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崢
(華僑大學經濟與金融學院,福建 泉州 362011)
在經濟全球化發展的浪潮下,跨國貿易和對外直接投資(Outward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簡稱OFDI)成為各國經濟增長的重要手段之一。根據《2020年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統計公報》,中國對外直接投資流量位列世界第一,存量穩居世界第三。此外,2022年新冠疫情形勢依然嚴峻,世界經濟的復蘇進程還很脆弱,對外投資對于各國穩定經濟的作用更加突出。中國跨國公司對外直接投資規模的擴大和多元化的地域分布,使得其面臨的國際環境日益復雜。由于此過程中不同國家間文化差異的存在,跨國企業對外投資的成本以及投資成功與否也將受到影響。制度因素也是影響對外投資的一個重要因素。其中,不同國家的經濟自由度不同,而經濟自由度差異將引發對外投資風險,增加成本,從而影響母國與東道國之間的投資流量。
從現實而言,為了順利進行對外投資,跨國企業必須進行事先評估,在影響對外投資的諸多因素中,文化和制度是關鍵因素。本文基于2015年至2020年中國對62個東道國的OFDI數據,分析文化距離和經濟自由度對中國OFDI區位選擇的影響,研究結果將更好地幫助中國OFDI企業規避文化風險。
根據制度基礎觀,東道國與母國在文化上的差異(文化距離)是影響企業OFDI戰略選擇的重要因素。部分學者認為文化距離對OFDI呈正向影響。如Ghoshal(1987)認為文化距離的擴大有利于跨國企業進一步開拓國外市場,避免其與東道地企業出現文化同質化的現象。部分學者認為文化距離對OFDI呈負向影響,杜健等(2021)認為隨著文化距離的增加,跨國企業的整合成本和外部制度等風險也將擴大。還有學者認為,文化距離與OFDI之間呈非線性關系。如楊勇等(2018)發現文化距離與中國OFDI企業的經營績效之間呈現倒U型關系。
隨著新制度經濟學的興起,學者越發重視制度因素與對外直接投資區位選擇的關系。Williamson(1985)認為通過良好制度創造的有序市場將利于企業順利地經營生產。王利華(2009)認為穩定的宏觀環境、廉潔高效的行政體制、有效的法治環境、公平透明的稅收政策對跨國公司非常重要。就本文研究的經濟自由度而言,部分學者認為一個國家的經濟自由度越高,越容易吸引OFDI資本。M.Bengoa等(2003)認為東道國經濟自由度與FDI之間存在正向關系。Kenisarin等(2008)發現跨國資本趨向于經濟自由、清廉和政府有效管理的經濟體。也有一些學者認為經濟自由度與OFDI的關系并不顯著。張建紅等(2010)提出東道國制度質量對中國企業海外收購的成功概率沒有直接顯著的影響,但對影響海外收購成功的其它因素,如產業保護和收購經驗,有明顯的負向調節作用。
因為各國制度變遷路徑不同,不同時期國家之間的制度環境的差異對于OFDI具有十分重要的影響。關于分析經濟自由度差異對于中國OFDI區位選擇的影響機制及作用的文獻較少,而國別間經濟自由度差異屬于制度環境差異,所以此處主要回顧制度差異對于中國OFDI區位選擇的影響作用的文獻。Kolstad(2010)發現,中國企業傾向于投資制度相似的國家,并善于利用技巧疏通制度規章。但蔣冠宏等(2012)發現中國OFDI對發展中國家并未呈現出制度相似性特征。冀相豹(2014)發現對發展中國家而言,東道國與中國的政治和經濟制度差異對中國OFDI產生顯著的負面影響,對于發達國家來說,只有政治制度差異對中國OFDI分布產生了顯著的負面影響。
社會成員道德準則和行為方式的差異是國家之間文化距離的具體表現,而這種表現則會對中國OFDI產生影響。基于已有文獻和現實案例,本文提出了文化距離和經濟自由度差異對中國OFDI區位選擇的可能影響作用,并提出理論假設與實證模型。
一方面,文化差異容易引發不同文化間的交流與碰撞:文化距離的增加促進了跨國公司的對外投資,因為文化距離增加了消費者的選擇,從而加強了兩國之間的經濟聯系(Ghoshal,1987;曲如曉等,2010)。另一方面,文化差異會帶來交易成本的增加:Elsass 和 Veiga(1994)發現文化距離增加了經濟體間的市場交易難度,不利于跨國貿易進行。本文認為文化距離對于對外直接投資有負向影響。
理論假設1:東道國與中國文化距離越大,對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的負向影響越明顯。
隨著制度的重要性越發受到重視,部分學者通過不同的實證方法來分析。如李麗(2007)通過研究轉型國家在全球化條件下的市場開放度,分析了制度因素和非制度性因素對經濟自由度的影響。吳先明等(2016)發現,非正式制度差異與中國在發達國家的戰略型投資存在正向關系,與中國在發展中國家的市場尋求型投資則有明顯的負向關系。據此,本文認為經濟自由度與對外直接投資間存在正向關系,見假設2。
理論假設2:東道國經濟自由度越高,對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的正向作用越明顯。
