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蝴蝶
互聯網技術產生以來就一路高歌猛進,現今已應用到人類生活的各個方面。而網絡世界中法律規則的完善卻沒有跟上其發展速度,由此催生出許多社會問題,網絡暴力便是其中之一。這種行為會在短期內將當事人卷入輿論的漩渦,造成巨大的精神傷害,嚴重影響正常生活。比如,今年前有劉學州被網暴自殺事件,后有疫情期間上海女子打賞外賣員被網暴,最后跳樓身亡。網絡暴力為何屢禁不止?法律為何沒能發揮規制作用?本文嘗試從中國裁判文書網的案例統計分析中找出答案并提出一些解決建議。
關于網絡暴力的內涵,學界和立法層面都沒有明確的定義。第一種觀點認為,網絡暴力是指個人或群體有意識地通過網絡傳播違法信息,以針對特定個人或群體反復、持續實施侵害的違法犯罪行為。第二種觀點認為,網絡暴力是指由個人或團體通過電子或數字媒體反復實施的,傳播表達敵意或侵襲性的信息,意圖摧殘、折磨他人精神,足以壓制受害人反抗的行為。還有學者認為,網絡暴力是網絡用戶使用語言暴力侵害他人的人格權,給當事人造成現實損害的行為。
第一種觀點對網絡暴力的實施主體和對象作了明確說明,即網絡暴力的實施主體和實施對象都可以是個人或群體,但是網絡暴力并不一定是通過傳播違法信息實施的,實施網絡暴力傳播的信息也不一定是違法信息;第二種觀點重點關注了網絡暴力會帶來精神上的傷害,忽視了網絡暴力也會給當事人帶來現實的危害;第三種觀點將網絡暴力限定為語言暴力,存在將網絡暴力的范圍縮小的嫌疑,沒有涵蓋到其他網絡暴力的實施方式。綜合來看,網絡暴力是一種個人或團體利用網絡媒介對其他個人或團體實施的侮辱、謾罵、誹謗以及窺探、曝光隱私等侵害當事人合法權益、影響當事人身心健康的行為。
目前我國與網絡暴力有關聯的法律、法規、司法解釋主要有:《網絡安全法》關于網絡運行與法律責任的規定;《治安管理處罰法》中關于散布謠言故意擾亂公共秩序的規定;《民法典》人格權編隱私權、人格權的相關規定,侵權責任編中責任主體、責任承擔方式的相關規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利用信息網絡侵害人身權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信息網絡人身權益民事糾紛的規定》);《刑法》中關于侮辱罪、誹謗罪公民個人信息罪的相關規定;《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關于辦理非法利用信息網絡、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等。
綜上可知,目前我國有關網絡暴力問題的法律條文分散在不同的法律規定之中,給實踐中規制網絡暴力行為的法律適用帶來困難。網絡暴力的受害者和處理網絡暴力案件的司法機關都難以準確地對網絡暴力行為定性,無法對網絡暴力行為進行精確打擊。筆者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中輸入“網絡暴力”進行檢索,共檢索到48篇文書。經過篩查,發現關于網絡暴力侵權的民事判決書僅有7篇,關于網絡暴力行為的民事裁定書僅有2篇,關于網絡暴力行為的行政判決書有1篇。7篇民事判決書中,案由為名譽權糾紛的有5篇,案由為網絡侵權責任糾紛的有1篇,案由為名譽權糾紛、隱私權糾紛的有1篇。2020年有學者結合中國裁判文書網和媒體報道,統計得出進入刑事訴訟程序的網絡暴力案件只有3起。這3起案件中被判處罪名和刑罰的只有1起,有1起被認為不構成犯罪,另外1起自訴案件由于被告人信息不詳被駁回。可見,當前我國進入法律程序的網絡暴力案件跟現實中頻繁發生的網絡暴力行為相比顯得鳳毛麟角,法律作為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底線,在對網絡暴力行為的治理方面存在力不從心之感。
1.網絡暴力治理的立法缺陷
盡管我國已經存在上述眾多與網絡暴力相關的法律、法規、司法解釋,但是這些法律、法規、司法解釋卻很少被用于司法實踐之中,導致現行立法對網絡暴力的治理空有形式而無實質。在筆者經過檢索、篩選所得到的與網絡暴力行為相關的10篇法律文書中,適用《信息網絡人身權益民事糾紛的規定》的法律文書共有3篇,有2篇法律文書涉及《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二條第六項涉及網絡暴力行為的規定,有1篇法律文書涉及《網絡安全法》的適用,其他的很多法律、法規、和司法解釋沒有在法律文書中有所體現。這些為了解決網絡暴力治理困境而頒布的法律、法規、司法解釋并不能與網絡暴力的現實形態融洽切合,導致網絡暴力相關的法條很多而被實際運用的很少。原因之一在于我國尚未從法律層面上給網絡暴力一個清晰的定義,無法明確網絡暴力的內涵。實踐操作往往是以傳統立法上“捏造事實”“虛假信息”“侮辱、誹謗”中屬于網絡暴力的部分成分來代替,甚至借鑒刑法理論中對“暴力”的規定進行處理。但是網絡暴力行為自身的特點導致某些行為很難符合傳統立法上的行為要求,使得現行法律對網絡暴力的規制出現無力狀態。
