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 晨
(遼寧師范大學 遼寧 大連 116029)
明中葉以后,書籍販售成為一項熱門的商業活動,民間書坊日漸增多,各種出版物層出不窮。明洪武元年,朱元璋曾下令:“除書籍田器稅,民間逋負免征。”印刻書籍不需納稅,因而成為商人獲利的機會,產生了大批書商。明朝胡應麟的《少室山筆叢》中曾言:今海內書,凡聚之地有四:“燕市也、金陵也,閶闔也、臨安也。”同時也說明當時印刻書坊和書商多集中在這四個地方。俱今人統計,燕市即北京有書坊13 家,金陵即南京大約有書坊104 家,閶闔即蘇州有書坊67 家,臨安即杭州有書坊36 家。規模可見一斑。當時,朝廷頒布《大明律》《大誥》等典章制度以及南北兩京國子監監生的學習用書都需要印刻發行,因此在南北兩京征召有大批印刻工匠制作上述官方書籍。而這些工匠在向朝廷服役的同時,也受雇于書坊商人,制作流行于市井的民間書籍。除此以外,蘇州與杭州臨近南京,經濟繁榮,這四地又多科舉應試的讀書人,他們屬于書籍買賣的受眾人群,對各類書籍都有需要,因此書坊商人聚集于此,便不足為奇。
在各種民間書坊的出版物中,通俗小說無疑是印刻最多,銷量最好的書籍商品。明人何良俊所撰《四友齋叢說》便記載稱:“今小說雜家,無處不刻。”清人金纓的《格言聯璧》中也道:“賣古書不如賣時文,印時文不如印小說。”這也從側面說明了明清之時通俗小說的廣為流傳。“小說”一詞最早見于《莊子》:“飾小說以干縣令,其于大達亦遠矣。”此時的“小說”與明朝人口中的“小說”含義不同,《莊子》中所提到的“小說”其意為“瑣屑之言,非道術之所在”。后來隨著朝代的變遷,“小說”一詞的含義也逐漸演變。這里所說的明代通俗小說實際來源于宋元時期的話本,并經過書商和士人們的整理與創造,漸驅流行起來。清人錢大昕在《十駕齋養新錄》中甚至提出“小說設教”,他言道:“古有儒釋道三教,自明以來,又多一教,曰小說。小說演義之書,士大夫,農、工、商、賈無不習聞之。以至兒童婦女不識字者,亦皆聞而如見之。是其教較之儒釋道而更廣也。”可見當時小說的流行程度,其內容故事,哪怕是不識字的人也都知曉,好似讀過原文一般。
但小說畢竟是“演義之書”,文筆淺白,內容又多言情志怪一類,與傳統的儒家經典和史籍古冊難以相提并論,因此在明代前期,朝廷內外的許多士大夫都對小說表示鄙夷。杜信孚在《明代版刻綜錄》中收錄有明代小說117 種,而其中只有兩種是官刻,其余皆為私刻和書坊刻,這從側面反映了官方對小說的態度。甚至在正統七年,時任國子監祭酒的李時勉認為,如《剪燈夜話》這樣的小說,是俗儒假托怪異之事,飾以無根之言,是邪說異端,惑亂人心。因此上奏說:“凡遇此等書籍,即令焚毀,有印賣及藏習者,問罪如律,庶俾人知正道,不為邪妄所惑。從之。”但隨著通俗小說在民間被普遍接受,朝廷的禁令也隨之松弛甚至廢除。這一方面是由于明中葉以后,前期那種嚴厲壓抑的文化氛圍開始轉變,商品經濟的發展推動市民文化興起。另一方面,朝廷上層人士也逐漸接受了通俗小說這一娛樂性讀物。明人周暉在《金陵瑣事剩錄》中記載一則故事稱:“武宗一日要《金統殘唐》小說看,求之不得。一日待以五十金買之以進覽。”這說明此時的皇帝也有了閱讀小說的習慣。而劉若愚的《酌中志》更是記載稱崇禎初年,內府司禮監所刻板書中,除了各種經典史籍以外,也有《三國志通俗演義》這樣的通俗小說。由此可見,通俗小說在傳播的過程中得到了上下社會階層的一致認可,也為它的進一步發展奠定了基礎。
明代中后期,商品經濟不斷發展,如謝肇淛在《五雜俎》中寫道:“金陵秦淮一帶,夾岸樓閣,中流簫鼓,日夜不絕。”城市的奢靡之風反映出社會財富的增加,而社會財富的積累又推動了商業資本對手工業的投資生產。與此同時,隨著十段法、一條鞭法等徭役征銀的推廣,基層里甲制的束縛在減弱,使得大批農民可以離開土地,從事專門的手工業生產,這便為書籍印刻行業提供了支撐生產擴大的勞動力。如前所述,北京、南京、蘇州、杭州等地都出現了大量的書籍印刻作坊,正得益于此。而書籍印刻行業的進步還體現在印刻技術的精湛上。嘉靖年間以來,原本向政府親身應役的工匠們可以輸銀代役,降低了人身依附的程度。這些技術嫻熟的工匠因此流入市場,受雇于各書坊、作坊,并為其投入了先進的生產技術,使得民間私刻書籍的質量大幅度提高,成為不亞于官方刻本的優秀產品。
