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一川
(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文藝學研究中心教授;摘自《中國文學批評》2021年第4期;原題為《“典型”在現代中國的百年旅行——外來理論本土化的范例》)
從魯迅于1921年9月發表《譯了〈工人綏惠略夫〉之后》一文并在其中首度使用“文學典型”時起到2021年,來自西方的現代典型理論在我國文論界旅行時長已一百年整。現在回頭對典型的百年旅行軌跡作簡要追蹤,應有助于冷靜而全面地梳理外來西方文學理論在中國旅行的歷程,并在此基礎上對當代中國文學理論建設及其對自身古典理論傳統的傳承作新的反思和建樹。
典型理論在現代中國先后經歷過不同旅行驛站或景觀,可以大致概括出轉型、構型、定型、變型以及再構型五個時段。
1921年起的十年為文學典型在中國登陸、發生或轉型期。魯迅在從德譯本轉譯俄羅斯作家阿爾志跋綏夫的中篇小說《工人綏惠略夫》后,為這篇譯作寫了序言《譯了〈工人綏惠略夫〉之后》,指出“阿爾志跋綏夫是俄國新興文學典型的代表作家的一人,流派是寫實主義,表現之深刻,在儕輩中稱為達了極致”。需要注意魯迅從德譯本轉譯阿爾志跋綏夫的小說并為其撰寫該篇譯序時的具體做法和特定背景:第一,他此時已明確認識到“典型”及“文學典型”是一個有用的文學理論概念;第二,“文學典型”既可以是頹廢者,也可以是工人,具有多重可能性;第三,“文學典型”與“寫實主義”流派之間存在必然的聯系;第四,“文學典型”“寫實主義”可以抵達文學的“表現的深刻”的“極致”或高峰;第五,從他對“文學典型”的理性認識和價值推崇,有助于回頭理解他此時段以《阿Q正傳》為代表的文學創作構思和文學理論探索,特別是在自己的文學創作中對“文學典型”“寫實主義”的自覺的美學追求。有理由推測,魯迅的以阿Q形象為代表的文學典型化創造,是有意識地從阿爾志跋綏夫的如上小說創作以及與之相關的“文學典型”和“寫實派”等文學理論中吸取了養分的。此后,圍繞魯迅創作的阿Q等新型人物形象的批評,成仿吾、沈雁冰、鄭振鐸等緊緊抓住來自西方的“典型”新說,在論爭中使其正式順利登陸中國文壇。可見西方現代“典型”理論登陸中國時的第一個文學“港口”便是魯迅和他的創作。這標志著“典型”自此成為我國現代文學理論與批評中的一個重要范疇。
典型在中國的構型期大約在20世紀30年代。伴隨馬克思主義的廣泛、深入和成功的中國化進程,馬克思和恩格斯在五封書信等著述中表述的“典型”理論迅速傳布、影響日盛。許多人為典型理論尤其是馬克思主義典型理論的中國化做出了努力,但首功應屬于以瞿秋白為代表的中國馬克思主義者。瞿秋白在與魯迅合作領導左翼文學運動的過程中,大力譯介和闡發馬克思主義典型觀,在推動典型范疇在中國文藝界的廣泛運用和普及方面有突出建樹。他同胡風、周揚、馮雪峰等文藝理論家一道共同開創出中國化典型理論的道路。
從20世紀40年代到70年代中期,中國化典型理論進入成熟、定型及主導時期,在我國現代文學界樹立起一種無可爭辯的美學權威性。以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為代表,中國化典型理論獲得了系統表述并擁有主流地位。毛澤東出于讓文藝作品承擔感染和動員群眾的目的,要求文藝作品注重“典型性”,走“典型化”的創作道路,因為他認為“文藝作品中反映出來的生活卻可以而且應該比普通的實際生活更高,更強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帶普遍性”。繼毛澤東之后,蔡儀在美學體系中有機地輸入了“典型”范疇,并把它作為自己的整個美學體系的基石。
從20世紀40年代到60年代前期,逐步中國化的典型理論被推向成熟、定型及主導的時段。在馬克思和恩格斯在理論和批評著述中主張一種積極的和革命性的典型觀基礎上,毛澤東把典型范疇根本性地轉變成全國文藝界的一整套實實在在的體制化舉措,包括文學創作、文學批評、文學運動等體制運作過程。
