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繼博 馮 娜
長春工業大學,吉林 長春 130012
網絡謠言一般指網絡空間中的謠言信息,其兼具謠言的危害性,又結合了網絡空間跨地域的傳播性以及影響性。網絡謠言是復雜的,根據不同的造謠對象與內容,網絡謠言可以分成很多種不同的類型,這樣其實讓網絡謠言很難得到一個統一的刑法上的具體規制。我國在處理網絡謠言的危害時,一般會根據不同的具體情況,對應不同的法律法規,對其進行規懲。正因為網絡謠言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也導致了有時候很難從法律法規之中找到一個完全與之具體情況相符的罪名來對一些網絡謠言造成的顯而易見的社會危害進行定罪。這就為尋釁滋事罪對于網絡謠言規制的適用埋下了伏筆。
“口袋”屬性一般指適用性廣,指向相對模糊,常用作兜底存在的罪名屬性。學界一般認為“口袋”性較強的罪名有尋釁滋事、非法經營等。由于尋釁滋事的前身為“流氓罪”,是一個抽象的,相對來說與法治偏離的罪名,因此尋釁滋事罪一直飽受一些學者的詬病。這些學者認為尋釁滋事罪容量大,與其他法條容易產生交叉重疊,邊際過于模糊,不利于法治的發展。[1]但是就目前來說尋釁滋事罪的“口袋”屬性恰恰可以與網絡謠言的復雜性相對。其可以包含網絡謠言中相當多的現象。所以當另外的法律條款無法對于網絡謠言的部分復雜情況進行適應時。尋釁滋事罪就成為了規制一些網絡謠言現象的最后的刑法防線。
在網絡謠言復雜性與尋釁滋事罪的適配下,逐漸出現了一個新的法律詞匯,即“網絡謠言型尋釁滋事罪”。該名詞特指在網絡空間的條件下,呈現出尋釁滋事罪相關特性的網絡謠言案件。該名詞也反映了尋釁滋事罪對于某些網絡謠言情況的具體適用。首先尋釁滋事罪的肆意性和嚴重的社會危害性在其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一些嚴重破壞社會秩序、動機隨意的起哄鬧事等現象統統可以涵蓋其中。雖然網絡謠言會缺乏傳統的尋釁滋事罪中的一般暴力性,但是其中的恣意性可能更甚,自然是可以適用尋釁滋事來予以概括的。其次網絡謠言中的虛擬性與影響性在其中也有著表現,例如惡意追逐熱點,依托網絡隱藏自己發表惡意言論等,進一步對于網絡謠言進行了限制。可以說“網絡謠言型尋釁滋事罪”的出現是特殊情況下的實務產物,滿足了實務中的部分要求,但是難免會落下一些漏洞,在法理上也無法做到結構論述完美。若長此以往,必然會帶來不穩定的因素。
2013年,兩高發布了《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網絡誹謗司法解釋》),其中第五條分別規定了兩種網絡謠言情形尋釁滋事罪的具體情況。2014年《刑法修正案(九)》第二十三條增加了關于編造、故意傳播虛假信息罪的規定,細化了網絡謠言型尋釁滋事罪的情形,分出了部分情況予以特別規定,但是尋釁滋事罪依舊適用于其他部分的尋釁滋事網絡謠言違法犯罪行為。
通過《網絡誹謗司法解釋》,網絡謠言型尋釁滋事罪內容得以明確,其中部分被歸納于編造、故意傳播虛假信息罪之中,其兩者的主要差別在于編造、故意傳播虛假信息罪之中對于虛假信息內容的界定更為重要,而尋釁滋事罪中對于行為影響的規范更為明確。兩相比較,目前而言還是尋釁滋事罪對于網絡謠言型尋釁滋事行為涵蓋的適用范圍更廣。