2.網絡暴力治理的司法困境
第一,確定責任主體困難。認定網絡暴力事件的責任主體一直是網絡暴力治理的實踐難題。雖然相關立法規定了網絡暴力的侵權主體包括網絡服務提供者和網絡用戶。但是,對于網絡用戶實施的暴力行為,網絡環境的虛擬性、匿名性特征使得其身份難以確定。立法雖然要求網絡用戶注冊之前用真實身份信息認證,但是許多網絡平臺在用戶填寫個人信息時,填寫手機號就能完成注冊,實踐中存在較大的操作空間,發生網絡暴力時并不能完全據此確定暴力實施者的真實身份,導致受害者提起訴訟沒有明確的被告,追究網絡暴力實施者的法律責任成為空談。2016年安徽省池州市貴池區人民法院就曾因為被告人不明確而作出不予受理的裁定。
第二,取證困難。相對于現實生活中發生的實體行為來說,網絡暴力中受害人收集證據的難度更大。網絡暴力的實施者和網絡服務提供者能輕松、快速的刪除相關信息,以達到免責的目的。而這些信息一旦被刪除,以受害人的一己之力幾乎難以恢復。雖然刑法修正案(九)增加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侮辱、誹謗行為的自訴案件,自訴人提供證據有困難的情況下,法院可以要求公安機關提供協助的條款,但該條款在實踐中運用率較低,而且規定的是法院可以要求,而不是應當要求,網絡暴力案件證據收集的難題并沒有得到解決。
第三,網絡暴力案件的懲戒力度不足。網絡暴力案件在沖破層層關卡進入法律程序之后,受害者獲得的賠償卻很少。根據筆者檢索到的與網絡暴力有關的7篇民事判決書分析,6起網絡暴力案例中的受害者在訴訟請求中要求精神損害賠償,其中得到支持的只有2起。在這7例網絡暴力有關民事侵權案例中,4例案件的原告要求賠償損失,有3例得到支持。總的來看,賠償的經濟損失數額都遠遠小于原告訴訟請求中所要求損失。原告對自己的經濟損失固然存在夸大的可能,但是法院判決的結果與原告的請求之間過大的差距不得不讓人懷疑網絡暴力受害者的訴訟成本是否過高及網絡暴力行為的民事賠償力度是否不夠的問題。以2019年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區人民法院審理的一起名譽權糾紛案件為例,被告在微信群內散布原告的不雅照片,之后由許多媒體對此改編、轉發,引起廣泛的輿論關注,原告因此遭受了嚴重的網絡暴力。原告要求被告賠償經濟損失6243.43元(醫療費1200.43元、律師代理費5000元、交通費43元),但是最后在法院的判決書中被告賠償的損失僅為醫療費人民幣915.47元、交通費人民幣43元。
現行立法對網絡暴力行為的規制存在很大的疏漏。比如,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這項罪名主要用來規制非法向他人出售、提供個人信息的行為,而現實中發生的網絡暴力通常表現為在網絡空間挖掘、傳遞別人的隱私信息和制造、散播各種不實言論,一般不涉及信息的非法出售、提供。且網絡暴力實施者挖掘、傳遞的信息一般是網絡暴力的受害者在別的網絡平臺主動公開過的,因此網絡暴力實施者的挖掘、散播行為并不屬于竊取或以其他方法獲取,不符合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行為要求。除此之外,針對網絡暴力受害者的惡意評論、謾罵等不符合捏造事實誹謗他人的行為要求,很難將這種行為以誹謗罪處理。現有的法律法規及司法解釋不能很好的應對當前網絡暴力泛濫趨勢,因此我們有必要完善相關法律法規,甚至考慮對網絡暴力行為專門立法,以應對這種新型侵權形態。
不管是補充完善還是專門立法都應當著重考慮以下幾個問題。首先要從法律上明確網絡暴力的內涵,使網絡暴力行為易于跟其他違法行為能區分開來。其次要對網絡暴力的具體情形進行分類、細化,根據人肉搜索、言語謾罵、惡意剪輯的短視頻或圖片等的轉發量、瀏覽人數、下載次數、傳播范圍等區分不同程度、不同類型的網絡暴力應當承擔的法律責任。致力于實現當每一種類型的網絡暴力行為發生時都能找到對應的法律依據,避免網絡暴力治理的疏漏。
確定行為主體是追究法律責任的基礎。為了確定網絡暴力實施者的真實身份,2017年我國從法律層面規定了網絡實名制。但網絡暴力仍然頻繁發生,很大的一個原因就是現行的社交平臺網絡實名制過于簡單,不能完全應對復雜的網絡環境,給了不法分子操作的空間。2018年有記者調查發現微信、微博、抖音等諸多網絡平臺都有人專門注冊賬號并倒賣。這種行為的存在顯示出了現行網絡實名制的弊端,僅用手機號碼就能進行實名認證注冊使用,這種粗放的身份驗證方式形同不進行身份驗證。所以應當對網絡實名制進行精細化設計,用數字身份證書代替手機號認證注冊。這種數字身份證書采取了指紋驗證方式,唯一性的生物特征能保證網絡用戶的身份更易于識別,而且數字身份證書的技術性特征使其難以被竊取使用。這種精細化設計的網絡實名制將會在很大程度上提高網絡犯罪行為打擊的效率和精確度,使網絡暴力實施者無處可遁。
