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娜
(滄州職業技術學院,河北 滄州 061000)
《竹林的故事》以廢名的故鄉田園風光為基本,采用散文化詩意語言、斷片記憶講述古樸鄉村中的人性之美,文體特殊,藝術風格極具個性,值得關注。在《竹林的故事》這一作品中,廢名從時間和空間、內外部環境和人物形象三方面的對立和聯系關系講述作者本人對故鄉的美好人性回憶,進而反映20世紀30年代鄉土作家對于城市的疏離感,體現了鄉村與城市之間的對立關系。
廢名小說結構松散,并未設置完整故事、緊湊情節、沖突矛盾,筆調寫意,文體類似于散文,屬于散文化小說。廢名創作《竹林的故事》時間較早,是作者的早期作品,整個文章明顯呈現散文化,描寫了打魚、看燈等生活瑣事,彼此關聯性不強,事件簡單,缺乏中心線。小說是一種斷片化結構,其中借鑒了大量的古典詩歌、散文等藝術創作結構方式,相對于中國現代主流小說的“敘述性+時間化”創作形式有著明顯不同,這種斷片化、散文化小說結構更加散漫,更類似于散文形式,有別于主流小說形式,使小說更具有審美意蘊,大大豐富了中國現代小說的創作發展。
廢名小說語言精練且含蓄,屬于詩化語言,在《竹林的故事》中,作者通過詩化語言描繪了一幅水鄉田園風景,為讀者營造了十分具有特色且能夠想象的鄉村風光,大大加劇了藝術效果。同時,小說中,作者采用省略手法委婉表達意思,導致閱讀困難,但是也更加具有詩意和趣味。
人物是小說的核心構成要素,占據重要位置。19世紀開始興起現實主義小說,人物形象塑造占據關鍵位置,也是小說成功與否的關鍵。廢名小說所塑造的人物有別于傳統小說中的人物認識,在《竹林的故事》這一作品中,主要圍繞老程、老程家的、三姑娘這三個人物敘事,其中三姑娘是核心人物,但是廢名所塑造的三姑娘形象并不豐滿,她的形象都是通過零散片段呈現出來的,讀者印象并不深刻,人物形態靜態扁平,比較抽象,不夠具體,主要傳達的是作者本人的情感、觀念,人物的主要責任是營造意境。
復調小說源自俄國文學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其主要是指小說中包含不低于兩種的具有價值的聲音,也就是說,復調小說主題呈現多義性。廢名小說主題解讀較多,爭議較大,具有復調性特征。在《竹林的故事》小說中,主題也存在較大爭議,或認為該小說描繪的是平靜祥和的水鄉田園生活,或認為該小說描繪了朦朧的愛情,或認為該小說描繪了生活苦難以及對苦難的一種審美超越,或認為該小說表達了廢名的生命感悟,或認為該小說反映了教條對女性的控制以及女性自身的解放,等等。不同角度解讀方式不同,各有根據,難以確定該小說的主題,具有多義性和復調特征,導致小說的被接受度更加困難,但是也更具有藝術性。
從上述分析中我們可以了解到《竹林的故事》的敘事風格和藝術特征,感受該小說散文化載體、詩意化語言、抽象的人物和多義性特征等獨特的作品風格,深入探究該小說,以《竹林的故事》敘事模式為核心,對該作品的對立關系進行深入分析,探究作者創作作品的真實意圖,本研究通過二元對立敘事模式對作品創作意圖展開探究。
1.時間對立