在司法相關問題中,網絡謠言型尋釁滋事容易與其他網絡謠言犯罪交叉,因為網絡謠言的復雜情況容易導致其在侵犯某種特定利益的同時對于社會秩序產生破壞。[2]因此一般在具體實務案例中不同法院的裁量標準各不相同。在網絡謠言的規制領域這種酌定的實務技巧容易帶來各種隱患。裁量標準的不同給予了司法機關過度裁量自由,尋釁滋事罪的模糊性導致了其可能對于一些其他罪名的替代,讓本來標準相對明確的此罪通過轉換罪名的方式跨到更有裁量余地的彼罪之中,造成司法公信力的削弱,違背了法律公平公正的價值取向。因此要在司法實務中更加恰當地適用尋釁滋事罪需要進一步研究其存在的相關問題并且加以改善。
1.彌補法律局限,打擊網絡謠言。法律具有穩定性,而社會卻時時刻刻充滿著變革,法律在面對一些變革迅速的事物時難免會顯現出滯后性,尋釁滋事罪的“口袋”屬性有時也是法律為了適應多變的社會情況而產生的無奈兜底。司法解釋也是彌補法律局限性的重要手段,但是司法解釋只能在現有的法律規則解釋范圍內進行解釋,因此本身法律劃定相對模糊的尋釁滋事罪可以更廣泛地適應網絡情況,能更好配合司法解釋,達到立法目的。網絡謠言本身就有著很大的危害性,而隨著中國網民的增多,網民素質卻無法同步快速跟進,加之新冠肺炎疫情等社會熱點危機的暴發,使得網絡謠言的出現與影響呈指數化上升。網絡謠言尋釁滋事罪可以嚴厲打擊網絡謠言現象,對于猖獗的非法網絡活動進行遏制。同時教育人們即使在網絡空間也不能隨意踩踏法律的紅線,網絡并非法外之地。
2.網絡謠言與尋釁滋事部分性相合。前文提到網絡謠言具有復雜性,其擁有不同的情況種類,而其中許多網絡謠言都呈現出了與尋釁滋事相同或相似的特點。首先尋釁滋事中的流氓動機也經常出現在網絡謠言行為之中。違法者的造謠行為往往很難用具體的目的來形容,一些違法者造謠的動機往往僅是內心空虛,一時興起,或者是為了博取關注,證明自己。實際上很多違法者做出傳播網絡謠言的違法行為多半是對于法律的輕視,這些都與尋釁滋事的特性相合。而且許多網絡謠言也并不針對具體對象,違法者僅是發泄自身的情緒做出造謠傳謠的違法行為,對于自己行為傷害的具體的人或者事物并不在意,這點也符合尋釁滋事的某些特質。所以網絡謠言才會與尋釁滋事聯系起來,對于部分網絡謠言行為用尋釁滋事罪進行規制。
1.對于公共場所與公共秩序的認定爭議。在尋釁滋事罪第四款中有對于公共場所與公共秩序的要求,而網絡空間并非傳統意義上的現實場所,所以在公共場所和公共秩序的認定上,當前學界還是存在一定爭議。對于此罪中公共場所的認定上,肯定觀點認為網絡空間具有與公共場所相似的特點,網絡空間是對于不特定人開放的大眾空間,是網民們相互交流的社交場所,涉及的范圍很大,已經成為了社會中的“第二空間”,因此將網絡空間認定為公共場所沒有任何不妥。否定觀點則認為將網絡空間認定為公共場所實際上是一種類推解釋,將網絡空間解釋為公共場所違背了公共場所的本意,公共場所應該指物質上現實上的公共流通。[3]而對于公共秩序的認定上,主要的爭議在對于公共秩序破壞程度的認定上,因為網絡空間與現實空間存在著條件限度上的不同,因此對于公共秩序的破壞也有所不同,對于這個度,當前還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尋釁滋事罪中相應法條或解釋目前并未對于公共場所與公共秩序的情況下定論,也未能存在一個壓倒性的主流觀點,所以仍需法律人的思考和討論,尋求一個最優解,為實務的認定提供理論的支持。[4]
2.對于網絡謠言型尋釁滋事罪的主觀條件爭議。網絡謠言型尋釁滋事罪的主觀條件也存在著部分爭議,其爭議內容主要存在于犯罪主觀層面的“明知”與“惡意”之中。造謠傳謠者需不需要確切知道自己所散布的消息是謠言?一種觀點認為公民在網絡上發言時應該盡到應盡的義務,對于來源不清、事實不明且可能引起惡劣的影響與后果的消息進行傳播即是對于危害結果的放任,所以應當對其進行定罪。而另一種觀點認為,公民只要確認部分消息屬實,就可以進行合理的猜測與評論,這是公民的權利,對于信息的完全確認要求是對公民權利的侵犯,是一種苛求。對于網絡謠言型尋釁滋事罪主觀的條件爭議也導致了實務判決中的猶疑,大大增加了案件審理之中對于司法人員的要求,存在著隱患,容易激起矛盾。
