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雪晶
(作者單位:廣州大學)
2003 年,馬丁·麥克多納推出了戲劇《枕頭人》。此劇在倫敦首演,引起巨大轟動,隨后被紐約百老匯搬演,相繼獲得英國奧利弗最佳戲劇獎(2004 年)、美國戲劇評論圈最佳戲劇獎(2005年)。2014 年,北京鼓樓西文化有限公司制作(以下簡稱“鼓樓西”)周可導演搬演《枕頭人》,成為中國先鋒戲劇的代表作。從實踐來看,跨文化改編是中國話劇史的重要現象,本文聚焦于《枕頭人》改編過程中的審視、再造和更新,討論異質文化語境下的劇作策略和舞臺再創作。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起,伴隨著薩拉·凱恩的戲劇創作活動,不斷涌現年輕的劇作家、作品,票房不斷刷新,英國戲劇翻開新的一頁,被研究專家視作英國第三次戲劇革命的劇界浪潮開始發展,并引發了新的戲劇流派。
經過多番討論,戲劇評論界把薩拉·凱恩的《摧毀》風格文類戲劇命名為直面戲劇(in-yer-face),比起“新殘酷主義(New Brutalism)”、“都市無聊戲劇(Theatre of urben Ennui)”的叫法,直面戲劇強調了與傳統過去的割裂,彰顯了戲劇與觀眾之間的聯系,直面戲劇更傳達了一種人文關懷,胡開奇解釋“直面”一詞,“正如魯迅先生所說,‘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王翀導演談及胡開奇翻譯的“直面戲劇”一詞認為翻譯為“撲面戲劇”一次更為合適,“該詞義本身強調的不是編導或者觀眾主觀的上去直面殘酷,而是新殘酷主義那種不由分說、朝觀眾劈頭蓋臉而來的強烈感受。”也有不少學者認為,直面戲劇承襲著阿爾托“殘酷戲劇”的思想,所以才會有人稱其為“新殘酷主義”。“直面戲劇”通過對社會現實、暴力、黑暗、血腥內容的直接呈現,讓置身于劇場內的觀眾承受殘酷內容,從而達到一種“震驚”觀眾的藝術審美效果。
阿萊克斯·西爾茲在《直面戲劇:英國戲劇的今天》一書中概括直面戲劇的藝術特征:使用詳細的性與暴力的場景去探求人類的極端情緒。它一方面揭示了相對安全的觀眾與危險且真實的舞呈現之間的悖論,一方面以實驗性戲劇作為其美學基礎,挖掘和探討人類精神的黑暗面。“直面戲劇”的代表作家除了英國劇作家薩拉·凱恩以外,還有馬克·雷文希爾和馬丁·麥克唐納等。
馬丁·麥克唐納的《枕頭人》講述了尋找虐殺兒童兇手的故事,令人震驚的是,這個兇手竟是一個心智如兒童的成人,兇手在兒童時期也經歷過來自父母的虐待。馬丁·麥克唐納曾表示:“我認為當人們離開劇場時,應該懷有那種參加完絕好的音樂會的心情。一部戲應該是一場震驚”。這種震驚,以《枕頭人》為例,不單指劇中殘酷虐殺兒童的故事和手法以及在演員表演上力求真實的暴力(演員周一圍三次被按進水桶里),更重要的是給觀眾帶來思想上的震驚,《枕頭人》提出了一個思辨性的問題:如果當你知道成人后所經歷的種種苦難,你還會選擇面對這一切嗎?劇中的卡圖蘭“枕頭人”故事中的小枕頭人便選擇在過去殺掉自己,而哥哥邁克爾卻在經歷這一切苦難后仍選擇面對,他的理由是弟弟卡圖蘭聽到哥哥的慘叫從而創作了一系列的小說,“我想我們應該保持事情的原樣,我被拷打而他聽到了我慘叫的整個過程,因為我想我會喜歡我弟弟的小說。我想我會喜歡它們。”不同的觀眾會做出不同的選擇,而《枕頭人》也因其思想內涵成為經典,經演不衰,觀眾反復觀看。
