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樊佩佩
【作者系江蘇省社會科學院社會政策研究所副研究員;摘自《江蘇社會科學》2021年第6期;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住房產權對大城市新市民群體社會融合及治理效能的影響研究”(21BSH038)的階段性成果】
2020年我國常住人口城鎮化率已超過60%,“十四五”期間更高水平的城鎮化進程將繼續引導人口向城市集聚。根據2021年5月國家統計局發布的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我國現有人戶分離人口共49 276萬人,流動人口共37 582萬人;與2010年相比,人戶分離人口增長了88.52%,流動人口增長了69.73%。這說明近十年來流動人口規模增速迅猛,人戶分離程度不斷加劇,高流動遷徙態勢已然成型。這給城市基層社區治理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挑戰:一方面國家引導基層社會治理重心下沉,另一方面社會的流動性和個體化程度加大了異質性社區的自治難度。那么,社區居民形成一致行動進而實現公共參與的影響因素有哪些?社區分化在多大程度上削弱了社區公共性、導致社區疏離和社會關系松散?這些都是開展基層自治所需解答的理論和實踐層面的問題。
為探究社區異質性增長和社區公共性轉向之間的復雜機理,不少學者從社會網絡、社區信任、社會資本和社區參與等視角來分析社區公共性的演化路徑。不過,一方面,部分研究容易陷入循環論證:到底是公共性缺失導致居民參與社區事務不足,還是社區參與缺位制約了公共性水平?不同視角研究的解釋邏輯指向作為行動主體的居民主體性的缺失。而主體性缺失的后果,是社區參與動力和參與持續性受到弱化,加劇社區治理的困境。因此,居民的主體性缺失與社區參與缺位就構成一個封閉循環的解釋鏈條,公共性成為串聯居民參與和基層社會治理之間的關鍵要素。另一方面,公共參與形式多元而實質性參與較少,特定群體活躍而整體參與不足幾乎是城市社區個體化和異質性發展到相當程度的普遍現象。相對于“參與什么”和“如何參與”,學者將更多注意力放在尋找“為什么參與”的解釋機制上。要么回答“為什么參與”,要么分析“為什么不參與”,但沒有解釋“為什么有時候參與,有時候不參與”,以及“為什么對待同樣的社區活動或事務,有的居民參與,有的居民不參與”。
結構視角下的社會資源命題聚焦于有差別的結構性位置及其對行為選擇的疊加效應,但難以解釋有價資源對不同參與層次的影響機制為何呈現出解釋維度上向生活領域拓展,價值取向上向政治參與收斂的趨勢。能動視角下的理性人行為選擇基于不同的激勵結構,“搭便車”理論無助于分析松散利益關聯的社區中為何不同范疇的參與動機強度不一。可見,到底是“意愿-能力”還是“成本-收益”框架更能解釋社區參與邏輯的多樣性,需要進一步探討。貝克提出“個體化進程”和“生存的個體化形式”,意味著過去建立在普遍性的權、責、利共識基礎上的社區公共性越來越依賴于個體化的境況和條件。當下個體行動者選擇性參與的背后不僅是激勵結構的分化,而且還涉及動機、能力和資源的匹配。本文著力揭示不同維度的資源匹配如何制約不同群體的公共參與層次,以及同一群體公共參與的情境選擇性為何呈現出社區內外有別的差異,并嘗試構建社區內部參與的下沉擴散性以及外部公共事務參與的收斂性與社區公共性關聯的分析框架。同時,本文試圖拓展復雜多樣的社區參與分化的解釋模型,在一定程度上為理解城市社區的公共性轉向提供了更細致的分析進路。
本研究的數據來自2019年11月—2020年1月作者主持進行的問卷調查,調查對象是南京市20—75歲的城市小區居民。抽樣的城市小區類型分為四種,分別為新興商品房小區、老舊商品房小區、保障性住房小區和拆遷安置小區。通過CAPI(計算機輔助面訪)系統發放問卷1215份,回收有效問卷1086份,回收率為89.4%。
1.對社區內部參與的變量分析