《竹林的故事》開頭處,作者主要描寫了竹林方位,簡要引出文章人物,并將時間帶回到十二年前。描寫人物時,作者主要描寫老程、老程家的和三姑娘,其中三姑娘是主要描繪對象,從認識三姑娘開始一直描寫到8歲、12歲,直到最后嫁人成為婦人,作者按照時間將三姑娘的蛻變過程展示出來,用詩化語言、簡要敘述、細膩筆調講述了三姑娘十二年的成長歷程和心理變化。初結識時,三姑娘害羞且愛笑,小小的樣子、歡快的叫聲,反映了這一時期三姑娘無憂無慮的生活和純真美好的形象,但是,在此期間,作者穿插寫道三姑娘八歲時就已經能夠代替媽媽洗衣服,此時三姑娘已經出現變化,小小年紀逐漸走向成熟,而喪父之痛導致三姑娘和母親相依為命,迫使她必須盡快成熟,此時的三姑娘已經無法無憂無慮地生活,她多了憂慮和責任。作者通過三姑娘的時間成長變化將過去和現在對立起來,表現人物的變化。
2.空間對立
作者給予時間對立深入描繪空間對立。賽龍燈時節,街巷熱鬧非凡、人山人海、歡聲笑語,而此時竹林冷清依舊、人煙稀少、愁眉苦臉,一個群體狂歡,一個孤家寡人,通過這種對比體現了人物的不幸遭遇。三姑娘此時正處于愛玩愛鬧的年紀,盡管喜歡外面熱鬧的情景但是又十分懂事地顧忌母親的感受,回憶以往一家人過節的熱鬧場景,恐懼時間帶來的變化,不斷重復以往場景,回憶以往快樂無憂的生活。作者用一種輕松的語氣描述過去的回憶,描述兒時隨父親看燈的美好場景,盡管一筆帶過并未深入細節,但是回憶所帶來的美好情感與現實凄冷孤寂的場景形成鮮明對比,作者基于時間對立展現了空間上的對立,用完整美好的回憶場景突出現在殘缺孤寂的現實場景,反映作品人物在情感上和性格上的雙重變化。
《竹林的故事》作品中,人物所在的竹林構成冷、靜畫面,人物所在的內心構成熱、歡畫面,二者形成內外環境對立關系。
1.外在環境
《竹林的故事》從竹林著手,主要描述竹林中所發生的故事,具有象征性。廢名在描寫竹林環境時,主要圍繞竹林清新、淡雅體現竹林的清靜之意,但是,竹林的清靜也有所變化。前文主要描述了老程、老程家的和三姑娘這三口之家的幸福生活,此時生活的暖意和竹林的清靜并存,但是隨著老程的去世,三姑娘記憶中的一些溫馨畫面已經消失不見,例如大紅頭繩、酒壺等,此時竹林的清靜帶著一絲幽冷之意。在這里,竹林意象體現了作者抽象的想象意象,反映了作者對故鄉和鄉土農村的一種印象。也就是說,竹林的清靜反映了作者對鄉村生活的一種認識,體現了鄉村生活平淡溫馨、樸實純真,也體現了作者的一種理想生活狀態。
《竹林的故事》中并未直接提及三姑娘及其母親對老程去世的悲痛表現,在文章中甚至寫了老程去世后生活依舊,連曾經有個爸爸都已經幾乎淡忘了,這種看似平淡的表述卻恰恰隱含了老程去世后余下二人的不平淡之意,看似清冷依舊的竹林生活已經暗藏洶涌,在這種平淡遮掩下,親人去世的痛苦也更加深刻、難以釋懷。在這里,竹林中世外桃源般的生活遮掩了主人公實則孤寂的內心,構成了一幅平靜又哀傷的畫面,自然和人并存共同構成意韻深遠的意境狀態,三姑娘在失去父親的清靜竹林中生活依舊,但是實際上已經呈現出孤獨、缺失的心態。父親去世導致三姑娘生活、心境發生變化,從以往的無憂無慮變成現在需要為生計奔波,小小年紀要照顧母親、幫助母親,內心感到十分孤獨、寂寞,這也從側面反映了作者本人盡管身處城市喧鬧的環境中,但是實際上卻感到內心孤獨、寂寞,從內心深處對故鄉寧靜、純真生活具有一種向往之感。這種敘事模式體現了外在環境喧鬧與人物內心寂寥的一種反差,體現了對立關系,具有二元對立敘事模式特征。
2.內心環境