《枕頭人》劇本分三幕五場,故事開始于一個陰暗的審訊室,兩個警官圖波斯基和埃里爾正在審訊作家卡圖蘭,警察懷疑卡圖蘭與虐殺兒童的案件有關,因為兒童的死法正是仿照卡圖蘭的小說,且警方在他家搜到了被砍下男孩的腳趾,而這一切竟然是卡圖蘭有智力缺陷的哥哥邁克爾所為。卡圖蘭忍痛殺死了哥哥,并承認自己是罪犯,以配合調查為條件申請保留自己的小說,但第三個孩子并未被哥哥所說的《小基督》的故事殺害,而是如《小綠豬》的故事還存活在世,卡圖蘭罪犯的身份被戳穿,于是他的小說要被燒毀。然而在他死后,警察埃里爾卻留下了那些小說。
劇中套嵌了“故事中的故事”,這些“故事”與本劇、現實之間形成了強烈的互文性。《枕頭人》的真實和卡圖蘭的寓言虛構故事之間切換穿行,而兩者又緊密的貼切在一起,為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故事本身也是非常出彩的,組成《枕頭人》的最重要元素是里面的若干篇小故事,《蘋果人》《小基督》《小綠豬》等,這些故事在劇中人口述的過程中不過寥寥數百字,卻個個精彩且動人。換個角度來講,此劇可以稱得上是一部優秀小說集。”這部戲展開講述的故事共有九個——由卡圖蘭創作的《小蘋果人》《路口的三個死囚籠》《河邊小鎮的故事》《作家和作家的兄弟》《枕頭人》(故事)、《小綠豬》和《小基督》以及由圖波斯基創作的《一個聾子男孩子在鐵道上行走的故事——在中國》。而這些故事與劇中故事形成強烈的互文性。
馬丁·麥克多納借卡圖蘭的嘴說出“講故事者的首要責任就是講一個故事。”而卡圖蘭所講述的故事,大多與暴力、血腥、虐殺兒童有關,這些虛構的暗黑故事,與劇中的敘事結構相互纏繞,支撐全劇。在結尾處,被槍殺的卡圖蘭從血泊中站起來,以說書人的身份向人們講述在臨死前卡圖蘭腦海里浮現的最后一篇故事,邁克爾在枕頭人的告知下依然選擇維持原狀,卡圖蘭的小說也沒有被銷毀,虛構故事與劇中的真實連接在一起,實現了三重的真實。除了劇作內部的互文,卡圖蘭又與麥克多納本人形成互文,《河邊小鎮的故事》是“花衣魔笛手”的前傳,劇本中的故事同時屬于劇中真實世界的卡圖蘭的創作,也屬于劇外真實世界的麥克多納的創作。
鼓樓西制作的《枕頭人》一開場沒有按照劇本直接展現審訊室審問卡圖蘭,而是將第一幕第二場《作家和作家的兄弟》的故事搬上舞臺,周可最初的想法是由于小劇場空間的限制,但這種設計將劇中“故事套故事”的結構第一時間表露出來,舞臺屏幕上寫著《作家和作家的兄弟》和“作者:卡圖蘭”,這種講故事的方式能夠迅速帶領觀眾進入劇中情境,該故事既是劇中卡圖蘭寫作的故事,又是卡圖蘭關于邁克爾的自傳,帶有一定的真實性,故事先于審訊室中的卡圖蘭登場,觀眾根據故事中的兄弟為卡圖蘭和邁克爾補充背景故事,在邁克爾出現前便在觀眾心中留下了猜測,也以此故事的殘酷內核為全劇營造了暗黑童話的氛圍;而在本劇結尾處,卡圖蘭死后跳出角色,站在舞臺上講述卡圖蘭的故事,他人敘事者的形象將觀眾從劇中抽離,從劇中的真實回到客觀真實。
本劇采用“故事套故事”的劇本結構,毫無疑問,文本內容是精彩的,鼓樓西在進行舞臺改編時,在不同故事的演繹上呈現了多元形式。一、啞劇表演。在表演《作家與作家的兄弟》故事中,演員們扮演父母,在畫外音和屏幕動畫的多重配合下進行表演,演員在動作上木偶化,走路的姿勢刻意僵硬,通過視覺的肢體表演表現類似毆打、虐待的場景,這種呈現方式著力展現故事空間,與劇中所屬卡圖蘭的真實空間加以區分,《小基督》的故事表演亦是如此。二、多媒體屏幕的應用。劇中的《小綠豬》《枕頭人》等故事以動畫的形式出現在屏幕上,通過虛擬動畫形象和夸張化處理來淡化觀眾對暴力場面的恐懼;《小基督》的故事中,劇中的屏幕作為投影屏,父母的影子被夸張放大,小基督女孩身影矮小,剪影的設置隱去虐待女孩兇殘的細節,背景音樂采用了歡快的旋律、讀故事般拖長音的臺詞,刻意夸張的肢體動作,實質上都消解了故事的殘酷和苦痛。