20世紀50年代屬于來自蘇聯的典型范疇在中國的吸收和轉化時期。進入20世紀60年代初,典型終于上升成為中國主流文藝理論和批評體系的一個核心范疇,其鮮明的和權威的標志之一就是正式進入由國家主導而由學者集體編撰的高校教材體系之中,并成為其中的基本或核心范疇之一。高校統編教材《文學的基本原理》中出現如下中國化文學典型觀:“作家進行典型形象的創造,總是力求通過個別反映一般,通過生動、鮮明的個別的藝術形象表現一定社會集團的本質特征,通過具有獨特個性的人物和具體的矛盾沖突,反映特定時代的某一階級、階層或集團的人物的共同本質。”另一統編教材《文學概論》也主張創造既有鮮明、生動的性格特點又有普遍的社會意義的文學“典型”,并把“典型性”作為文學形象的一個基本規定。文學形象當其“有可能描寫出鮮明而生動的現象、個別性以充分地表現它的本質、普遍性,使它具有突出的特征而又有普遍的社會意義”時,就具有了“典型性”。典型理論在20世紀40年代至60年代前期進入成熟、定型及主導時期,根本上是由于這個時期文學創作在上一個時期基礎之上,出現了更加豐富多樣的需要以這種理論來加以概括和推廣的典型現象,例如《小二黑結婚》《李有才板話》《財主底兒女們》《太陽照在桑干河上》《暴風驟雨》《紅旗譜》《青春之歌》《創業史》《艷陽天》等中塑造的諸多人物形象。
典型理論在中國走向流散或變型期,大約是在20世紀70年代末至90年代。在競相告別和走出“文革”浩劫的年代里,曾經位居主流的“典型”理論暫時被冷落,不得不向邊緣移位直到出現某種衰落情形。
典型理論在20世紀90年代以來至今呈現出流散中回歸或重聚勢頭,可稱為再構型期。這主要是指中國當代文學及其他藝術創作中再度出現一些有一定影響力的典型形象,例如《白鹿原》中的白嘉軒、鹿子霖、黑娃、白靈、田小娥,《塵埃落定》中的傻子少爺,《歷史的天空》中的梁必達、陳墨涵、朱預道、張普景、高秋江,《滄浪之水》中的池大為,《圣天門口》中的杭九楓和阿彩,《大江東去》中的宋運輝、雷東寶、楊巡、宋運萍、梁思申。這些新出現的文學典型人物,既是對改革開放時代社會生活新變化的有力的審美回應,本身又發出重新尋求“典型”理論去闡釋的呼吁,而它們又是其他文學理論范疇所無法解釋到位的。這就使得文學典型理論的重新構型成為一種必然。
典型理論在現代中國百年旅行期間賴以興盛和發生多次變遷的原因是什么?這里不妨嘗試就其中部分問題作初步及簡要討論,以便由此特定案例對外來理論本土化問題作必要反思。
典型理論在現代中國興盛的原因主要在于兩方面。一方面,是出于那時期正日益高漲的中國文學現代性在新的文學形象闡釋上的特殊的美學需要:對內力充滿失望而對外力滿懷期待的中國現代文學家,敏銳地捕捉到來自俄蘇的典型理論有助于闡釋現代文學中的以阿Q為代表的一種特殊的新型人物現象,于是大膽加以借鑒,從而才有力地促成典型范疇東漸的成功。正是依靠來自西方的新范疇典型,中國作家和文學理論家找到了借以洞悉中國現代文藝與中國現實生活之間的必然聯系的一束強光。另一方面,那時蘇聯“十月革命”的成功本身也給予中國革命以“照耀”和“援助”,而典型理論不過是那時水到渠成地輸入我國的種種革命理論和實踐武器中的一種罷了。總的來說,一方面是中國現代文學界出于把握以魯迅為代表的新形象創作的迫切需要,另一方面是典型這一富有理論威力的西方理論的及時輸入,這兩方面的合力才終于確保典型在現代中國文藝界平穩著陸,直到取得主流地位。
還有一個似乎被遺忘的原因需要補充進來:正是中國古代小說評點中的“性格”及其他相關理論傳統,為中國現代作家和文論家傾心接受來自西方的典型理論,提供了屬于本土傳統的無意識基礎。假如沒有這種已深潛入無意識之中的心理基礎作為內應,人們對外來典型理論的接受就不會如此容易,而會變得更加艱難。伴隨明清之際以白話長篇小說為代表的中國式敘事文學的興盛,中國自身的性格理論已經生長起來,并且已開創出自身的理性思維的勃勃生機。只是在清末民初以來全力告別古代傳統而師法西方的過程中,這種傳統被我們自己所遺忘。