網絡語言暴力一般涉及侮辱罪、誹謗罪,該類案件在我國刑法中屬于自訴案件。但是在利用網絡實施的侮辱、誹謗案件中,被害人提起自訴存在很大的現實困難。首先,由于網絡傳播快捷、迅速、廣泛,依靠自訴人的個人力量難以從互聯網中獲得到完整的犯罪過程和實際損害結果的相關證據。其次,自訴人獲取的證據是否真實、是否有效、能否達到情節嚴重的標準給當事人的舉證帶來巨大壓力。最后,自訴人提供的證據要達到證據確實、充分的證明標準也是比較困難的問題。自訴人的調查取證能力有限而公安機關又沒有立案管轄權將導致自訴人無法充分保護自己的合法權益。而司法機關介入網絡暴力犯罪案件的調查取證過程,能夠更為有力、全面地收集到網絡暴力的相關證據。因此,可以考慮將嚴重的網絡暴力案件納入公訴案件范圍,由檢察機關行使訴權,以更好的追究網絡暴力實施者的責任。
分析收集到的網絡暴力行為相關的民事判決書可知,網絡暴力案件中的大多數的受害者提起訴訟時都會提出精神損害賠償的請求,但是得到支持的卻很少,而且賠償數額不高。一般情況下,原告會要求賠償損失,但法院支持賠償全部損失的很少,甚至有些法院判決賠償損失的數額不足以折抵原告所支付的醫療費。一方面,較少的賠償導致網絡暴力實施者的違法成本過低,懲戒力度不足,網絡暴力的治理效果會大打折扣。另一方面,網絡暴力行為的受害者訴訟成本過高也不利于將網絡暴力行為納入法律規制的范圍,會助長網絡暴力的猖獗趨勢。因此,追究網絡暴力實施者的民事法律責任時,可以借鑒美國的懲罰性賠償措施,加重賠償,以此增大對違法網民的威懾力度。
網絡暴力是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法律作為現代社會的底線性規范,應當對網絡暴力的治理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完善相關法律法規,使網絡暴力行為易于辨別;改進現有的網絡實名制認證方式,將嚴重的網絡暴力案件納入公訴案件范圍;加大對網絡暴力行為的民事賠償力度,這些舉措將有力地減少網絡暴力的發生。
①尋親少年劉學州在找到親生父母之后,由于其在網上公開過被親生母親拉黑的截圖,一些網友惡意揣測謠傳劉學州要求親生父母給其買房子,劉學州因此遭受了嚴重的網絡暴力,最后自殺。中華網.“劉學州被網暴案”取證中2000條私信內容觸目驚心[EB/OL].(2022-02-11)[2022-04-29].
https://news.china.com/social/1007/20220211/41271837.html.
②騰訊網.上海媽媽因為打賞外賣員200元,遭網暴跳樓[EB/OL].(2022-04-13)[2022-04-29].
https://new.qq.com/omn/20220413/20220413A06DQV00.html.
③《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二十五條規定:有下列行為之一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處五百元以下罰款;情節較輕的,處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罰款:(一)散布謠言,謊報險情、疫情、警情或者以其他方法故意擾亂公共秩序的;(二)投放虛假的爆炸性、毒害性、放射性、腐蝕性物質或者傳染病病原體等危險物質擾亂公共秩序的;(三)揚言實施放火、爆炸、投放危險物質擾亂公共秩序的。
④檢索于2022年4月29日。
⑤《互聯網用戶賬號名稱管理規定》第五條規定:互聯網信息服務提供者應當按照“后臺實名、前臺自愿”的原則,要求互聯網信息服務使用者通過真實身份信息認證后注冊賬號。
⑥安徽省池州市貴池區人民法院(2016)皖1702刑初00105號裁定書。
⑦《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第三款規定:通過信息網絡實施第一款規定的行為,被害人向人民法院告訴,但提供證據確有困難的,人民法院可以要求公安機關提供協助。
⑧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區人民法院(2019)浙0104民初2552號民事判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