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小雙
南開大學法學院,天津 300071
日常家事也叫做日常家務,通常是指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和撫養未成年子女的事務[1]。日常家事代理權雖法律沒有明確定義,但通常是指在夫妻的日常生活中,一方可以以自己名義、對方名義或者雙方名義與第三人進行維持生活所需的交易,交易的法律后果由夫妻二人共同承擔。
關于日常家事代理權的性質,理論界存在爭議,主要觀點有三種:
1.委托說。該觀點認為妻子享有日常家事代理權是因為丈夫的委托,如果丈夫沒有委托,則妻子不能代理家庭事務,但隨著時代發展,女性地位得到提升,這種觀念已被否定。
2.法定代理說。該觀點認為日常家事代理權是來源于法律的規定。德國和我國臺灣地區都是采納此種觀點。史尚寬也提出日常家事代理權屬于法定代理權,除了法定緣由不能加以排除[2]。筆者認為該觀點并不妥當,法定代理權與日常家事代理權存在很大區別:首先,日常家事代理權的主體為夫妻雙方,都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而法定代理權則不然;其次,法定代理權來源于法律的規定,雙方無法通過約定的方式限制或者排除權利的使用,而日常家事代理權雙方主體可以自由約定對對方的權利加以限制;最后,法定代理權的法律后果由委托人承擔,但是日常家事代理權多是由夫妻雙方共同承擔。
3.特種代理說。該種觀念是指由于夫妻之間的特殊關系而產生了日常家事代理權,其與一般代理存在區別。首先,日常家庭事務代理夫妻雙方都是彼此的代理人,是雙向的。而一般代理有代理人和被代理人,而且并非互為代理,是單向的;其次,夫妻雙方可以以任何一方的名義和第三人實施法律行為,而一般代理中代理人可以以被代理人的名義和第三人實施法律行為,也可以是代理人以自己的名義和第三人實施法律行為后得到了被代理人的追認;再次,對于一方行使日常家事代理權,無需對方的授權,而一般代理,代理人行使代理權時,需要被代理人的授權;最后,日常家事代理權的法律后果多是由雙方一起負擔,一般代理的法律后果一般是由被代理人承擔。這一觀點也得到了我國大多數學者的認可,筆者也同意特種代理說的觀點。
日常家事代理權與一般的代理權有一定的區別。
1.日常家事代理權設立目的具有特殊性,是為了提高社會交易的效率以及保護夫妻雙方的共同利益,而一般的代理權是為維護被代理方的利益。
2.權利主體具有特殊性。日常家庭代理的權利存在于夫妻雙方之間,而一般的代理權對代理人和被代理人之間的關系并未做特別規定。
3.日常家事代理權夫妻雙方之間不具有報酬請求權,一般的代理可能為無償代理,可能為有償代理。
4.權利內容具有特殊性。日常家事代理權僅涉及日常家事,而一般代理權則更為廣泛,除日常家事之外,還可以有其他事務。
5.責任承擔方式具有特殊性,日常家事代理權除例外情況以外,由夫妻雙方共同承擔責任,而一般的代理權原則上由被代理人承擔責任,只有在代理人有過錯時,代理人才承擔責任。
在我國,家事代理的雛形最早出現在民國時期,在《六法全書》中有所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之前的法律全部廢止,家事代理也隨之廢除。后來,我國原《婚姻法》第十七條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以下簡稱原《婚姻法司法解釋》)第十七條規定了因“日常生活需要”而處理夫妻共同財產的,任何一方均有權決定的原則。此解釋雖沒有明確規定日常家事代理權制度,但為日常家事代理權制度的建立奠定了重要的基礎。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涉及夫妻債務糾紛案件適用法律有關問題的解釋》第二條、第三條,將夫妻共同債務的標準定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用于共同生活、共同生產經營或者基于夫妻雙方共同意思表示,對之前的日常事務的范圍予以了明確。