學者們通過分析發展中國家對外直接投資對東道國制度質量的反應以及東道國與母國之間的制度差異,得出了不同的結論。以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為例,Buckley(2007)認為中國企業在制度質量較差國家具有比較優勢,并表現出“制度風險偏好”特征;而蔣冠宏(2012)發現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總體上傾向于與自身制度環境不同的經濟體。其他學者發現,如吳先明等(2016)指出中國對外直接投資在不同國家間呈現異質性特征。基于此,本文提出假設3。
理論假設3:中國對外直接投資傾向于選擇經濟自由度高、市場規模大、資源稟賦豐裕的發達國家。
根據本文的理論假設,本文的基準分析計量模型設定如下:

其中,OFDIjt表示中國對東道國j的投資金額;CDjt表示中國與東道國j文化距離,EDjt為中國與東道國j的經濟自由度差異,GDPjt為東道國j的GDP,RGDPjt為東道國j的GDP增長率,TECHjt為東道國j高技術產品出口額占總出口額的比例,RESOURCEjt為東道國j礦石、金屬和燃料出口占商品出口的比例,TRADEjt為中國與東道國j的經濟聯系緊密程度。
(1)被解釋變量的測度
本文根據《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統計公報》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的當年存量,選取中國對62個東道國2015年至2020年的共372個OFDI數據作為被解釋變量。這些數據反映了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的區位選擇,對研究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的區位選擇偏好有重要價值。
(2)解釋變量的測度
①文化距離(CD)
反映東道國與中國的文化差異。本文采用Hofstede指數,該指數基于6個文化維度刻畫了一國的文化特征。基于 Kought和Singh(1988)測度文化距離的公式(KSI),參考楊勇等(2018)的做法,加入建交年份變量來改進文化距離的測算,以更好地體現文化距離的變化,文化距離指標的計算公式即:CDj={∑i[(Iij-ICH)2/Vi]/6}T0j/Ttj。其中:i為6個文化維度之一,CDj是東道國j與中國的文化距離值,Iij是Hofstede關于j國家i維度的文化維度評分,CH代表中國,Vi是i維度所有東道國文化距離的方差,T0j表示東道國j與中國建交的年份,Ttj表示在東道國j的投資年份。各東道國文化距離和文化維度的評分的數據來源為Hofstede 官方網站。
②經濟自由度差異(EF)
反映東道國與中國的經濟自由度差異。本文采用全球遺產基金會(The Heritage Foundation)的經濟自由度數據,分析經濟制度對中國對外直接投資區位選擇的影響。本文選擇將各東道國的9個子指標的分值加總得出東道國經濟自由度總分,再與中國經濟自由度總分做差,得出兩地間經濟自由度差異。
(3)控制變量的測度
①東道國GDP(GDP)
OFDI的一個重要動機就是尋求海外市場,該變量為測度東道國市場規模的變量。數據來源于WDI數據庫。
②東道國GDP增長率(RGDP)
拓展市場是跨國企業尋求國際化過程中的重要動機之一。用GDP年增長率作為衡量東道國市場潛力的指標。數據來源于WDI數據庫。
③東道國戰略資源(TECH)
遵循Ramasamy(2012)的做法,用東道國高新技術產品出口額占該地出口總額的比例來衡量該地戰略資源的豐裕程度。數據來源于WDI數據庫。
④東道國自然稟賦(RESOURCE)
已有研究表明,尋求自然資源是中國OFDI的重要動機。用東道國礦產金屬、油汽資源出口占該地出口總額的比例來衡量該國的自然資源的豐裕程度。數據來源于WDI數據庫。
⑤東道國與中國的經濟聯系緊密程度(TRADE)
遵循王金波(2018)的做法,用東道國與中國間貨物貿易總額占東道國貨物貿易總額的比例來測量東道國與中國的經濟聯系緊密程度。數據來源于WDI數據庫。
(4)數據描述
本文根據核心變量確定計量模型中的樣本時間跨度。2015年,中國對外直接投資流量躍居世界第二,超過同期吸收外資規模,實現資本凈輸出。從歷年增速和國別覆蓋的廣度而言,2015年后的對外直接投資進入發展快車道,探討影響其區位選擇的因素更具現實意義。因此,本文在時間跨度上選擇2015年至2020年共計6年數據。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見表1。

表1 描述性統計
本文采用LLC檢驗方法,對模型所有變量的數據序列進行平穩性檢驗。所有變量的檢驗均拒絕存在單位根的原假設,面板數據平穩。在平穩性檢驗后,本文選擇固定效應模型和隨機效應模型進行估計,并通過Hausman檢驗判定上述兩類模型中更為有效的估計結果。經檢驗,本文采用固定效應模型進行估計。
本文首先研究了文化距離、經濟自由度差異對中國OFDI區位選擇的影響,并運用stata計量軟件進行基準回歸。表2展示了其結果回歸。

