運營商實際上掌握著用戶的購物、社交、娛樂數據;另一方面,各類空間中泛在的攝像頭構建了無處不在的數據監視平臺,用戶行為的實時數據以家庭、職業等為單位同步傳輸到網絡,存儲在類似于房子的獨立云盤中。高級形態的物聯網類似于“上帝之眼”,幾乎全在、全知、全覺,一切都在看,一切都在“被看”,誰也不能徹底隱退。“云端”數量龐大、形式多樣的結構化數據、非結構化數據、半結構化數據可以拼湊出完整的個人形象,媒介透明化使公共信息和私人信息之間的界限模糊,如何界定私人空間和公共空間的邊界?劉永謀認為:“物聯網與圓形監獄在運行目標、機制和方式上更為契合,具有極強的電子監控能力。如果不加限制,物聯網有淪為組織壓制個體的極權工具的可能性。”
(四)媒介的交互屬性帶來“信息干擾”,打破人類既有的感官平衡狀態。“有了電話以后,個人的精力和注意力不再由自己控制,有時要受某個陌生人自私的打擾或者支配”。媒介滲透在學習、工作、購物、娛樂、社交等一系列活動中,終端集成化導致交互過程中存在“信息干擾”問題,交互媒介存在抓取、搶奪用戶注意力的傾向。在人、物、媒介的交互過程中,大量信息以電子顯示屏的形式呈現在用戶面前,我們的眼睛時刻等待著、尋找著來自媒介的最新信息。人體本身是一個感官能力趨于平衡的生態系統,當視覺能力不斷強化時,聽覺能力、口語能力等相應地被弱化。口語能力退化使人際關系淡漠,團隊合作減少,個體孤獨感如影隨形,社會成為一個松散的群體。聽覺能力的喪失使人失去即時反應能力,語言、行動遲鈍成為“媒介人”的主要特征。
(五)再現媒介構建“第二現場”,真實性面臨質疑。物聯網是一種偏向空間的媒介,信息發出者可能位于中國而作用對象位于美國,消除空間阻隔帶來更高的傳播效率,但現場只有一個,再現媒介并不能改變人們與現場分隔兩地的現狀。物聯網時代使用自然媒介的場景將大大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人造媒介迅速擴張。離場感相應地帶來不信任感,如果自然媒介與人造媒介傳達的信息出現偏差,我們該聽從誰的支配?媒介像個演員,你看到的信息是它表演的角色,真實身份卻永遠是個謎。各種信息采集裝置獲取的數據本身并不能代表真實,李普曼口中的“擬態環境”依然存在。最終,物聯網構建了一個完全由拷貝支配的社會,我們的行為不再是對物理世界客觀環境變化的直接反應,而是再現媒介構建的“第二現場”或“偽現場”的結果。
社會發展程度不是完全由技術發展水平決定的,技術革新更不完全等同于人類文明進步。如果沒有能夠促進人文主義發展的一系列由制度、語言、文化共同構成的社會組織系統作為基礎,技術的發展不僅難以為繼,甚至會導致對人類本身的災難。作為媒介的物聯網帶來了便利,但不是絕對正確。社會需要形成相應的倫理規范為物聯網有效運作提供參考,在人人都尋求方便的時候彰顯什么是正確的。
物聯網時代的社會權力源于信息所有權,作為信息集成平臺的媒介似乎擁有監視人們一切行為的權利,福柯的“全景式敞視機制”正在形成。作為媒介的物聯網應用責任主體涉及到物聯網技術工作者、物聯網企業、政府和公眾等,對于物聯網行使媒介功能時的相關倫理規范,我們不僅要著眼當下,更要以前瞻、發展的眼光進行考量。
首先,物聯網技術的研發者和創造者要帶著“求善”的追求,化解技術中不受控制的因素,提前預測物聯網對社會和自然界可能帶來的現實與潛在威脅。對于智能媒介的交互屬性帶來的“信息干擾”、再現媒介構建的“第二現場”真實性存疑等倫理爭議,研發人員在技術創新過程中要充分考慮屬人性,把人類社會的價值觀念和倫理原則融入技術的研發和設計,尋求正效應最大化,負效應最小化。
其次,倫理學的最高準則是以人為本,科學技術的作用對象是人,后果承擔者也是人,所以作為一種媒介物聯網必須以用戶自身為目的而不是手段。在經濟利益與社會責任的角逐中,物聯網企業必須堅持公共效益優先的原則,將現實利益與人類未來發展結合起來,認真對待信息所有權問題,確保信息來之于民,用之于民,利之于民。
再次,作為物聯網時代媒介活動標準規范的制定者,政府要把控物聯網發展的大方向。在媒介倫理主體框架還不完善的現實狀況下,針對開放媒介帶來的個人隱私泄露風險等,政府要加快完善相關的規章制度及法律法規,搭建嚴密的法律體系、自我監督體制、社會監督體系、職業道德體系等,對借助媒介非法開展的各種商業和犯罪活動加強監管,確保媒介運行過程的科學性、最優化。
最后,作為科技發展的最大受益群體,公眾要培養自身的媒介素養,形成良好的媒介使用習慣。從“媒介生活化”進入到“生活媒介化”的時代,人性中懶散、自私、無知等缺點可能助長媒介的實用依賴和精神依賴,我們需要重新思考為什么出發的問題。亞里士多德談及中間之道曾言,“道德上的美德是由實用智慧決定的中間狀態”,要在兩種惡即“過”或“不及”中找到中間狀態。用戶對物聯網要形成正確的媒介認知,摒棄盲目的技術樂觀主義和愚昧的技術依賴主義,對物聯網的使用始終要保持審慎和節制,避免由于媒介沉溺打開“本我”的潘多拉魔盒。
隨著技術的持續發展,物聯網行使媒介功能時的倫理規范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價值標準和倫理準則將一起為媒介發展提供行為參考。倫理考量終極目的是探尋切實可行的道德標準與倫理規范,各種想法都要給予合理權重,擁有了道德約束、社會契約、媒介素養、法律監督的多管齊下,才會創造出一個生態型智慧化的媒介生存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