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汐
(作者單位:蘭州大學文學院)
環縣道情皮影戲,屬“傀儡戲”的一種,亦稱“燈影戲”、“小戲”,是環縣乃至隴東特有的一種以皮影形式演唱道情的地方劇種。環縣道情皮影融入了地方特色、民間傳說、民間故事、民俗信仰,集戲曲、文學、歷史、表演、舞蹈、繪畫于一體,還融入了戲曲的演唱曲調。它不僅豐富了當地人民的生活,還承擔著諸如祈福、驅邪、過關、還愿等的文化功能。皮影戲班通過唱影的方式敬神、娛神,從而達到神靈的保佑與祝福。環縣道情皮影保存著環縣獨特的地理歷史人文信息與民間生態樣本,它是一個綜合性的民間藝術。博厄斯曾說過,每一種文化能保留下來,都其價值或有用性,正是這種價值的存在才能保留下來。環縣道情皮影的歷史韻味、文化內涵、審美價值都是使其具有一定的研究價值。
現今社會高速發展,互聯網自媒體搶占了市場,商業文化給傳統藝術帶來巨大沖擊,皮影等民間藝術的生存環境面臨挑戰。
從業藝人減少。蘇聯文學家高爾基曾指出,一個民間藝人的逝世,相當于一座小型博物館的毀滅。2020年6月30日,環縣道情皮影代表性傳承人史呈林先生逝世,享年74歲。他出生于20世紀50年代,自幼學藝,歷經文革,重建戲班。1987年,他帶領的團隊赴意大利訪問演出,這是環縣道情皮影第一次走出國門。史先生一生致力于環縣道情皮影的傳承與保護。現如今的一些皮影傳承人迫于現實壓力,漸漸脫離了皮影的隊伍,皮影藝術面臨后繼無人的窘境,傳統民間藝術的傳承面臨危機。此外,皮影藝人的培養不像福特流水線那樣快速和程式化,而是更類似一種小作坊生產,一種師徒制的傳承。皮影藝人要從小跟著師傅學習基本功,少則三五年,多則五到七年。選拔藝人還要根據他們的先天條件,如形體和嗓音等等。比如在陳凱歌拍的影片《霸王別姬》中,石頭子從小被母親送到戲班學習,因為天生的六指被稱作祖師爺不賞飯,其母親艷紅親手把他多余的手指剪掉。因此,皮影藝人培養選拔標準高,培養起來前期花費的人力物力大,并且,藝人學成后可能會為了追求更高的經濟收益而放棄皮影。
新冠疫情影響。自從2020年以來,受到新冠疫情的影響,影視、餐飲、旅游、零售、制造業等行業進入寒冬。皮影藝人也同樣無法外出演出,這樣就缺少了經濟來源,導致從業者紛紛感到不安。在央視2021年推出的紀錄片《這五年》里,環縣道情皮影藝人魏宗富(環縣道情皮影第四代傳人)受疫情影響,他已經連續27天沒有演出,當他突然接到演出的電話時急切地跟對方說:“那你一定要說話算話,可不能把事情給耽誤了,別咱過來了,人不在了。”其次,皮影要到現場看,正如聽交響樂要到音樂廳里一樣。皮影是一門體驗性、參與性的藝術,觀眾在家里看視頻的效果會大打折扣,比不上到現場身臨其境。所以,新冠疫情讓人們足不出戶,這影響了皮影藝人的演出,也影響了人們的娛樂體驗。
新媒體的影響。在自媒體時代,抖音、快手、小紅書等平臺給了自媒體創作者傳播內容的契機,傳統口耳相傳的傳播方式已然不受用,皮影藝術的傳播方式也要發生變化。在快手平臺搜索環縣道情皮影,出來的關于皮影的內容很多,有皮影前的準備工作,也有諸如《忠孝圖》《吳漢殺妻》《王莽趕劉秀》等劇目的演唱。但大多視頻是觀眾自己拍攝的片段,攝像頭晃動不清,畫面的效果也不佳,更多的不是一種藝術的傳播,而是作為生活視頻的分享,皮影的傳播缺乏制作精美的視頻以及自媒體帶頭人。其次,快手上宣傳皮影最大粉絲量的博主有三萬粉絲,但任何一個電影博主都有將近十萬的粉絲,受眾對電影喜好遠大于皮影藝術。皮影藝術的內容需要推陳出新,適應時代的變化以及現在年輕受眾的審美。
