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 崗
一
二
中國傳統文化的價值核心可以儒釋道三家概而言之。佛教雖然是外來的,但西來數百年即本土化而成為漢傳佛教。三家雖然有別,但實際上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部百家融匯、各擅勝場的歷史早已在華夏大地上展開。儒釋道三家的價值取向在歷史演變過程里形成了“入世”與“出世”這看似相反、實質相成的兩端,成為一個世界觀人生觀價值取向的不易的格局。人們也簡用“儒道互補”來形容這不同價值取向的相互作用。儒與道的互補,不是儒有所短而必待道來補,或道有所短而必待儒來補,而是視環境場合局面之不同而采取不同應對之道的意思。就其學理自身來說,儒和釋道都是自成學理、自身俱足的?!叭胧馈笔沁M取的態度,用日常語言指稱其實就是做事,做事的原則是尚用,達到目標實現事功是首要的。“出世”是逍遙的態度,求個體身心性靈的解放,它不指向世間的事功而指向身心的修煉。數千年來,受儒釋道文化價值體系的陶冶熏習,中國傳統的文化精神一面滲透著以事物的實際效用為取舍判斷、以發揮效能為事物的應然要求的經世致用氣質,另一面充盈著回歸個人身心的解放、追求個體性靈抒發的品格。這一在儒釋道格局影響下形成的文化價值體現在社會和個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文藝自然也不能例外。數千年來,中國文藝事實上也是沿著一面經世致用、另一面又追求個體性靈抒發的路徑演進的。詩騷傳統為歷代所稱道,文學史上最早形成的這兩個文本被推為難以企及的范本不是偶然的。詩和騷恰好完美表現出中國文藝既追求有益于世又追求心性解放的格局。前者以詩成教,源遠流長,稱為“詩教”,是開示良政美治、培養仁人君子的不二法門;后者馳騁想象,漫游于現實與神話的自由空間,抒發個人際遇坎坷的無盡憂憤。后世詩詞歌賦,無論寫作環境如何變化,題材如何層出不窮,表達方式如何變遷,都不出于詩騷格局。歷代詩人或追風慕雅,或范騷寫怨,對宇宙人生的“入”與“出”兩種精神氣質皆不難辨認。
關注文藝的經世致用,使之有益世道人心;追求藝術撫慰心靈,使性情得以抒發。這是中國文藝的優秀傳統,也是數千年的文藝演變路徑和形成的兩端格局。值得我們關注和探討的是,歷經現代革命和從農耕社會到工業科技社會的大轉型,這一中國文藝的基本格局大體上傳承了下來,并且深度契合了馬克思主義基本的文藝理念。從“五四”開端的中國現當代文藝已走過一個多世紀的路,與古代相比雖不算長,但也不短了。超過百年的歷史演變足以讓我們從整體觀察其演變的路徑和形成的格局,并從中看出一些端倪。筆者覺得現當代文學的整體格局也存在與古代文學相近的正偏格局。從五四新文學至今的文學歷程看,毫無疑問,以寫實風格為主要特征的現實主義文學及其批評標準處于文壇主流的位置。這個現實主義傳統當然是經世致用的古代優秀文學傳統的現代發展,它也是古代經世致用的文學精神的現代演繹。與此同時,抒發個人情志和趣味,以“自己的園地”為特征的文學,包括接受和借鑒西方現代各種藝術新潮和主義,如象征主義、現代主義等的文學,亦自成一體,它們雖處于整體文學格局的偏旁位置而仍然有其地位。同樣,這個居于旁流的文學也是追求個性心靈解放的古代傳統的現代演變。它的面貌比之古代更為豐富多樣,但歸根到底在紛繁的現代社會求個體心靈的自由抒發,求性情在物的束縛中的解放,是這種文學趣味最根本的地方。周作人“自己的園地”一語最堪表達此種文學傳統的神髓。