2021年1月1日施行的《民法典》對日常家事代理權做了原則性的規定,其第一千零六十條規定:“夫妻一方因家庭日常生活需要而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對夫妻雙方發生效力,但是夫妻一方與相對人另有約定的除外。夫妻之間對一方可以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范圍的限制,不得對抗善意相對人”。自此我國的日常家事代理制度正式確立。
筆者在“北大法寶”“無訟”數據庫中,以關鍵詞“夫妻”“日常家事代理”進行檢索,檢索時間為2010年至2021年,共檢索到案例548篇,以在“無訟”中的檢索結果為例,從案由來看,絕大多數屬于“民間借貸糾紛”,從審理程序來看,一審、二審、再審的判決書分別占總民事判決書44.7%、42.1%和13.2%,由此可知,法院所審理的關于日常家事代理權的案件主要為民間借貸糾紛,并且超過一半的案件都會進入二審程序,說明這種類型案件的爭議比較大。
1.適用范圍爭議。根據相關司法解釋和《民法典》的規定,實施日常家事代理權的范圍限定為日常生活所需,但對日常生活所需具體包括哪些未作明確規定。在司法實踐中,不同地區的法院對于日常生活所需是否包括房屋和其他不動產、汽車、大額債務以及股權轉讓,認定并不一致,存在較大分歧。
2.行使主體爭議。關于行使主體爭議主要集中在事實婚姻中的夫妻雙方能否行使日常家事代理權。事實婚姻是指婚姻雙方以夫妻的名義同居而未辦理婚姻登記手續。在司法實踐中,有的法院認為事實婚姻與登記婚姻的夫妻享有同等的法律地位,從保護第三人的角度看,事實婚姻往往具有私密性,當事人以外的第三人很難判斷夫妻一方與之實施的法律行為是否征得了對方同意,因此,事實婚姻適用日常家事代理制度比較合理。而有的法院認為只有合法登記婚姻的夫妻之間享有日常家事代理權。
3.行使期間爭議。關于行使期間的爭議主要是在分居期間能否行使日常家事代理權,司法裁判也比較混亂。如在徐某債權轉讓糾紛中,被告主張其與配偶已經分居,其配偶不享有簽收債權轉讓書的代理權,主張債權轉讓程序違法,法院認為債權轉讓通知書通過郵寄送達方式由債務人配偶簽收,根據家事代理的一般規則,配偶簽收與債務人簽收具有同樣的法律效力。但有些法院認為所謂的日常家事代理是夫妻為了共同的生活所實施的行為,當兩人分居時,不存在共同的生活管理,所以也就不存在日常家事代理權。
大陸法系國家主要包括德國、法國、日本、瑞士和一些前歐洲國家的殖民地,其中尤以法國、日本、瑞士著稱,本文將通過考察各國在日常家事范圍、適用主體、適用期間、行使效力的規定,來思考我國日常家事代理制度的完善路徑。
《法國民法典》規定雙方都有權單獨訂立內容屬于維持日常生活需求和照顧子女之教育的合同,合同的效力不僅對當事人有效,對另一方也具有連帶約束力,但是對于合同內容屬于投資活動、分期付款等一些非必需活動則不具有連帶約束力[3]。
日本的日常家事代理制度有兩種形式,一是在法律規定上對該制度予以明確,二是通過司法判例的形式對家事代理范圍予以確認和排除。根據日本最高法院在1969年的判例,判斷某一行為是否為家務行為,從兩個方面來分析:一是對家庭的經濟狀況、資產收入、職業、社會地位進行考察,結合當地的經濟水平與生活習慣進行判斷;二是對行為的性質進行客觀上的判斷。
《瑞士民法典》規定,夫妻雙方在婚姻存續期間均有權為家庭生活的需要從事相關交易活動,但是對于超過家庭需要范圍的,在取得另一方同意、法官的授權或者第三人為善意時,夫妻雙方仍需共同承擔責任。對于家庭生活的具體范圍,在《瑞士民法典》第一百六十六條中有具體規定。