3.對于網絡謠言型尋釁滋事罪規制的邊際爭議。言論自由是公民的重要權利之一,我國《憲法》也明確規定公民有著輿論的監督權。一旦對網絡謠言型尋釁滋事罪的規制邊際掌握失格,很容易造成對于民主法治的侵害。所以適用尋釁滋事罪來規制網絡謠言一定不能模糊,要用具體的標準來讓權力套上枷鎖,避免權力的濫用。對于標準是否應當確立,學界并無爭議,但是這個標準應當為何,當前還有著一些不同的看法。例如儲槐植教授就認為:“謠言是沒有事實根據的虛假言論,而基于事實依據的闡述,就不應當認為是造謠行為。”[5]如何掌握好對于網絡謠言行為的刑法規制與保護公民言論自由、維護公民合法權益之間的度,仍是我們要關注和討論的重點問題。
想要改進當前網絡謠言適用尋釁滋事罪規制的狀況,必然繞不開對于網絡謠言型尋釁滋事罪的具體標準的明確。先將當前網絡謠言適用尋釁滋事罪規制的爭議減少,才能進一步發展與改進相關的法律與實務。要明確網絡空間的屬性,網絡空間具有公共性,即使不屬于公共場所,但在性質上也應該得到與公共場所相似的法律保護。網絡空間的秩序也格外重要,即使缺少了面對面的條件,但是往往網絡空間所造成的對于現實的社會秩序的破壞影響會更甚于一般的尋釁滋事,因此對于網絡空間公共秩序破壞的認定不能過于放松,要結合實務經驗確立一個統一的標準,方便對于具體的犯罪行為進行處罰。對于公民基于一定事實的合理言論不應該認定為網絡謠言的主觀條件,要盡可能保障憲法賦予公民的權利,要維護法律的尊嚴與價值。
改進網絡謠言適用尋釁滋事罪規制的狀況還應該協調法律的一體治理,單靠簡單的尋釁滋事罪面對復雜的網絡犯罪環境無法做到面面俱到,因此要在縱向和橫向予以法律聯動,對于一些與尋釁滋事罪并非十分符合的網絡謠言行為通過其他的法條進行規制,或利用司法解釋對其進行更明確的劃分,而對于一些危害程度沒有達到尋釁滋事罪的相適應程度的網絡謠言行為,堅持刑法的謙抑性原則,用其他部門法進行規制與調整。將網絡謠言不僅局限在一點,而是通過整個法律法規體系,編制一道法網,對于不同情況、不同程度的復雜的網絡謠言情況進行篩選、分流,使之均能得到合理有效的處理,在嚴厲打擊網絡謠言犯罪的同時做到罪刑相適,懲罰合理,從而清朗當前混亂的網絡環境。
改進網絡謠言適用尋釁滋事罪規制最終還要落到實務工作者的身上。理論設計得再完美,也需要實務工作者能夠準確地對其加以實行。因此提高實務工作者的水平是最終的落腳點,只有實務工作者能夠理解尋釁滋事罪適用網絡謠言的初衷以及原理,真正明白背后的規律以及當前的法治工作需要,才能行之有效地對于網絡謠言的違法犯罪行為進行規制。人是制度設計的最后一環,不僅是尋釁滋事罪的適用,也是其他法律問題需要重視的關鍵點。當下我國社會主義法治化建設發展迅速,必須要有高素質的法律人才隊伍與之相配,否則最終很難使問題得到有效解決。
總體而言,我國對于網絡謠言的治理還處于較為初級的階段,尋釁滋事罪對于網絡謠言的規制也存在很多不足。隨著法律法規的不斷完善與全面鋪開,最終將會提升社會整體的法律意識,讓公民知道網絡雖然是虛擬的,但網絡絕對不是不存在法律的,在進行網絡生活與娛樂的同時,要履行一個公民的義務,自覺維護網絡環境。法律終究會完善,但這絕不是一蹴而就的,路阻且長,我們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