表2 文化距離、經濟自由度差異對中國對外直接投資區位選擇的基準分析
列1為對控制變量進行回歸的結果,可以發現東道國GDP(GDP)、自然稟賦(RESOURCE)、經濟聯系緊密程度(TRADE)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這說明以上變量對中國OFDI有正向影響。
列2為對文化距離(CD)和控制變量進行回歸的結果,可以發現文化距離(CD)的回歸系數為負,表明東道國與中國的文化距離抑制了中國OFDI,假設1得到驗證。
列3為對經濟自由度差異(EF)和控制變量進行回歸的結果,可以發現經濟自由度差異(EF)和戰略資源(TECH)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根據全球遺產基金會的數據,中國2015年至2020年的經濟自由度均值為54.6,經濟自由度較低。從OFDI來看,中國對外直接投資集中于經濟自由度較高且戰略資源豐富的國家,總體投資效率較低。
列4為對所有變量進行回歸的結果。從解釋變量來看,文化距離(CD)的回歸系數顯著為負,表明文化距離對中國的直接投資有明顯的抑制作用。由于文化差異,企業需要花費額外的交易成本,所以在企業更傾向于選擇環境與我國相近的國家。經濟自由度差異(EF)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說明經濟自由度與中國對外直接投資呈正向關系,假設2得到驗證。東道國的經濟自由度提升有利于企業拓展當地市場,進入阻礙和管制較小。從控制變量來看,東道國GDP(GDP)的回歸系數在所有模型中都為正,說明中國OFDI有強烈的市場尋求動機。自然稟賦(RESOURCE)的回歸系數在所有模型中顯著為正,表明中國OFDI有明顯的自然資源尋求動機。經濟聯系緊密程度(TRADE)的回歸系數在大部分模型中顯著為正,說明東道國與中國的經濟聯系緊密程度與中國OFDI存在正向關系。
為進一步研究文化距離、經濟自由度差異對中國OFDI區位選擇的影響,參考王金波(2018)的做法,本文將東道國分為發展中國家和發達國家進行面板數據回歸,實證結果如表3所示。

表3 文化距離、經濟自由度差異對中國對外直接投資區位選擇的地區差異性分析
列5是發展中國家的回歸結果,可以發現文化距離(CD)的回歸系數顯著為負,東道國GDP(GDP)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與全樣本回歸結果一致。
列6是發達國家的回歸結果,可以發現文化距離(CD)的回歸系數顯著為負,經濟自由度差異(EF)、東道國GDP(GDP)、自然稟賦(RESOURCE)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說明中國OFDI傾向于選擇經濟自由度高、市場規模大、自然資源豐富的發達國家,假設3得到驗證。
從表3可以發現,文化距離(CD)與中國在不同發展水平的東道國的對外直接投資都存在顯著的負向關系,原因在于文化差異會帶來額外的交易成本。東道國GDP(GDP)的回歸系數在所有模型中都顯著為正,說明中國對外直接投資擁有明顯的市場尋求型動機。與列4對比,經濟自由度差異(EF)及自然稟賦(RESOURCE)的回歸系數僅在發達國家顯著為正,呈現出明顯的國家異質性特征。發展中國家的經濟自由度差異(EF)及自然稟賦(RESOURCE)的回歸系數不顯著的原因在于中國OFDI區位分布總體上集中于少數國家,對發達地區的投資比例過高,對發展中國家的投資比例過低。戰略資源(TECH)在所有模型中都不顯著,原因在于目前中國OFDI的產業結構對商務服務業和資源產業投資過多,對制造業和高新技術產業投資過少。
現階段,中國對外直接投資已實現連續21年遞增,流量規模位居世界第二,但地域分布及行業分布較集中,主要集中于發達國家的能源、交通、金屬和房地產四個行業,表現出強烈的資源尋求特征。當前中國的OFDI水平滯后于我國經濟發展水平,結構仍有許多待改進之處,基于此,本文利用2015年至2020年《中國對外投資公報》數據,分析了文化距離與經濟自由度差異對中國OFDI區位選擇的影響,結論如下。
第一,東道國與中國文化距離的增加對中國OFDI有顯著的抑制作用。
第二,東道國經濟自由度越高,越有利于中國OFDI流入該國。
第三,東道國經濟自由度對中國OFDI的影響具有明顯的國家異質性特征,中國OFDI趨向于選擇市場規模大、要素成本低、經濟自由度高的發達國家。
目前,中國正在擴大對外開放并積極推進“一帶一路”倡議,對外直接投資企業的數量與規模逐步擴大。考慮到文化距離與經濟自由化對OFDI的影響,根據研究結果,本文對相關企業提出以下建議:首先,中國必須增加與其他國家或地區的文化交流,縮小文化鴻溝,擴大經濟影響;其次,進一步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促進區域產業結構調整,在促進公平自由競爭的基礎上,提高中國OFDI企業的競爭優勢,優化中國跨國企業OFDI的產業結構,促進區位分布更合理、投資效率不斷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