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 菁 李方凌
(1中南大學 湖南 長沙 410083 2廈門大學 福建 361005)
20世紀20年代以來,日本的高校新聞教育與職場新聞教育形成一種“二元并行”的狀態。高校以理論教育為主,培養媒介研究者和媒介監督者,業界以實踐教育為主,以職場訓練(On-the-Job Training)的方式培養新聞傳播人才。隨著新技術的發展,媒介環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日本傳統雙軌制的教育范式弊端日益凸顯,“重學輕術”的理念使人才培養目標脫離了產業需求,媒介改革與轉型對師徒制的新聞實務教育提出了挑戰。如何培養新聞傳播人才,實現高校與行業雙方的協同共生式的發展,已成為學界與行業共同關注的話題。
日本的高校新聞教育在長期歷史發展中形成的教育理念、人才培養模式、課程體系等已不適應新的媒介時代需求,學界與行業出現了共同發展的困境。
日本高等教育的理念與制度受到德國古典大學觀的影響,建立了以德國模式為藍本的現代大學制度,培養目標不是致力于某項職業的人,而是一個大寫的“人”,著重于培養人的精神生活,將注意力完全集中于追求科學和人本身的完滿。[1]日本第一家新聞教育機構東京帝國大學文學系新聞研究室,以德國萊比錫大學新聞研究所為藍本,在組織和理念上引進了德國新聞教育模式,形成了“重學輕術”的教育傳統。[2]日本現代新聞教育的奠基人小野秀雄認為,新聞記者教育最為關鍵的是進行深入理解報紙本質的教育,教育學生如何履行記者這一天職,而新聞實務工作技能是次要的。[3]
隨著媒介技術的發展與變革,傳統新聞教育理念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媒介從業人員自身面臨轉型,需要不斷學習新的知識和技能,行業由于缺乏具有新媒體實踐經驗的老員工,使得職業教育愈加疲乏。同時高校新聞傳播教育堅持以理論教育為主,把理論與實踐割裂和對立起來,出現理論與實踐兩張皮的問題,理論無法有效地指導實踐。目前日本傳媒行業呼吁大學和報紙協會能夠共同加入對新聞人才提高技能的教育中來。[4]
受“重學輕術”傳統教育理論的影響,日本高校的新聞傳播教育著重于新聞理論、新聞史、比較新聞學等理論的研究與學習,輕視了新聞傳播學科實踐性較強的特點,出現了學術需求置身于職業需求之外的現象,導致學生的新聞實踐能力偏弱,入職傳媒行業的學生呈現遞減的趨勢。一項調查顯示,140 位新聞專業教師指導過的學生中,只有272 名到媒體就業,其中有27 位老師僅僅指導過1 名在媒體就業的學生。[5]學院教育無法適應行業需求的現狀。
隨著數字技術和互聯網的發展,傳統的新聞傳播課程體系已滯后于行業的發展。面對變化的媒介環境和行業的變革,日本傳統的學院派學者認為順應時代進步的改革會影響學術獨立,整個課程體系仍以通識教育為主,新興媒介技術方面的課程缺乏。在產教融合方面也沒有形成有效的協同機制。業界人士擔任新聞實務講座和研修班的制度并不固定,若是當年教學計劃調整,業界人士出現變動,則當年的講座和研修班很可能無法開設,造成新聞實務教育出現缺漏現象。
早稻田大學新聞學院作為日本的第一個、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個新聞學院,緊跟新聞傳播行業變革的步伐,啟動了新聞傳播教育改革之路,主動打破學與術對立的局面,將產業元素融于新聞傳播教育體系中,打通產、教、研、學等各個環節,實現理論與實踐的對接。
針對新聞傳播專業實踐性的學科屬性,早稻田大學新聞學院調整其教育理念,將日本新聞傳播教育中長期輕視的“術”提出來,與傳媒業進行對話,共同承擔新聞傳播的專業教育與職業教育,培養學生對行業的高度敏感,強化學生的新聞實踐操作能力,使大學新聞傳播教育適應社會發展的需要,為社會服務。“早大”新聞學院負責人瀨川至朗教授希望“在21世紀的世界里,‘早大’新聞學院能夠培養個性強、具有專業性、在網絡媒體空間里活躍的記者的形象。”[6]