社區內部參與度是測量個體特征和社區特質對內部公共活動和公共事務的影響。本次調查數據發現,居民年齡、學歷以及對社會地位的自我評價,都與社區內部參與的積極性和公共性程度正相關。在社會資本和鄰里交往方面,居民在社區內的熟人朋友越多,與社區居民的交往頻率越高,就越關注并積極參與社區內部事務。除了個體稟賦和社會基礎,小區房價和小區類型對內部參與度也有顯著影響。數據表明,小區均價越低,內部公共活動參與度越高。可能的解釋是,不同于社會認同主要對社區內部公共性參與發揮正面影響,小區均價可看作是匯聚居民多重經濟社會屬性的市場結果呈現。房價均價越低,小區居民越依賴低成本、便利性的內部活動參與;小區均價越高,居民擁有更廣泛的社會網絡和更豐富的社會資源,這些都擴展了其小區和社區之外的活動空間,因此降低了內部參與積極性。就小區類型而言,回歸模型以拆遷安置小區為參照組,分析發現老舊商品房小區居民的內部參與度明顯高于拆遷安置小區居民,是拆遷安置小區的1.345倍。
2.社區內部參與的分類及其差異性分析
性別因素對社區內部公共事務參與和公共活動參與的影響均有顯著差異。男性相對女性參加公共事務的可能性更大,而女性參與公共活動的積極性更高。說明男性對小區內部管理事務這種正式的、制度化參與更有興趣,公共性卷入程度更高;而女性對參與文體休閑、志愿服務和培訓等非正式活動更積極。代際因素在小區內部公共事務參與、公共活動參與中均呈現出正相關性,不過代際因素對公共事務參與的影響低于對公共活動參與的影響,說明參與前者的年齡相對年輕。另外,居民學歷越高參與公共活動的可能性越大,而收入越高的居民參與小區內部公共活動的積極性越低。同樣,收入越高,越不可能參與社區黨支部活動;而宗教活動的參與情況卻相反:收入越高的居民,參與社區宗教活動的可能性越大。
值得注意的是,在社會地位評價方面,數據顯示社會地位與小區內部公共事務參與度顯著正相關。可見,經濟收入和地位認同對小區內部不同層面參與行為的影響呈現出不同邏輯:主觀社會地位認同更能提升居民參與內部公共事務的積極性,而代表時間成本和機會成本的收入指標,呈現出對參與小區內部公共活動和黨支部活動的排斥性。與此同時,本研究還測量了不同小區房價與內部公共事務參與度的關系。與公共活動參與一致,小區均價越高,居民對小區內部公共事務參與的積極性越低。一般而言,房價越高的小區,居民的社會經濟收入水平越高,社會網絡和交往范疇更加多樣,可能相應減弱對小區內部公共活動和公共事務的參與度。
總體而言,小區內部不同維度的公共性參與具有“篩選”門檻:公共事務參與度與性別、年齡、社會地位認同以及社會資本變量具有正相關性;而小區內部公共活動的參與度更倚重小區內部社會資本而對收入等經濟指標具有“逆向”選擇性。這說明公共性卷入程度越高,能力門檻越高的參與行為,對居民超出小區或社區以外的經濟社會資源越倚重。因此,從低門檻到高門檻的小區內部公共性參與行為,對小區/社區內部的社會資本依賴度逐漸降低,而社會地位認同的影響力逐漸上升。
3.對社區外部參與的變量分析
小區/社區外部公共性參與的測量是以“發現小區或社區存在管理或治理方面的問題或矛盾”為由,詢問居民采取何種方式向公共渠道反饋。調查數據表明,當小區出現管理或治理問題時,年齡越大,遭遇問題時向小區外部反饋的可能性越高;而學歷越高,對小區內部事務卷入越少,并因小區內部管理事務向外反映的可能性越低;黨員相對于非黨員,向小區外部公共渠道反饋的可能性更大。有學者發現,社區自治參與主體主要集中在低保戶、黨員、樓組長以及社區文藝骨干等。
另外,線上和線下參與,以及社區熟人朋友數量這3項小區或社區內部的社會資本指標與小區外部參與度的負相關表明,小區或社區內部資源削弱了居民通過小區以外公共渠道解決小區內部問題的可能性,也即社區內部社會資本擁有量相對低的居民更可能求助于外部媒體和公共組織。
4.社區外部參與的分層及其影響因素分析
依照參與程度和難度對“社區外部公共性參與”從高到低分為四個層次。(1)“市域層面參與”是指當具備必要性時,向市域范圍的市民熱線或新聞媒體投訴,發動組織集體維權或上訪活動,可用于測量居民遭遇問題時與參與成本最高的公共渠道互動的可能性。(2)“屬地層面參與”指的是在遭遇問題時向屬地公共組織,如社區和街道反映問題。(3)“社區層面參與”是指網上反映、就近反映給基層治理人員,便利性高,動用資源有限。(4)“私人渠道參與”是指利用個體社會資本尋求信息或協助以解決小區管理問題。
