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敏
(河套學院 漢語言文學系,內蒙古 巴彥淖爾 015000)
在我國,殯葬習俗有著悠久的歷史傳承性和復雜的心理制約性,它既關系家風、鄉風和民風的傳承,又與社會文明、生態建設具有內在邏輯。2019年6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加強和改進鄉村治理的指導意見》中指出,“全面推行移風易俗,整治農村鋪張浪費、厚葬薄養等不良習俗”。新時期,破除舊俗、轉變落后更是上升到鄉村振興戰略高度。移風易俗是依靠政府力量優化社會環境、促進社會良性運轉的有意行為,政府起主導作用。但是,它的實踐主體是人民群眾,人民群眾是政策的落地實施者。特別是面對“人生大事”的喪葬習俗,面對信仰和歷史的促動,在舊與新、守與破之間,個人情感往往占據上風,政府的主導和民間的主體動作往往不同步,甚至會出現反向行為。因此,怎樣在尊重歷史和現實、在新政策與舊習俗、在政府制定和群眾實施之間找尋平衡點,找尋鄉村振興戰略背景下的移風易俗新路徑是政府的職責,也是人民的希望。
人的生死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從遠古時代開始,人類就對死亡產生了意識。對于死亡的態度逐漸演變為一種觀念形態和信仰體系,逝者處置的心理和行為安排所產生的一系列活動逐漸發展為具有程式性、習俗性和社會性的文化現象,演變成為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即喪葬文化。作為一種傳統習俗,喪葬文化是社會的產物,體現出社會階層狀態、文化結構和親族體系,具有信仰性、道德性的特點。
中國傳統的喪葬行為大約產生于舊石器時代,原始社會初期的先民將其同類的尸體棄于荒野之中,后來為免于尸首受到野獸和昆蟲蠶食而開始土葬,同時為了緬懷和祭奠,將先人葬于土丘墳之中。更重要的是殯葬的普及及盛行與原始宗教的產生有關。民間認為人是由肉體和靈魂兩部分組成的,人的肉體死亡之后,靈魂會進入另外一個神秘的陰間世界,它是人間生活的延續。基于對鬼神的敬畏和對陰間生活的幻想,人們便形成了對死者的崇拜,祈求死者庇佑生者,逐漸開始厚葬。秦漢以后,隨著君王政權的建立和等級制度的推行,墳墓的規模開始等級分明。唐代以后,宗族力量得到加強,喪葬行為制度化,權貴以厚葬來體現對生前的權勢榮華富貴的留戀,普通百姓家庭也往往耗盡家財厚葬死者,希望保佑家族平安、昌盛。
“孝”在儒家思想中具有原生性和綜合性,是最主要的道德意識和最基本的道德準繩,與社會倫理具有密切關系。在傳統社會,喪葬活動在社會生活,特別是政治生活中占據著重要地位。逐漸與孝道文化緊密結合,統治階級通過喪葬和祭祀傳遞忠孝思想,鞏固封建政權和統治。敬祖崇老直接關系到宗法制度社會結構的穩定。喪葬禮儀則成為灌輸這種意識的重要手段,成為穩定宗法制度社會結構的關鍵點。喪葬禮儀作為孝道的衡量標準之一,通過統治約束和社會輿論規范、調節民眾行為和關系,并在選拔官員、舉薦賢才中得以體現。因此,中國傳統禮教極為重視喪葬行為,甚至各朝各代都出臺了相應的喪葬法規,規范民眾的喪葬行為,特別是官員的行為,以此表達對家對國的忠孝。傳統喪禮中的各個環節都包含著“孝”的含義。幾千年的傳統喪葬習俗經過國家政權的推進和民眾的無意識形態凝固,已經形成了穩固的模式,成為傳統的道德規范。喪葬行為的遵守是“德之本”,是感懷先人恩情的體現,強調“慎終追遠”,告誡后人不要忘本。破壞、怠慢喪葬行為,則會被社會、族人所指責和排斥。