“早大”新聞學院在培養方案中明確提出,以培養高度專業的記者為目標,培養學生擁有可以提供公共服務的知識性專業能力。該培養方案平衡了“學”與“術”之間的關系,將學術教育與專業教育相結合,協調了新聞傳播院校與傳媒產業之間的矛盾,在延續傳統新聞傳播價值觀念的基礎上,培養學生公共服務意識、批判性思考能力和社會責任感,同時重視學生實務思維的培養,強化學生的實踐操作能力。“早大”新聞學院打破了長期以來“重學輕術”的傳統教育理念,實現了新聞實務教育在高校內的突破。
“早大”新聞學院針對當前新聞行業專業人才缺口問題,將新聞傳播教育對接社會需求,人才培養目標由“研究型”轉向“職業型”。為此,“早大”新聞學院設置了三個培養目標:“培養職業記者”“培養專業記者” “培養專注于亞洲的記者”。職業記者是人才培養的第一層級,即培養的學生具備職業記者的能力和素養,能適應媒介環境的變化。專業記者是人才培養的第二層級,即為媒介培養各類專業化的記者,在職業化的基礎上注重學生某一專業領域的培養。亞洲記者是人才培養的第三層級,也是“早大”新聞學院一個最具特色的人才培養計劃。亞洲日益在國際事務中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日本國家的亞洲觀發生了重大的轉變,從原來的輕視、疏遠轉到“回歸亞洲”和“新亞洲主義”主張。[7]“早大”新聞學院緊跟國際形勢的變化,立足于亞洲,提出“培養專注于亞洲的記者”,致力于培養熟悉亞洲的日本記者,或是熟悉日本的亞洲記者,塑造具有國際視野的專業記者。為此,日本與亞洲其他國家的新聞學院建立了合作,學生可以選擇其他國家的新聞學院進行交流和學習。三個培養目標緊緊圍繞著“記者”這一身份展開,并對每種類型的記者提出了明確的期望和要求,要求學生具備發現復雜社會議題的能力,國際化的視野及適應媒體變革的能力。[8]
“早大”新聞學院重新建構課程體系,立足于新媒體,以數字化為導向,將課堂教育與新聞實踐結合,在通識課程的基礎上,推進學科間的交叉融合。在其開設的課程中,僅有62門是專業類的新聞與媒體課程,剩余的205門課程為其他學科的課程,覆蓋了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數學、法學、國際關系學、文化學、醫學、環境學等各大學科門類。其中,排名前五的學科分別是政治學(51門)、經濟學(25 門)、文化學(23 門)、國際關系學(19門)、社會學(17 門)。在課程體系中將新聞傳播學與其他學科進行滲透和交叉,打破學科邊界。
為實現與傳媒行業的無縫銜接,增設了一系列與新媒體相關的理論與實踐課。2019年“早大”新聞學院在原有新媒體課程的基礎上進行調整,開設了11 門新媒體課程,對原有的新媒體課程具體化,融合了媒介市場趨勢和最新媒介技術,增設了社交媒體論、數據新聞、基礎智能技術、數碼訓練、基礎數碼培訓等一些前沿性的新媒體技術和理論課程,以“培養21世紀新媒體環境中保持活躍的記者”。[9]為了搭建教育與就業的橋梁,“早大”新聞學院為所有在讀的學生設置了“專業認證計劃”,學生可以從政治、經濟、環境、醫療、科學技術、數據新聞這六個領域選擇一個作為自己的專業方向,并根據具體專業方向的要求修讀不同的課程。
做新聞歸根結底是一種實踐活動,如何讓學生獲得這種實踐能力,一直是新聞教育的根本問題。[10]“早大”新聞學院為解決這一難題,與媒介合作,采用雙場景教學,在學校與企業間交替以培養學生的實踐能力。“早大”新聞學院的新聞實踐分為校內實踐和校外實習兩個部分。校內實踐主要是課程實踐、網絡雜志編輯項目、網絡視頻直播項目等。課程實踐是根據媒介的真實場景設置一系列模塊來訓練學生的新聞技能。網絡雜志編輯項目、網絡視頻直播項目是在校內建構真實的媒介平臺,讓學生在其進行一系列的新聞生產操作。校外實習包括大型報社、出版社、電視臺、新媒體公司等的工作實習。“早大”新聞學院與朝日新聞社、《東京人》雜志社和一些新媒體機構等建立了合作關系,讓學生深入媒體一線開展新聞采編工作,媒介派專人以師徒制的形式指導大學生記者從事新聞采訪寫作,對學生進行職業化訓練,實行準職業化管理。