此外,小說作為商品,在書商眼中本為賺取利益的貨物,為了使貨物能夠暢銷,自然需要各種商業手段來進行宣傳和推廣。方志遠在《明代城市與市民文學》一書中對于明代書商地書籍銷售方式進行了討論。這些方式多種多樣,例如請名家作序或點評,比較出名的有王世貞為《劍俠傳》作序,李贄給《三國志通俗演義》作序,金圣嘆、袁宏道點評《水滸傳》等便屬于此類。再者,書商們為了獲取更大的利益,也會雇傭文人創作新書,其中一個比較方便的做法便是,創作已經成為暢銷書的續作或仿照暢銷書的內容作同類書,然后就可以借原書的名聲來宣傳新書。如《剪燈新話》天下聞名,李昌祺便作《剪燈馀話》:“皆摹仿唐傳奇小說,依瞿佑《剪燈新話》體而成。”其他如馮夢龍起初撰寫了《智囊》,因為賣得好,而后他又作了《智囊補》。凌濛初的《初刻拍案驚奇》名聲大震以后,他又寫出了《二刻拍案驚奇》并且借著初作進行宣傳。在他之后,又有夢覺道人作的《三刻拍案驚奇》,皆屬此類。甚至有的書商為了賣書,故意將書籍的名字改變,以此來吸引顧客。如《石點頭》換名作《醒世第二奇書》,利用“醒世”“奇”這樣的字眼來暗示讀者本書的與眾不同和珍奇程度,以此來吸引顧客購買。
明代通俗小說能夠流行,也離不開戲曲的宣傳作用。一些耳熟能詳的小說故事,被劇作家改編成戲曲,搬到舞臺上表演與傳播,增強了小說的知名度。例如明雜劇《劉玄德獨赴襄陽會》,講的是劉備自古城與兄弟相會后便來到襄陽投靠劉表,后來蔡瑁欲殺劉備,便請劉備來襄陽赴會,結果被劉備識破逃脫。之后又有劉備拜徐庶為軍師,正巧曹操派兵來攻打劉備,劉備就在新野大戰曹仁的情節。這一段劇情與《三國志通俗演義》里“劉玄德馬躍檀溪”,“徐庶破八門金鎖陣”的故事幾乎相同。王季烈也對此評論道:“事皆與演義相符,曲文樸茂之中,饒有俊語。”除此以外,關于三國故事的劇目還有《義勇辭金》《單刀會》《太平宴》等數十種,這些戲曲的廣為傳唱,使得三國故事深入人心,同時也帶動了三國小說的流行。此外,還有一些通俗小說類書籍,他的故事內容取材于戲劇,甚至有的書籍本身就是戲劇劇本。例如《西廂記》,在明代可以說是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的著名劇目。胡應麟稱其為:“獨戲文《西廂》作祖。”可見其在明人心中的地位。《西廂記》的廣為人知,也使得《西廂記》的劇本受到追捧,文人爭相購買,廣泛傳播。再有如通俗小說《西游記》在成書之前,明初已經有名為《西游記》的雜劇,其中就包括《逼母棄兒》《江流認親》《詔見西行》《女王逼配》等與后來成書小說故事里相類似的情節,或許《西游記》的作者在寫作時,也曾參考過這些戲劇當中的故事情節,并將其改編放到自己的作品當中。除此以外,如施耐庵作的《水滸傳》,馮夢龍作的“三言”,凌濛初作的“二拍”,也多被改編成了戲劇作品,成為時人耳熟能詳,家喻戶曉的故事被流傳。
如這般,戲劇劇本通過文人的整理與創作,成為優秀的通俗小說作品,再由小說作品中誕生更多的戲劇劇本,并隨著戲劇的傳唱而帶動通俗小說的推廣,這在明中葉以后已經成為了一種十分常見的、自然形成的結合宣傳模式。
如前文所述,明代通俗小說實際源于宋元話本,平話一類,是說話人日常表演用的文本,講給普通大眾,以為娛樂。但這種情況下,這些說話人口中的故事較為淺陋,文辭不雅,故事的傳授也多用口耳相傳的方式,很容易遺失和殘缺。而到了明中葉以后,這些話本之所以能夠成書出版,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身份性精英即科舉文人接受了通俗小說并參與整理和創作。如《三國志通俗演義》《忠義水滸傳》等便屬于典型代表。不光是小說,乃至劇本也在其列。一方面,對于小說和戲劇的創作成為科舉文人日常娛情的一種方式。沈德符在《萬歷野獲編》中稱:“近年士大夫享太平之樂,以其聰明寄之剩枝……俱工度曲,每廣坐命技,即老優名倡,俱皇遽失措,真不減江東公瑾。”另一方面,那些對科舉無望,對社會不滿的文人,也愿意借著小說,戲劇等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憤恨不平。如凌濛初在科場失意之時,便撰寫了《二刻拍案驚奇》,并自敘道:“偶戲取古今所聞一二奇局可紀者,演而成說,聊舒胸中磊塊。”以此書來發泄心中的不滿。再者,科舉文人也將“立言”和“教化四民”這樣的志向融入通俗小說的創作當中。如在《今古奇觀》中,作者便言道:“其善者知勸,而不善者亦有所漸恧悚惕,以其成風化之美。則夫動人以至奇者,乃訓人以至常者也。”即作者希望能夠通過此書達到發人深省,教化百姓去惡存善的目的。馮夢龍著“三言”,同樣也是想說理講道,致民堯舜。他甚至自敘道:“以二教為儒之輔可也,以《明言》《通言》《恒言》為六經國史之輔,不亦可乎?”此語正說明了他著書的理念,不光是希望作品能夠愉悅身心獲得歡迎,更希望其能夠成為傳世經典,達到“六經國史”這樣的高度。