對于典型走向流散或變型的原因,也需作多方面分析。第一,典型走向流散或變型其實是它在定型后的自我膨脹中走向自我解構的一種必然后果。隨著《部隊文藝座談會紀要》及其標舉的“三突出”“高大全”等理論對典型論的過度濫用,典型在“文革”十年終于走向惡性膨脹的極端,隨之而來的必然是重新覺醒的改革開放時期人們對它的激烈質疑和冷酷拋棄,這就把它推向自我解構的絕境。第二,這種流散或變型更是出于改革開放時期創作出現新變化、并由此發出新挑戰的結果。“傷痕文學”“改革文學”“反思文學”“尋根文學”等文學思潮一再對“典型”作為認識和改造世界的“鏡子”的權威性,以及對“典型化”作為文藝創作的基本法則的權威性構成嚴峻的挑戰,從而迫使文學批評家們無法再充滿自信地運用“典型”武器了,轉而探索“朦朧”“積淀”“文學主體性”和“向內轉”等新理論。第三,需要同時看到來自外部和內部兩方面的合力作用:一方面,20世紀80年代以來,不再是蘇俄而是來自美英等西方國家的文論思潮,如存在主義、弗洛伊德主義、結構主義、解構主義等先后搶灘中國,竭力迫使典型讓出主流或王座;另一方面,我國文學理論家們面對以“語言論轉向”“文化論轉向”“視覺轉向”等為標志的新的歐風美雨而展開新的回應,嘗試借機加緊耕種自己的文論園地,包括尋求自身文論傳統的積極的現代性變革。這兩方面的匯合,促使典型一度讓出理論原野的中心而退居邊緣。而同樣需要補充的一點,正是由于忽視了從中國本土“性格”等相關理論傳統中尋求支撐,來自西方的典型理論才如此輕易地被更新的西方文學理論所替換或者被排擠到邊緣。
當現代中國文學界急切需要求助于外來典型理論的本土化時,為什么沒有從自身的古代“性格”等相關理論傳統中尋找,反而跨越文化的界限向西方異文化去求索?
在魯迅開始自己的現代白話小說創作的“五四”年代,整個中國處在一個特殊的多元文化共時化匯聚時刻。當晚清至“五四”中國古代文化傳統急劇衰落、西方文化強勢介入之時,魯迅為代表的現代中國仁人志士憤激地認為本土文化傳統已經衰落和墮落到對中國現代變革和復興更多地只能起到一種阻礙作用了,因此決絕地把改造中國國民性、建設新型現代中國文化的希望轉而投寄到對來自西方的“德先生”和“賽先生”等現代文化及其相關理論的借鑒上,特別是對蘇聯“十月革命”以來傳來的新型理論的“拿來”上。當此之際,中國自身的古代“性格”等相關理論傳統難免會暫時遭到忽視乃至抑制。
有意思的是,當魯迅等在明晰的意識層面高舉“反傳統”大旗時,其內心對于傳統的偏愛或維護卻依然故我地在隱晦的無意識潛流層面默默運行,起到一種隱秘而又不可或缺的篩選作用。魯迅等之所以從來自西方的大量文學理論進口產品中選擇“典型”理論而不是其他理論,或許正由于潛隱在他們內心的本土“性格”理論在面對來自西方的“典型”理論時,于無意識中產生了一種更近的親緣關系,在選擇時起到了隱秘而重要的導向性作用。這一點可以為接下來借助中國古典“性格”等相關理論傳統而尋求中國現代文學理論中“典型”理論的重新構型,提供一種合理化的理論緣由。通向未來的中國現代文學理論,或許可以在中國古代文論中“性格”等相關理論傳統與西方文學典型理論的對話及交融之間,以及在新的文學創作現象及其問題與相應的新的文學理論建構的結合之間,尋求新的理論旅行的可能性。在如此情形下,在包容外來理論過程中持續地建構自主、自強并體現傳統風貌的中國文學理論,想必已然是水到渠成之事。
現代中國本文化之所以大方地接納來自西方異文化的典型理論資源,根本上還是出于自身的文化現代性變革需要:當以魯迅為代表的中國現代文學創作、理論及批評界急需新理論資源去填補阿Q等新型藝術形象的理論闡釋空白時,典型理論恰好成為一個必然的選項。由此可見,“內需”才是典型理論在中國實現本土化的一個關鍵原因。其次,典型理論在中國旅行過程中不得不在本文化與異文化的激烈較量中經歷種種變遷。典型理論能夠在現代中國真正實現本土化,并且長時間地成為現代中國主流文學理論和美學的核心范疇,恰是由于它契合了現代中國文化藝術界的“內需”。本文化中生成的“內需”及其具體訴求方式,實際上規定著外來理論本土化的具體方式及其結果。典型理論在過去百年間經歷多次變遷,主要是由于現代中國本文化自身承受多重壓力或影響而需要實施持續變革的緣故。進入21世紀以來的中國文學界重新呼喚典型形象的再生,推動典型理論呈現再構型景致,也勢出必然,這需要緊密結合21世紀以來文學及電影、電視劇、話劇等其他藝術門類現象去另行展開具體而深入的探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