在“重學輕術”教育理念的影響下,以往日本高校新聞教育的師資結構較單一,以學界為主,主要從事理論研究。由于從業經驗的教師缺乏,導致新聞實務類的課程無法深入開展,業界師資隊伍不穩定,“產學協同”實踐教育也無法定期舉行。為協調好教學上的矛盾,“早大”新聞學院建立了兩支教學隊伍,一支為研究型的師資隊伍,著力于新聞傳播理念,培養學生獨立精神、創新意識和洞察社會的能力,提供跨學科、文理通識的知識儲備。一支為專業型的師資隊伍,一方面通過提升自身教師的專業實踐能力,另一方面聘用行業的頂尖人才為兼職教師,以保證新聞傳播教育與行業對接,傳授專業技能,培養學生的專業實踐能力和職業意識。“早大”新聞學院聘請了42 位來自學界和業界的兼職教師,其中,19 位是《朝日新聞》記者、雜志《東京人》編輯長、每日新聞社取材中心負責人等活躍在媒體第一線的從業人員,17 位是來自于其他大學的教師,4 位是研究機構的研究員,2 位是社會機構的職員,建構了一支跨學科交叉融合的“雙師型”師資隊伍。
“早大”新聞學院面對媒介環境的變化,在結合自身傳統和優勢的基礎上,開辟了一條培育媒介專業人士的道路,推動了日本高校新聞傳播教育朝著教育環境社會化、用人需求職業化和教育專業化的方向發展,給當前我國新聞傳播教育的改革提供一些借鑒。
首先,新聞傳播教育的改革要厘清“學”與“術”的關系。新聞傳播教育歷來面臨“學”與“術”之爭。重視“學”,強調通識教育,培養學生廣博的知識體系,還是重視“術”,強調專業教育,培養學生的專業技能和知識,成為當今新聞傳播教育人才培養的兩條路徑。過分強調“學”,會模糊新聞傳播學科的專業特性,淡化學生的職業意識和專業能力。反之,過分強調“術”,會導致學生缺乏獨立思考和創新的能力,職業發展的動力不足。“早大”新聞學院重新認識和確立“學”與“術”之間的關系,兩者不是一種對立矛盾的緊張關系,而是相互促進良性互動的和諧關系。“早大”新聞學院在課程設置上開設了學術研究型與行業實踐型的兩類課程,強調“術”要以“學”為基礎,培養學生“對廣泛專業領域的科學知識和哲學的理解”和“批判性思考能力”,“學”要以“術”為目的,輸出行業認可的專業人才。當前新聞傳播教育改革的重點應把培養什么樣的新聞傳播人才這一問題厘清,通過“學”與“術”的有效對話,實現產學對接。
其次,建立特色的人才培養目標。各高校的新聞傳播教育改革沒有統一劃一的模板,應結合各自學院的傳統和特色,設置人才培養目標。“早大”新聞學院設置在政治學研究科下,政治研究是其優勢和特色。利用這一優勢資源和傳統,“早大”新聞學院人才培養側重于政治新聞、國際新聞類專業記者,在課程設置上開設了一系列國際關系研究、現代拉美國際關系、現代日本外交論等課程。再者,尊重學生的個性和興趣,在統一規劃的課程中給予學生最大限度的修業自由,給予學生充分展現自我個性的機會。如何培養有特色的新聞傳播人才成為當前新聞傳播教育的改革難點。
最后,校企合作、專業認證實現產學對接。“早大”新聞學院新聞傳播教育打破了學界與業界之間的壁壘,打通校內校外,開展學界業界聯手共同培養的模式,有效地解決了學科教育理論與實踐銜接的問題。通過對學生的學業進行專業認證,精準測量學生的專業能力,實現了與行業的有效匹配。目前我國新聞傳播教育改革也正在積極探索多樣化的校企合作方式,整合和優化業界與學界雙方的資源,實現了學科價值與社會價值的統一。深化產教融合已成為當前新聞傳播教育改革的重要路徑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