因為喪葬習俗受到歷史的信仰性和現實的道德性雙重約束,所以傳統喪葬文化產生的影響十分深遠,特別是在民村牧區,是社會秩序中的重要環節,在當下也具有強烈的生命力。
受到靈魂不死信仰的支配,人死后親人會按照先前的生活方式安排其后事,修建墳墓,隨葬各種生活必需品,祭祀時焚燒大量紙錢。即所謂:“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事死如事生”是我國傳統喪葬習俗的基本特點之一。
傳統的喪葬儀式奉行送終之禮具有一套完整而復雜的程序,是禁忌最多、持續時間最長、最為煩瑣的一種傳統禮俗儀式。儒家經典《儀禮》《禮記》中詳細記載了喪葬禮儀。秦漢以來,無論是朝廷典禮還是民間家禮,都強調“重殮厚葬”,喪前準備、初喪、治喪、發喪、葬后各個環節都具有嚴格的程序和要求。
傳統喪葬產生于對先人的崇敬和對鬼神的禁忌,特別是經過統治階級的制度化和禮儀的規范化,千百年來保持相對穩定的模式。依靠從眾心理和輿論監督形成傳統自身的力量約定俗成,為民眾自覺接受,并形成社會規范,被當作美德流傳,逐漸形成社會心理,進而影響人們的生產和生活。
傳統的殯葬習俗有著深厚的歷史積淀,歷代統治階級也沒有因為政權的變化而強制改變喪葬習俗。縱觀中國歷史,只有重大自然變化,如瘟疫或其他傳染疾病迫使人們改變觀念,改變喪葬形式。
可見,傳統喪葬具有較強的穩定性,外力對于喪葬習俗的影響較小,短期內自發狀態的改變較難。
民俗即民間風俗,是民間創造并傳承的文化生活,從歷史沿襲并固定下來,具有相對穩定性、集團性、規范性和民俗性。民俗一旦形成,就會規范人們的言語和行為,并成為規范民族情緒和社會心理的基本力量。雖然民俗形成于過去,但是它的根脈會一直延續,影響當下社會生活。因此,喪葬改革的關鍵在于移風易俗。
民俗的改變不是突變,而是漸變的過程。移風易俗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對于喪葬制度的改革也應尊重民俗,滿足人們的心理需求和行動需要,使用自然過渡的方式而非強硬的行政或法律手段更易讓普通民眾接受。圍繞時代新發展,將喪葬改革與美麗鄉村建設有機結合,通過移風易俗從底層變革農村牧區喪葬制度,實現綠色、生態喪葬。
當代人之所以不愿改變傳統的喪葬習俗,一方面擔心被親人及同鄉指責不孝;另一方面則是受到傳統信仰的心理暗示,擔心逝者在陰間生活不好,同時也害怕由于破壞規矩而影響生活。其實,這些所謂的喪葬禁忌經過千百年的流傳,幾經變化,已經與初衷不同。因此,借助民俗專家對喪葬禁忌的來源進行解說,從學理角度解釋、宣傳相關知識,逐漸讓人們重新認識傳統的喪葬習俗和民俗禁忌,改變喪葬觀念。
古人土葬源于農耕文化,是對土地的崇拜,所謂“萬物生于塵土而歸于塵土”,“人吃地一生,地吃人一口”。萬物來源于土地,最后也應歸于土地,最終達到人與土地的合二為一。民間所崇尚的豪華墳墓,動輒亭臺樓閣、楊柳依依,輕則鋼筋水泥,磚瓦堆砌。這與傳統的喪葬的“松柏冢累累”背道而馳。
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圣人告誡后人要謹慎地對待父母的喪事,恭敬地祭祀祖先,通過祭祀的禮儀虔誠地對待父母和祖先,注重情感和態度的莊嚴肅穆、追思懷遠。傳統喪葬禮儀的核心更在于民風教化,通過一系列繁雜的儀式載體,體現對先人的孝。
