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雷
排演《獅子樓》時,我認真閱讀了劇本,但從簡練的幾頁字面中,我仍然找不到武松清晰的影像。因為,劇本屬于戲劇文學的范疇,它是平面的,并非立體的,劇本要表現的內容只有結合演出才能展現出來。這個戲充分體現了中國的戲曲特質,唱雖不多,把形體動作作為表達的主要手段,強調形式美,強調程式化。這個程式化,囊括的動作是把舞蹈和武術有機結合起來的產物,這個產物又有機巧妙地融入到劇本規定的情景、戲劇沖突和戲劇人物個性的展露中,賦予了這種程式的形式美、內在美。看了影像,感覺到武松的表演身段既如行云流水,充滿韻律與韻致,又好似流動的雕塑,無論所耍的清場花,還是斗殺西門慶的一招一式、每一個亮相如果定格下來,就是一座特別偉岸俊朗、英氣勃發的人物雕像,特別具有審美的價值。戲曲表演對角色只有感性的認識是遠遠不夠的,盡管科技發展為我們提供了很好的學習條件,現存的經典影像資料可以不斷回放給我們模仿提供便利。但模仿只能讓我們機械性的學會基本的動作,要在舞臺上表現出武松的內在氣質,使自己表演的任何一個眼神,任何一個動作都要具有動因和理由,要從舞臺下感性的認識升華到舞臺上理性的、“由心而生,情發于中”的表演,塑造成一個有血有肉的武松來。
導演為了讓我理解角色,要我自己設法了解武松、感悟武松,只有自己了解了武松,才能感悟武松體驗武松,只有感悟武松體驗了武松,才能得到武松的“精氣神”,才能在舞臺上體現武松。武松的戲,多數出自我國四大名著中的《水滸傳》,為了了解武松,我找來了《水滸傳》,詳細閱讀了有關武松的章節,原來《獅子樓》也是根據《水滸傳》武松的故事改編的,說的是武松景陽岡打虎,一舉成名,被陽谷縣令延請為都頭,榮回故里拜見兄嫂,其樂融融。不久因公干相隔數月再回到兄嫂家中,卻已物是人非,兄長死于非命,靈位設于堂前,不禁悲痛萬分。他從嫂嫂的穿著和頭戴的鮮花對兄長之死產生了疑竇(因為古代人在守孝期是不能披紅戴花的),他邀集街坊鄰居以飲酒為名,咨詢兄長病亡過程,得知是土豪西門慶與嫂嫂潘金蓮通奸,毒死了長兄武大。人證物證齊全,武松遂到衙門告狀,官府反而袒護西門慶,不但不予受理,還杖責武松四十大板趕出公堂。寄官府為兄長明冤報仇的愿望徹底落空,武松憤怒至極,趕到獅子樓,尋得西門慶藏身之所,將他一刀殺死,報了兄仇。對故事的了解是為了對劇中主人翁的了解。武松是個人人景仰的大英雄,所以他的舞臺表現要挺拔硬朗,自始至終要保持英雄氣韻,當然,英雄既有俠骨也有柔腸。進得家門,看到哥哥的靈牌,他真是“感時天地震,猶如箭穿心”。抱著哥哥的靈牌用揚劇的散板加“哭頭”表演了四句唱,這短短四句,與其說是唱,不如說是對亡靈的聲聲哀號,唱出了武松對失去兄長的愕然,唱出了武松對于兄長死去的不甘,唱出了武松對哥哥的痛苦追憶,也唱出了對于哥哥死去的疑竇。這段唱,既宣泄了武松此時此刻翻江倒海的情感,也為武松了解哥哥是被人所害后,奮力替兄報仇進行了鋪墊。告狀無門,慘遭毒打,我用夸張的動作撕毀了狀紙,表現了對當時封建社會制度的強烈不滿,也表現了對腐敗官府的徹底絕望。正當怒火中燒感到報仇無措之時,土兵的一句“二爺,難道那西門慶比那景陽崗的猛虎還厲害不成?”