現代文學史有個大體上公認的大作家排序——“魯郭茅巴老曹”,人們耳熟能詳。這六位作家有五位被劃在了現實主義文學的范疇里。如果這個名單向當代伸延直到20世紀末,筆者認為趙樹理、柳青和陳忠實完全夠格補充到這個一流作家的序列里,補成“魯郭茅巴老曹柳陳趙”。后面三位不約而同也是現實主義風格的作家,由此足見現當代文學現實主義文學趣味的強大傳統。在文學風云激蕩的20世紀,這一文學傳統根基深厚,孕育出一代又一代功力深厚的作家,人才輩出,產生眾多流傳不衰的一流作品?;仡櫸膶W史,這一時段確實沒有任何非現實主義文學趣味的作家能與上述序列的作家一較高下,作品亦難與之頡頏。盡管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有發掘被埋沒的作家之功,但貶抑魯迅、抬高張愛玲,這不僅不符公望,更像是不能正視現代史的無奈的“偷襲”。然而在現實主義文學傳統深厚、批評取重寫實趣味的氛圍下,這種“偷襲”注定不會得到多數認可。理解現代中國社會現實主義文學趣味其強大與深厚的最好的例子,是這一文學傳統的典范作家魯迅。在過去近一個世紀里,對魯迅文學的評價既蒙受過偏頗政治的“神化”,也遭遇過不懷好意的無聊丑化和攻訐。但是無論來自“左”或右的極端化評價,都無損魯迅在讀者和理性批評里的崇高形象和文學典范的地位?,F代出版史上以魯迅作品之版本繁復、印數之眾多無出其右者,可以旁證他受讀者歡迎的程度??缭绞来x者的持續喜好和批評家持久的努力顯然排除了這個過程中個人和宗派因素的影響,由此而成為文學的典范。這種現象只能解釋為其作為文學范例,無疑是深深扎根于這個社會牢固傳承的文化土壤中的?,F實主義文學傳統之外,在現當代整體文藝格局中處于偏旁位置的文學,當數順著古代個人情志抒發的傳統演變下來的文學,也有把它們叫作“自由主義文學”的,但筆者以為,稱作“自己的園地”的文學最能表現這一脈文學的風韻精神。生在風云激蕩的大時代,躲進象牙塔的小角落,耕耘著自娛自足的小小天地,焚香品茗之際,談龍說虎,或走筆山水,或抒寫孤獨,或師法古人筆法,或模仿西來時髦的文學新潮。其中有文才者,也能筆耕出名堂來,如周作人、張愛玲,文筆疏落中見情志,平淡細節中見人性。即便是那些事后證明不太成功的模仿實驗,如李金發的象征主義實驗等,在文藝的百花園里聊備一格是沒有問題的,事實也是如此。
三
現當代中國文藝形態的正偏格局,一方面是古代優秀文化傳統在現代的發展演變,另一方面很大程度上也是馬克思主義文藝觀念深度切合和融入所造就的。由于新質的加入,相比古代當然有因有革;由于與中國實際情形相結合,相比起觀念形態的馬克思主義文藝觀念自身,當然有很大的豐富和發展。這個綿延超過百年所形成的文藝格局直至現在仍然處于融合過程中,表明未來文藝的演進路徑也大致上沿著這個方向發展。
追溯現當代文藝格局的形成,還得從晚清社會危機講起。這是一個傳統的“器”和“道”皆失靈的時代。在無能的清廷統治下,晚清政府百樣不如人,面對列強的咄咄逼人,除了失敗還是失敗。在民族危急存亡之秋,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陶冶養育鑄成的深入骨髓的現世務實精神起了巨大作用,先驅們痛定思痛,除舊布新。舊時代的“器”不行,就拿來新的“器”,西方的科學和技術源源不斷輸入,為我所用;舊時代的“道”不行了,即行拋卻儒家宗法政制和意識形態的舊“道”,拿來十月革命一聲炮響送來的馬克思主義新“道”,重新武裝自己的精神世界,以創造新未來。這種相當于“改宗”的信仰和社會前行方向的大規模轉換,幾乎在一代人之內完成。如果放在世界其他文化傳統,此種精神世界和生活實踐方向意義的轉換,非數個世紀不能完成。行之數千年的舊“道”即時廢棄而新“道”迅速樹立的迅捷轉換得以發生,必然與存在合適外來新“道”生長的肥沃土壤和外來新“道”本身具有適合新土壤的品格相關,兩者缺一不可。外來文化的輸入和生長以種子和土壤為喻,土壤再好,要是播下非其所宜的種子,它也生長不好;而好的種子播在貧瘠之地,作物也難以茁壯成長。馬克思主義雖然產生在西歐,可事實證明它更適宜東方中國的土地?;蛞詾榇耸虏豢衫斫?,怎地本土產生反而不行,另擇他地而茁壯成長?其實世界史上學說信仰體系的傳播提供了不止一個類似的例子。佛教產生在印度,式微也在印度,卻在東南亞演變成南傳佛教,在中國演變成漢傳和藏傳佛教。一種學說產生在一地并不必然適應一地的文化土壤,要等待長久時段才能看出端倪。墨家學說曾大行于戰國之世,達到儒墨兩家平分秋色的程度。就學說本身的完善度而言,墨子學說的邏輯并非不嚴密,陳義并非不高尚,說理并非不透徹,然而最終在產生它的中原大地無人問津近兩千年,歸根結底在于其學說植根文化土壤不夠深厚、不夠牢固。創始者縱然有天縱之聰明本事也終究抵不過滔滔的天下大勢。