居伊·德波在《景觀社會》中曾說,這是一個視覺圖像主導的時代,人們偏好動態的視覺形象多于靜態的文化表達。因此,今天的藝術研究受到視覺文化的影響,主要側重點在研究藝術技術和藝術形式上,或者是科學技術的發展與藝術的結合。然而,僅僅停留在研究技術和形式層面只會讓藝術研究浮于表面,藝術研究應該還要發現藝術背后的概念系統和意義體系等其他因素。時代的變化呼吁研究者更新研究方法,在搶救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同時,挖掘環縣皮影深層次的文化內涵和意義。
藝術人類學的學科立場在文化人類學科之內,這表示從藝術人類學的視角研究藝術,要運用人類學的相關方法和理論,深入到藝術自身的文化語境中去研究。美國的人類學家哈切爾的藝術觀認為:在研究“藝術”的過程中,需要知道藝術的生產地、藝術的制作者,藝術的用途、功能,以及它對制作者意味著什么。這就是在藝術的文化語境中對其進行分析研究。換言之,藝術人類學要在人類學的框架下,基于一種文化的“整體觀”去探討藝術,重視跟藝術有關的一些要素,并把它們當成這個藝術文化體系的一部分。研究者不能僅僅關注藝術外在的形式和表征,還要注重藝術與它所處社會的關系,比如藝術作品的背景、藝術背后的人及其思想、藝術所處的環境……從而探究藝術的文化內涵和意蘊。正如馬林諾夫斯基在《文化論》中說,“只有把某種藝術品放在它所存在的制度布局中,只有分析它的功能,亦即分析它與技術、經濟、巫術,以及科學的關系,我們才能給這個藝術品一個正確的文化的定義。”
民間文化來源于民間,因此,研究民間文化不能僅僅停留在圖書館里,僅是查閱文獻和資料,還要走出書齋,回歸田野,只有深入到第一現場才能掌握第一手的資料。馬林諾夫斯基在著作《西太平洋的航海者》里指出:“一位民族學家進行研究,僅僅局限在文獻資料、或宗教,或技術,或社會組織方面,而省略掉人工的田野訪問,那么他的工作將會有重要的缺陷。”馬林諾夫斯基在寫下《西太平洋的航海者》前,曾到特羅布里恩群島去實地調研,觀察當地土著居民的生活,由此他發現了“庫拉”交易圈。“庫拉”交易沒有功利目的,而是遵循一種儀式的風俗。弗雷澤曾說:“馬林諾夫斯基觀察人是全面的而非片面的。”因此,對環縣道情皮影的研究也要注重田野調查,通過實地調研環縣、采訪環縣皮影的傳承人、繪制田野地圖、做好記錄和筆錄、回來結合資料進行整理,做完這樣一個“深描”,才能形成有價值的一手的資料。
其次,調查者在深入田野時要注意與被觀察者的關系和距離,要站在調查對象的角度去思考問題,這樣才能真正的參與其中。這也是文化人類學的重要研究方法——參與觀察法。馬林諾夫斯基在調查特羅布里恩群島時,學習了當地土著的語言,并與他們同吃同住,他首先把自己變得像一個本地人一樣,“身在其中”,然后再深入環境去觀察本地人。在開展對環縣皮影的調查前,調查員最好能聽懂甘肅方言,并能與皮影的傳承人進行溝通交流。西北方言基本上相通,如果調查員是西北人,會更駕輕就熟一些。
最后,田野調查要注意信任關系。當一個陌生的外地人來到本地,本地人對他不會那么快敞開心扉,甚至有一種莫名的不信任,更不要說會接受和配合訪談。因此,機械式的采訪和調研并不會取得良好的效果。在格爾茨《文化的解釋》中,有一章講了巴厘島的“斗雞”,“斗雞”是一種陋習,當地人“斗雞”會被警察帶走,但當警察來時,教授夫婦卻跟著巴厘島的居民一起躲警察。他們是研究學者,又是白人,原本不用那么做。但是,他們的此舉完全融入了巴厘島居民的集體之中,通過一次“逃亡”和當地人建立了某種必要的親密關系,他們不再是一個外來客,而真正得到了本地人的接納,整個村子也對他們開放了。因此,在對環縣皮影的調查時,要注意與環縣人民建立信任關系,最好是有親戚朋友在環縣,或者是通過當地認識的人帶領和引薦,這樣會更快地建立信任關系,方便后續的調查開展。