而值得注意的是,舞臺上設計了四塊屏幕,中間屏幕設計為電視機旋轉盒子的舞臺裝置,當《作家與作家的兄弟》故事結束時,中間屏幕旋轉過來,成為一個內嵌的警察局審訊室,除了正面面向觀眾,其他五面是封閉的墻;而另三塊屏幕配合劇情呈現其他故事,其中右邊屏幕充當關押邁克爾的牢房。
當演員們置身于卡圖蘭審問室的舞臺空間時,上方的電子屏幕顯示的是位于正下方審訊室內的實時畫面,營造出監控的畫面設置,共有兩個視角,隨著演員們走位切換。一個是鏡頭置于警察桌子上,畫面正對著被綁在椅子上的卡圖蘭,卡圖蘭側對著舞臺下方的觀眾,正對著警察,電子屏幕呈現卡圖蘭的正面畫面,補充了觀眾的視角,讓觀眾更清晰直觀的看到卡圖蘭的動作和表情;另外一個鏡頭置于審訊室的上方一處墻角,將整個審訊室納入畫面內,當演員進行大幅度的走動時,監控視角會進行切換。而這,也是鼓樓西《枕頭人》從小劇場到大劇場的多媒體擴展,但監控畫面切換單調,增添視角的效果單一,且注視監控畫面難免忽視舞臺表演,這也是在舞臺上利用多媒體的爭議問題之一,即多媒體的手段如何輔助戲劇更好的敘事,而不是喧賓奪主。
雖然與小劇場相比,大劇場的舞臺空間更大,而周可導演并沒有因為舞臺變大而放棄其小劇場的特色,戲劇場景仍設置電視盒子裝置的密閉空間,在此基礎上采用屏幕多媒體的方式豐富舞臺,觀眾的注意力大多時間仍然被集中在“電視盒子”和屏幕上,但是當演員們在電視盒子之外的舞臺上活動時,如扮演父母的演員在臺前走動,舞臺的空曠感便顯露出來,演員與觀眾之間的距離疏離。當前戲劇傾向大劇場商業化,從而獲取更多的資本和票房。但是,一部戲劇作品從小劇場到大劇院,不僅要改變劇場思維,也要提升演員的舞臺表現力。
在演員的動作表演上,埃里爾對卡圖蘭實施了一系列的暴力逼供,綁手、勒脖子、把頭按進水桶里。卡圖蘭扮演者周一圍解釋“受虐”動作,“雖然舞臺上一切都是假的,但是,我希望能夠讓觀眾感受到真實。”劇作在呈現那些血腥的虐童故事時所采用的動畫、投影以及木偶化的機械表演刻意弱化恐怖感與厭惡感,但在演員表演上卻力求暴力的真實,這種過度真實,讓觀眾在觀劇時會產生不安,從而跳出戲外,擔心演員,讓舞臺的真實敗給現實,這也是戲劇現場中最直觀的體驗,觀眾的眼睛看到舞臺上發生的一切,如果是電影影像,哪怕再逼真,觀眾心中也會認為是虛假的。如何拿捏舞臺上演員們表演的真實,斯坦尼認為真實的情感本身也包含著不真實,演員在表演的過程中必須把握好真實與虛假所占的比例,不要過分追求真實,過度追求真實走上極端就會產生真實到虛假的地步,所以,表演時需要的真實是讓觀眾相信即可。在演員表演中,追求真實也要掌握分寸,過度真實一方面會產生夸張效果,一方面會打破劇中的沉浸感。特別是在直面戲劇中,戲劇要給觀眾造成震驚,但這種震驚不是表演效果,演員表演需要拿捏尺度,從引人入勝的表演達到思想的震驚。
《枕頭人》目前仍在多個城市巡演,并明確提示“本場演出不允許12歲及以下兒童入場”。《枕頭人》毫不避諱地承認其“殘酷”性,讓置身于劇場內的觀眾承受殘酷內容,在各方面達到“震驚”觀眾的藝術審美效果,但在舞臺表現上卻形式溫柔,《枕頭人》在“溫柔”與“殘酷”之間達到了一種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