在《竹林的故事》作品中,作者描繪了三姑娘這一核心人物,圍繞三姑娘來反映周圍人的人性美。例如,在三姑娘小時,由于女孩子靦腆害羞的性格和表現惹得周圍人爭相逗弄,賽龍燈時鄰近堂嫂總是邀請三姑娘同玩樂,十二三歲去買菜也是備受鄉村鄰里的支持,靠自己擔負家里的生活,也獲得周圍鄰里、鄉里人的心疼、關愛,正如文中寫道:“人一見三姑娘的菜,就只有三姑娘同三姑娘的菜,其余的什么也不記得,因為耽誤了一刻,三姑娘的菜就買不到手。”從中可以看出鄰里鄉親對三姑娘幼年喪父的心疼,想要照顧她的心意,鄰居們希望三姑娘能夠賺到錢,幫助三姑娘解決一些生活問題,因此,盡管三姑娘生活處境并不如以往,父親去世導致家庭困難,生活艱辛,但是她在周圍人的關愛和守護下仍然能夠得到溫暖,內心可以感受到火熱的情感,這也造就了三姑娘內心火熱的本質。作者在《竹林的故事》中通過三姑娘周圍人的人性美對她所造成的影響與三姑娘幼年喪父艱難的生活境遇進行對比描述,通過日常艱辛的生活環境襯托三姑娘所獲得的關愛,進而形成了一種對立關系。
在讀《竹林的故事》時,本人發現該作品的風格和人物形象與沈從文的《邊城》有相似之處,二者在人物塑造上均體現了外在理想化和內在悲劇化的對立關系,主要表現了理想人物所具有的缺憾美。《邊城》中的翠翠和《竹林的故事》中的三姑娘有相似之處,沈從文和廢名將翠翠和三姑娘都放置在淳樸的鄉村環境中,并融合周邊人物,二者遭遇也相似,翠翠幼年失母,自小與爺爺相依為命,而三姑娘幼年喪父,與母親相依為命,同時,翠翠和三姑娘性格都比較靦腆害羞,但是心靈純真美好,都是作者的理想化主角。二者在人物形象上都比較理想,生活環境也比較理想,但是在人物屬性上具有悲劇性特征。《邊城》中翠翠的悲劇體現在愛情上,《竹林的故事》中三姑娘的悲劇體現在親情上,這類作品都是通過描繪鄉土風情的美好來刻畫人物本身的殘缺,用美好的外在環境反映人物痛苦的人生遭遇。人物身上折射的悲劇內涵,是一種殘缺美,體現了作者對“美”消失的一種遺憾。
在《竹林的故事》中,三姑娘是一個出世形象,出場時用三姑娘的取名故事營造了羞澀、安靜且多病的人物形象,隨著故事進展三姑娘的形象也有了變化,老程帶她去打魚營造了一個天真爛漫、健康活潑的人物形象,打魚后為父親拿杯子又營造了一個乖巧懂事的人物形象,同時也反映了家庭溫馨的畫面。但是八歲后父親老程去世,三姑娘的形象逐漸從女童轉變為成熟的少女,從代替媽媽洗衣服、賣菜掙錢等事件都有體現,營造了成熟、勤敏、沉靜的人物形象。在《竹林的故事》作品中,三姑娘氣質沉靜,行為真實,在現實生活中沉浸的同時也與現實生活保持一定距離,人物形象十分具有特性,三姑娘的一生充滿著鄉間瑣事、世俗生活,但是這些故事恰恰反襯了人物本身高潔的靈魂和純真的內心,由此可以看出,三姑娘深處世俗生活,每天為生計奔波,但是她本人在這種世俗生活、苦難的環境中仍然保持苦樂隨緣的人生態度,形成了一種對立關系。因此,本文通過世俗生活對人物形象的塑造與人物內心本身的高潔純真形成對立,反映了三姑娘豁達、樂觀的禪宗精神。
廢名在《竹林的故事》中通過描述鄂東地域的人情、環境、民俗等方面的美,反襯人物在不完美遭遇下保持成長、豁達樂觀的形象,呈現詩意美,不僅體現了人物形象上的對立關系,更體現了人性超脫現實而具有禪宗的本性美,有別于沈從文的現實理想下的自然人性美。
綜上所述,廢名作為20世紀30年代的京派代表性作家,致力于描述中國鄉村社會淳樸之美、真善之美。本文在對《竹林的故事》敘事模式研究時,考慮到地域對文學作品的影響,采用二元對立關系對《竹林的故事》這篇小說進行解讀,從時間和空間、內外部環境、人物形象三方面的對立關系上展開深入探究,研究廢名小說的殘缺美、本性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