數據結果表明,當發現小區或社區存在管理或治理方面的問題或矛盾時,男性居民比女性居民更可能采取最高層面的訴求表達方式;而越年輕的居民,越可能利用公共渠道,采取熱線電話、向媒體爆料、發動組織維權上訪等方式,也越可能通過私人關系尋求解決。年齡越大的居民,越可能采取規范穩妥的處理方式,如當面到社區或街道反映問題。同時,非黨員身份的居民更少顧慮,更可能采取最高層面的訴求表達措施。
除了人口變量,經濟變量也對不同層面的問題解決方式具有截然不同的影響。小區房價越高,居民采取市域層面資源表達訴求的可能性越大,同時通過私人關系尋求協助的可能性更高;而小區房價越低,居民越可能在小區內部進行討論和反映。這意味著,均價越高的小區,居民更能運用最廣泛層面的社會資源和公共渠道解決問題,因此更可能采取聲勢浩大、影響力最高的訴求方式。而均價越低的小區,更可能局限于小區內部資源和渠道來反映問題。小區房價反映的是居民在小區以外的社會資本擁有量以及承擔更高表達成本的意愿。
除了經濟維度,關系視角下社會資本的占有類型也影響社區外部公共參與的選擇。數據發現,市域層面的反饋渠道更多與經濟指標相關,并與私人渠道的參與方式有部分一致性;小區和屬地層面的反饋方式更多與轄區內社會資本相關。可見,居民傾向于采取什么層面的解決措施,愿意承擔什么樣的意愿表達成本,除了個體特征之外,更多受制于居民與社區以外公共渠道互動的能力。
本文分析了主導社區內部參與的社會認同邏輯與主導社區外部參與的資源制約邏輯對社區公共參與分化的影響機制,并從社區內部參與的下沉性和外部參與的收斂性角度揭示了經濟和社會資源的分隔如何制約公共參與層次,產生內外有別的參與邏輯。
本研究的主要發現,一是“關鍵少數命題”——代際和性別因素對不同類型社區公共參與影響路徑不同,社區公共事務卷入的主體更可能是男性和中青年居民。尤其當面臨問題或矛盾的情境,有意愿有能力的中青年群體尤其男性更可能充當社區積極分子等“關鍵少數”。也就是說,具備一定資源和渠道的群體以及學歷較高的中青年群體可能具有更好的社區公共性行動基礎和潛力發掘空間。二是“經濟社會資源命題”——社會地位認同對小區內部公共事務的參與具有積極作用。居民收入對小區內部公共活動參與具有抑制性,但會提升外部公共事務參與度;小區房價對小區內部公共事務參與具有限制性,但會提高外部訴求層級。小區內外活動和事務性參與受到選擇性激勵和資源約束的影響,其對應的公共性卷入具有不同指向。社會層面的社區交往和主觀社會地位認同能提升小區內部公共性事務參與的積極性;經濟維度的收入和房價指標更多是對小區以外的資源渠道發揮正效應,而對小區內部活動參與呈現出排斥性。小區外部參與更多受制于個體經濟社會資源和小區階層結構,可以看作是居民經濟社會地位的溢出效應。三是“行動資源命題”——除了經濟和社會資源導致內外參與傾向的“分隔”效應之外,小區內部社會資本與外部公共渠道之間存在“替代”和“補償”效應。
雖然社區參與所依托的資源具有相互轉換的可能性,但不同類型的公共性參與意愿卻呈現出相互隔離,說明影響參與動機的不光是行動者的結構性位置,還有激勵結構在集體利益和非集體利益領域的分化。在個人獲益的參與領域,選擇性激勵發揮主導作用;在涉及群體利益的外部參與領域,越是在資源結構中處于較低位置的個體,越有“搭便車”的可能性,而在資源方面處于相對較高水平的占據者,其選擇性參與行為傾向于更高訴求層級,即集體性獲益程度更高的行動范疇。經濟社會地位和社會資本等要素作為嵌入社區公共性參與的結構性限定資源,其存量要轉化為社區自組織參與行為,還需要匹配相應的資源條件和激勵結構。進一步而言,分化的參與邏輯揭示了個體化轉型時期公共性的內在矛盾:市場化導向的利益篩選機制與共同體視域下的公共性理念并存卻又相互割裂,個體化導向下公共性的邊界需要與多維度、利益多元化的生活世界相調適。基層群眾自治所面臨的這些新的公共性生長點,有助于對不同社群的公共參與傾向進行預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