中國人民謀求民族解放的革命實踐開創了優秀文藝傳統和馬克思主義文藝觀念相融合的新天地。古代文藝傳統雖然講究經世濟民、經世致用,但是我們不要忘記,這些都是士大夫階級意義上的經世濟民和經世致用。在古代,文藝對社會的積極作用遠遠未曾達到可與現代相比的廣度和深度。現代革命賦予了文藝啟蒙人民、動員人民、鼓舞人民和教育人民的使命,使得文藝的社會動員責任大大增強并普及到社會生活,無遠弗屆。波瀾壯闊的現代革命實踐促使文藝走出從前的狹隘圈子,走向廣大民眾,經世濟民的傳統文藝理念和馬克思主義實踐品格的文藝觀念融合在一起,錘煉成現代文學的現實主義傳統。回想一下現代文學史上關于文藝大眾化的討論,可知革命實踐的現場對這種相結合起了多么重大的作用。遠在“五四”啟蒙時代,覺悟了的知識分子就感受到將進步文藝傳遞給民眾的重要性,這種迫切感到了20世紀30年代左翼進步文藝圈就出現了如何使文藝進入大眾生活的討論,但無論如何高明的見解,議論只停留在左翼進步文化人的圈子之內,并不能使之落實為生活的現場。原因只有一個,那里是國統區,左翼進步文藝與民眾之間存在隔閡。文藝本身無論怎樣進步,并不能突破由反動統治構筑起來的隔閡。由于缺乏生活現場,文藝走向廣大民眾的訴求并不能實現。反觀由全民抗戰而起的大變局,特別是在陜甘寧邊區,文藝前所未有地進入了戰場、田野、戰士和民眾的天地。新的題材被開拓出來,古老的民間藝術形式舊貌換新顏,濃郁的中國風格和群眾喜聞樂見的藝術如雨后春筍般生長出來,在硝煙中而不是在書齋里成長的作家成為這種文藝的主力軍。后來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把這種在中華民族求解放運動中形成的新形態文藝稱作“工農兵文藝”,也就是人民文藝。說到底,人民文藝就是飽含經世濟民精神的中國文藝傳統與馬克思主義文藝基本原理在現代中國革命和建設中熔鑄而成的文藝。不論戰爭年代叫“工農兵文藝”,建設年代叫“人民文藝”,還是叫“主旋律文藝”,那種傳承久遠重視文藝社會作用的優秀傳統,歷久而彌新。
馬克思主義文藝觀念融合經世濟民的中國現實主義傳統所引起的現當代文學的一大變化,是文藝在表現社會和歷史之際有了歷史唯物主義的視角,作家能駕馭和表現大縱深的社會歷史。這當然是現實主義的深化。古代作家的現實感多局限于憂時傷世,筆法限于怨和刺,在古代天道觀之下,未能發展對社會現實更細致深刻的分析,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即便到“五四”時期,作家筆觸所及的現實,也不具備社會學意義的條分縷析,尤其不見大縱深的歷史意識。然而自歷史唯物主義為左翼進步作家所接受,作家在理解何為現實的時候與之前有了不同,作品的現實主義特征有了很大變化。像茅盾的《春蠶》和《林家鋪子》篇幅短小而結構精密,在有限的時間長度中滲透出嚴密的社會分析眼光。像老舍這樣的進步作家,也能駕馭長時段故事來表現一種思想意識作用于人生的悲劇。相比起古代小說家將筆下人物的生起興滅統統歸究于世道滄桑的自然變化,從現實主義的角度來說確實推進了不少,既有看取人生事物眼光的不同,又有藝術表現手段的提升。20世紀30年代之后,得到廣泛認可的小說毫無例外都是那些能將冷靜的社會分析融合到長時段的歷史變遷中來加以敘述和表現的作品。這種小說創作的傾向也一直從現代延伸至當代。如果看不到歷史唯物主義在其中的作用,就解釋不了這一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