喪葬習俗的改變首先面臨的壓力來自輿論。在祖先崇拜的影響下,今人的喪葬禮儀“在很大程度上說不是為了先人,而是為了后人。人們舉行的一系列儀式活動,都是為了通過儀式強化來整理家族或宗族之間的關系和秩序,并期待得到社會的認可”。擅自改變喪葬習俗,則為大不孝。喪葬禮儀過于簡樸,則會受到同鄉、親戚的指責和議論,從而形成巨大的心理壓力。言語的指點所帶來的壓力比大操大辦所帶來的經濟壓力更讓人難以承受,人們往往為了謀求心理的安全而采取一以貫之的喪葬習俗,通過更加嚴格地遵從、更加謹慎地對待來實現行動的安全和心理的安全。
民俗的形成是一個緩慢的過程,民俗的傳承通過通俗易懂、身體力行的傳播語言和傳播方式,達到潛移默化、人盡皆知的傳播效果,形成集體潛意識行為。在朋輩和代際傳播過程中,從眾、從強心理至關重要。民俗傳播具有直線型特征,一般是自上而下,從長及幼。傳播的終點是喪葬者家屬,而傳播的起點一般則是同鄉或家庭中的主要人物,或是同村、同族的知名公眾人物,他們更容易成為意見領袖,其言行更具威望,更能引發人們的關注和模仿。
意見領袖若能利用其獨有的社會威望,引領追隨者,特別是和自己身份、地位相仿者,形成社會合力,帶頭摒棄陳規陋習,踐行喪葬新風尚,有助于喪葬革新人士掙脫傳統舊俗的枷鎖,獲得更多的認同和支持。那么,改革的呼聲和力量就會越來越強大,人們逐漸就會由心理的接受上升為行動的轉變。
不斷提高鄉村振興戰略和鄉風治理,全面推行喪葬文化移風易俗,找到切合新時期傳播的載體和平臺。傳統民俗的傳承依靠自上而下的單線傳播方式,變化較為緩慢,受眾人群也僅限于本家、本鄉。根據受眾的社會階層,在同一家族、同一村鎮的不同群體,也會因為階層的不同體現出對民俗傳承接受度的不同。新媒體的出現擴大了受眾群體,提升了信息的即時性,實現了互動式和對話式的信息交流,現代傳媒和傳播機制讓人們漸漸有了統一的可視或可聽的途徑,傳播模式也由被動接受變為有效傳播。同時,新媒體擴大了傳統民俗出現的頻次,提高了特定的民俗儀式出現頻率,使其接受更趨生活化,可以更多地出現于人們的日常生活。通過多元化的表現,如文字、視頻、音樂等方式激發人們的接受興趣,豐富傳統民俗的表達方式。推動各項工作走深走實,就要輿論先行,在思想上破冰。
通過民俗傳承與轉變,堅持以人民為中心,找準與人民喪葬生活密切結合的關鍵點,創作符合人民心理、貼近人民生活、群眾樂于接受的宣傳作品,使用生動的語言、豐富的形式、獨特的技巧,傳遞新思想、新理念,構建和諧、生態的新語境。充分利用地域特色,挖掘當地的民間文化、風土人情和人文精神,講好地域文化中喪葬風俗故事,用歷史和地域感召和教化民眾;積極宣傳文明新風,正面典型人物和事跡,彰顯榜樣的力量,引領群眾自我教育、自我提高,推動移風易俗向縱向發展。
自我控制是移風易俗的核心和關鍵,只有廣大人民了解新風俗、深入參與易舊俗,才能深刻理會移風易俗的含義,才能進行自我約束、自我管理和自我提升,從而形成強大內推力。
正所謂“觀風俗,知得失”。傳統風俗是中國歷史悠久、底蘊深厚的表現和構成,是基本國情的體現,是了解社會現實的窗口,是政府決策的基礎。尊重民間風俗的客觀存在和繼承傳承的特點,采取循序漸進和潛移默化的規律,最終實現自然淘汰。要觀照群眾的情感,政策制定兼顧科學性和人文性,體現對個體情感的理解和尊重。同時,改變舊俗、建立新約,要縮短二者的間隙,新舊能夠實現自然銜接,使習俗新風尚逐步轉變為日常生活的行為規范,避免出現人為的強推造成人民無所適從或反對,影響政府與民間的良性互動。充分發揮新媒體和群眾的自治能力,將政府行為轉變為個體規范,形成轉變的內在驅動力,形成長效自我約束機制,進而形成情感的適應和價值的認同,將科學、文明、健康的理念融入殯葬習俗的改革中,在殯葬實踐過程中,農村牧區呈現和諧、穩定的良好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