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門口的文具店

明前茶

為了陪讀，十年前的鄰居遷徙到我如今居住的街區，在兒子念書的民辦初中對面，開了一家文具店。可憐天下父母心，在校門口開店的店主，有一半是學生家長，賣涼面的、賣冷飲的、賣生煎包的，隔著學校的鐵藝圍墻，他們不動聲色地觀察孩子做早操、上體育課是否投入，打量孩子是否快速融入集體，也能確保孩子中午一出校門就吃上午飯，并拉開躺椅來午休。

很難想象這些做小生意的家長，是如何在孩子求學的這幾年，想方設法掙得一點利潤來養家糊口的。我在他家買過文具，發現他家出售的2B鉛筆都事先削成鴨嘴形狀，扁而粗的筆頭可以飛快涂滿答題框，確保機器閱讀不出錯。雖然與尖頭筆相比，涂滿答題框省下來的時間微不足道，卻消融了孩子考場上的煩躁。為了多賣出一些包書皮，女老板還提供免費包書的服務，她練出了北方人捏餃子一樣的包書手速。賣一張包書皮也就掙個五毛一塊，但積少成多，上千本書包下來，也可給孩子多添一雙籃球鞋了。

幾乎沒有店主的孩子與父母表現親密，在同學的圍觀下，十二三歲的孩子恐怕覺得跟家人態度冷淡些才顯得酷。文具店店主的公子也不例外，一次，他的小伙伴來買文具，母親竭力介紹著與孩子視線平齊的那幾種品牌文具，突然，正在收銀臺后面吃飯的半大小子趕了過來，他低喝：“別聽我媽的。”接著，他按住小伙伴的腦袋，迫使他蹲下來，一臉懵懂的小伙伴定睛一看，終于發現最實惠的文具都被女老板放在了貨架的最下面一排。小伙伴有點不好意思，非要在收銀臺上給同學留下一聽旺仔牛奶。那個罐子上咧嘴大笑的孩童，似乎讓媽媽下午的心情好了一點，她意識到，不能怪兒子胳膊肘往外拐，因為，一個不藏著掖著、光明磊落心底坦蕩的孩子，不是她要教育的嗎？應該略微感到不好意思的，是她。

吃晚飯時，媽媽跟兒子說了實話，她感嘆現在的生意難做，大部分孩子都在網上購買文具了。“其實，簽字筆網購一包起碼20支，到最后有七八支的筆芯經常沒法寫得流暢，時間長了，筆油都揮發了。”說到這里，媽媽福至心靈：“做父母的也這樣，會給孩子太多的關心和愛，我們都沒有料到，凡消化不了剩下來的，顯得一廂情愿和多余。”突來的惆悵席卷了兒子的心，他沉思良久，簡明扼要地表態說：“下次同學再來，如果他們看上了利潤額較高的文具，我也會尊重他們的選擇。”

一天，兒子發現文具店的后半截已被騰空，三兩個陌生師傅正在施工。原來，生意的清淡以及房租的壓力，讓父母將文具店的一半面積轉包給了一家菜鳥驛站，未來，他們將共用一個門面。媽媽笑著解釋：“你小舅和家里親戚合開小吃店也是這樣，一個做早飯生意，一個做下午點心和晚飯生意，一個專心做宵夜，三家共用一個門面，人歇店不歇，才能分擔房租，確保利潤。”

令男孩感動的是，在店鋪陳設如此擁擠的情形下，爸爸想方設法在文具店的前半段做了個閣樓，爸爸召喚兒子蹬梯子上去看，在那里，爸爸給兒子準備了一個舒適的地鋪和一張矮矮的寫字桌，爸爸說：“我跟媽媽商量了，做生意是次要的，幫你就近安排一個休息和溫習功課的地方，比什么都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