立即涮褶子轉身并舉,右手快速轉袖子別腰,左手向左前方挺胸吸肚亮相,這應激反應式的亮相,節奏分明,一氣呵成,亮出了武松力拔千鈞的英雄氣概,亮出了武松的血性,也亮出了武松戮殺西門慶,誓死為兄報仇的堅強決心。斗殺西門慶將戲推向高潮。武打并非純技術表演,一招一式的干脆利落和節奏分明、鏗鏘有力是武打的基本要求,在這個基本要求下,還要把情感注入到身形拳腳和器械上。我和我的同事經過認真刻苦地磨練磨合,在套套鑼鼓經的配合下,我們的打斗,顯得殺氣騰騰,必欲將對方置于死地,又張弛有度,環環相扣,嚴絲合縫。“手眼身法步”和器械運用高度的協調統一,顯示了武戲的韻律美,既讓觀眾眼花繚亂,屏息吊膽,又讓觀眾賞心悅目,成為了該劇的一大亮點。在西門慶被殺倒地后,我還利用中國戲劇的虛擬空間將刀在西門慶腹上搖晃了幾下,看起來顯得很殘忍,也張揚武松的人物性格。
為了慶祝建黨百年,我們團決定移植演出紅色經典劇目《江姐》,由我擔任沈養齋一角。沈養齋是個國民黨特務頭子,戲中反派人物,反派人物就是丑角,通常是由擅演丑角的“小花臉”擔任,我沒學過小花臉,也沒演過小花臉角色,怎么辦?導演的解讀打破了我的俗見,原來這個反派人物不適宜用小花臉行當演,也就是說這個壞人要正演,要用演好人的方法塑造沈養齋,這是為什么?為了這個“為什么”,我認真聆聽導演解讀沈養齋。他是國民黨栽培出來的一個高級特務,城府深沉,頑固地秉承垂死掙扎的主子意旨行事,心腸歹毒卻隱而不顯,恰是個不折不扣披著人皮的狼。他效忠國民黨,效忠蔣介石,在國民黨敗局已定的歷史的情況下,仍愿意充當走狗繼續與共產黨人為敵,說明他早已是個作惡多端,連自己都感到無可救贖,必須一黑到底的反動死硬派。再者,他與共產黨人打了多年交道,也熟諳對付我們共產黨人的各種手段,不是個咋咋呼呼、打打殺殺的小特務,而是個統御全所大小特務的魔頭。由此我明白了,這個角色以丑角表演只能演出“小壞”,正角表演反而可以為演出他的“大惡”創造很大的空間。用正演的方式塑造一個反派人物是比較困難的,因為要受到許多外在表演因素的制約,因此,我用心研究臺詞內涵的潛臺詞,竭力探索表演中的潛在動機,通過內心的濾化再外化到舞臺的一舉一動中來,豐滿自己的表演,塑造自己的人物形象。
作為一個演員,應該要知道角色在全劇中的作用。沈養齋在《江姐》這部戲中,是第一反派人物,對應的主要是第一正面人物江姐,所以,在與江姐的對戲中,你來我往,兩個人的角力,實際上是兩種信念,兩種人生觀,兩種世界觀的角力。所以,我的一切表演,就要以對共產主義信念的蔑視、廢頹的人生觀和沒落的世界觀來和江姐針鋒相對,以此反襯出江姐共產主義信念的堅定,人生觀的高尚和世界觀的博大光亮,通過一系列矛盾沖突,展現江姐崇高的思想境界。在人物性格激烈碰撞中,讓共產主義思想在江姐身上折射出絢麗的光芒,我注意把控火候,拿捏好分寸,甘為塑造江姐偉大光輝形象當好墊腳石。勸降不成,惱羞成怒的沈養齋剝去了人皮,一改先前的強著笑顏、溫言軟語、怒而不爭的隱忍表演,露出了專門噬咬共產黨人的惡狼本性。這令觀眾更加崇敬英雄,更加憎惡國民黨反動派。武松與沈養齋,兩個角色一武一文,又相對來說是一動一靜,一個古代的,一個現代的,為我的“化身之緣”拉開了藝術時空,并讓我在這個時空中得到藝術的實踐與錘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