環縣的地理位置在黃土高原的中部地區,地形溝壑縱橫,山多溝深,地勢起伏偏大,土質較疏松,水土流失嚴重,地表裸露面積較大。環縣的氣候是溫帶大陸性氣候,冬季寒冷,夏季炎熱,早晚溫差較大,全年干旱,降水量不足。這樣的地貌和氣候導致早期環縣無法開展機械化播種作業,黃牛耕地這一傳統的耕種方式在黃土高原上流傳下來。我們經常可以在跟西北有關的文學或影視作品里看到農民拉著黃牛的畫面,以及農民就算自己不吃飯也要喂飽黃牛的場景,可見黃牛對于耕種的作用之大,如陜西作家路遙的《平凡的世界》。其次,環縣夏季炎熱干燥,降水量不足,水資源匱乏會導致大面積的旱災,莊稼因缺水而全年顆粒無收。從地貌和氣候來看,環縣當地的人民還是靠天吃飯。但這種靠天吃飯的小農經濟極其不穩定,人民的生活質量受到外在因素的影響大,貧瘠窮困時時刻刻困擾著他們。據環縣皮影藝人魏宗富說:“我們倆(指魏宗福和其妻子)結婚的頭一年,窮的連擔水的一個桶都買不起……都得借桶擔水。”這種靠天吃飯的不穩定性和貧瘠窮困讓他們擔驚受怕,絲毫沒有安全感,所以要依靠其他力量來尋找精神寄托,即向神靈祈禱祈求保佑。
通過筆者的田野調查,發現環縣的龍王廟有很多,廟的牌匾上會刻有“風調雨順”四個字。在敬神娛神的過程中,領頭的人舉著龍旗走在最前列,身后跟著鑼鼓和嗩吶隊伍,再后面跟的是“陰陽”(民間百姓認為能誦經畫符,通曉陰間的人),最后是秧歌隊和取水的人群。龍旗呈三角形狀,黃色的底色,旗子鑲著紅色的邊,中間是一個黑色的龍的圖案。當地對龍非常崇拜,甚至在每年的農歷八月初六,舉行龍王廟迎神打廟儀式,廟里供奉的黑池龍王。有傳說,黑池龍王是雷神,號令雷霆,掌管降雨,可以施雨十方。只要人們念其圣號,呼其必應,喊其必出。
中國是典型的祖先崇拜的國家,祈福驅災在民間習俗中顯而易見,各村落有自己信奉的神靈,這種超自然的神靈中有某種人化的思想和品格。比如,云南的納西族崇拜青蛙圖騰,他們會專門祭拜“青蛙神”,甚至在當地也有關于青蛙的傳說,“青蛙姑娘”、“七妹和青蛙郎”。青蛙有強大的繁殖能力,人們崇拜的不只是青蛙,還是像青蛙一樣能多生孩子的人,因為在原始社會時期,多病多災,人們希望獲得更多的勞動力從事農業生產,多子才能多福。
同樣,環縣人民崇拜龍,是希望龍可以給干旱的土地帶來降水。因為人們無法左右天氣,在大自然的面前無可奈何,才把希望寄托在神靈身上。馬林諾夫斯基在特羅布里恩德島做田野調查時發現,當地的居民臨死時非常悲哀和恐懼,“他們會緊緊抓住他們的信仰所給予的希望。他們將用有關靈魂世界栩栩如生的神話、故事與信仰的編織來遮掩他們極大的情緒上的空虛。”其實,死亡和天災一樣,都是人為所不能控制的。當人們面對這種困境時,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不能改變這種現狀,但又不想坐以待斃時,便會尋找一種替代性的行為,以此來尋找某種寄托。所以,特羅布里恩島的居民把對死亡的恐懼寄托在神話、故事、信仰上,環縣人民把對雨水的期待寄托在龍王等神靈身上。
此外,神靈不是隨處可見的,人和神之間需要媒介來溝通。這個很好理解,比如馬林諾夫斯基舉的例子,得不到愛人,就留著愛人的衣服。在這里,衣服就是一種溝通媒介。環縣皮影中,會影的主體主要是村民集體,人們為了來年的農事活動,以唱影的形式,向本地神靈祈禱,保佑來年風調雨順,無旱無災,莊稼能獲得大豐收。環縣每到不同神靈的誕辰之日都會舉行廟會,村民會請環縣的皮影戲班來唱道情皮影,以此達到敬神、娛神的目的。皮影就是人和神之間的溝通媒介,此外它還承擔著某種社會功能。
環縣道情皮影等民間藝術在當下時代的發展下面臨保護和傳承,因此,我們需要以全新的研究視角去看待民間傳統藝術。藝術人類學把藝術放在人類學的語境下,基于一種文化的“整體觀”去探討藝術,使得研究者更加注重藝術的文化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