科舉文人除了成為通俗小說的創作者以外,也是其主要的受眾群體。自洪武年間設立科舉制度以后,科舉便成為明代入仕的最主要途徑。到了明代中后期,科舉群體不斷壯大,并由于獲得的社會特權成為身份性精英,取代了明初糧、里長為代表的職役性精英成為基層社會的主導。這些人由于文化素養比較高,文學作品是其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元素。此外,明朝中后期以來心學的傳播,也提高了科舉文人對世俗生活的關注。一些心學家們反對程朱理學“存天理滅人欲”的主張,而承認欲望的合理。如羅欽順便道:“夫性必有欲,非人也,天也。”一向被視為激進派的李贄更是言道:“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由于這一系列反理學的學說傳播以及社會經濟的發展,科舉文人們不再只專注于古籍經典和科舉文章,反而對小說、戲曲、說唱這些平民大眾喜聞樂見的活動多加參與。
由于上述等一系列原因,通俗小說在明中葉以后迅速傳播和發展起來,并根據小說內容,衍生出戲曲、彈詞、評書等其他大眾喜聞樂見的文學藝術活動。明朝滅亡以后,清代繼續延續了對通俗小說的熱情,即便清代前期有嚴酷的文字獄,也依然無法遏制小說的創作。如《紅樓夢》《聊齋志異》《儒林外史》等作品層出疊現,內容更是暗含著作者諷刺社會現象,甚至影射朝廷官府的意味。總而言之,自明代興起的通俗小說經過不斷地傳播和發展,成為流傳至今的優秀文學作品。而小說的內容與含義,也成為了解當時社會環境和人文風貌的重要材料,并對當今時代的小說創作者們發掘中華文化中的沉博艷麗,微辭遠旨,豐富和繁榮優秀文學作品具有深刻的借鑒意義。
①(清)張廷玉等:《明史》卷二《太祖二》,中華書局2015 年版。
②(明)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四《經籍會通》,中華書局1958 年版。
③(明)何良俊:《四友齋叢說》卷三《經三》,中華書局2007 年版。
④(清)金纓:《格言聯璧》,中華書局2020 年版。
⑤莊周:《莊子》雜篇《外物》,云南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⑥(清)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鳳凰出版社2000年版。
⑦(明)孫承宗等:《明英宗實錄》卷九十,中華書局影印本2016 年版。
⑧(明)周暉:《金陵瑣事剩錄》卷一《金統殘唐》,南京出版社2020 年版。
⑨(明)劉若愚:《酌中志》卷十八《內板經書記略》,北京古籍出版社1994 年版。
⑩(明)謝肇淛:《五雜俎》卷三《地部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年版。
?方志遠:《明代城市與市民文學》第五章《明代市民文學的傳播者》,中華書局2004 年版。
?王季烈:《孤本元明雜劇提要》,商務印書館1936 年版。
?(明)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二十五《莊岳委談下》,中華書局1958 年版。
?(明)沈德符:《萬歷野獲編》卷二四《技藝·縉紳余技》,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年版。
?(明)凌濛初:《二刻拍案驚奇》卷首《敘》,中華書局2009 年版。
?(明)抱甕老人:《今古奇觀》卷首《敘》,北方文藝出版社2013 年版。
?(明)馮夢龍:《醒世恒言》卷首《敘》,中華書局2009 年版。
?(明)羅欽順:《困知記》三續《第一章》,中華書局2013 年版。
?(明)李贄:《焚書》卷一《答鄧石陽》,文物出版社2020 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