在英美法系國家中,其將日常家事代理稱為“因同居關系產生的代理”。在英國和美國,日常家事的代理范圍比較窄,僅限于購買生活必需品。總之,兩大法系對于日常家事范圍的規定有所不同,但都是集中在日常生活必需,相比較而言,大陸法系規定的范圍較寬。
大陸法系國家認為日常家事代理權僅存在于合法的夫妻關系之間,明確將同居關系排除在外。而英美法系國家則將行使主體范圍擴大,所有在外界以夫妻名義同居的人都享有代理權,所以情人和合法夫妻享有相同的法律地位,都享有代理人的資格。
大陸法系國家中不同國家對分居期間是否享有代理權的認定不同。例如德國法律規定夫妻長期分居的,不享有互相代理的權利,而短暫分居,該項權利并未消失。而法國則規定只有法院裁判離婚方可使家事代理權利消滅,分居不是日常家事代理權利消滅的理由。
1.登記婚姻的夫妻可以行使家庭日常事務的代理權。對此《民法典》和相關司法解釋已有規定。
2.對于同居關系的雙方當事人行使日常家事代理權應當根據是否屬于事實婚姻區分對待。出現事實婚姻的背景是由于早期法律執行不到位以及群眾法律意識不強,出現許多未領取結婚證但以夫妻名義同居的情況,為了更有效處理此類問題,原《婚姻法司法解釋》規定對于在1994年2月1日之前,已經以夫妻的名義同居但未領取結婚證的情形稱為事實婚姻,與合法登記婚姻的法律效力相同,反之,則屬于同居關系。因此,筆者認為在處理同居關系問題時,應該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從結婚的實質要件以及結婚的時間進行判斷是否屬于事實婚姻,如果屬于事實婚姻,則可以適用日常家事代理制度;如果不屬于,則為同居關系,不能適用日常家事代理制度。
3.對于家庭其他成員能否行使日常家事代理權的問題,有的學者主張將主體范圍擴大到共同生活的家庭其他成員,筆者認為不應該納入,因為該項制度的宗旨是為了滿足夫妻雙方的生活便利,本質為夫妻雙方的權利,且其他成員受年齡、智力水平等影響,代理能力可能欠缺,如果一味擴大范圍,將會導致更多的家庭矛盾糾紛。
大陸法系和英美法系的立法中,關于家事范圍存在兩種觀點:生活需要主義和日常事務主義。筆者認為生活需要主義更符合我國的立法實踐,一是調整范圍更廣泛,不僅僅局限于日常必需事務,還可以包括夫妻雙方個人發展的事務。二是更加靈活,不會機械地適用;例如有的消費在消費水平高的地方屬于日常家事范圍,而在消費水平低的地方就屬于超過日常生活支出的費用。三是考慮到日常事務種類繁多,并不可能列舉全面。
因此,在確定日常家事的范圍時,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劃分:一是家庭生活所必需的事務,如衣食住行、贍養父母、子女撫養、醫療教育等。二是滿足家庭個人發展的事務;雖然個人發展屬于個人事務,但是此類事務有利于家庭生活,因此我認為也應屬于日常家事范圍。例如夫妻一方的職業培訓事務。三是對家庭價值較小的處分及純獲益事務。四是夫妻雙方明確約定的日常事務。
此外,并不是所有的事務都適合納入日常家事的范圍,下列事項應該排除在外:首先,對不動產、大額動產及股權的處分應當排除,在我國,不動產主要包括住房、商鋪、土地使用權等,是家庭財產中價值占比較高的財產,一方擅自處分會對家庭財產狀況造成重大影響,所以應予排除。同理,對于汽車、奢侈品、古玩等大額動產及股權,也應該排除在外。其次,具有人身專屬性質的行為應當排除,有些法律行為必須由當事人親自完成,例如離婚、放棄或者接受繼承、受遺贈等行為,均屬于具有人身專屬性質的行為,應予排除。最后,夫妻雙方約定排除的事務應當排除,基于意思自治的原則,夫妻雙方有權約定排除適用日常家事代理的事務,但是,該協議僅在夫妻雙方之間有效力,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除非該第三人知道夫妻之間的約定。
對于夫妻關系和諧時,夫妻雙方行使日常家事代理權并無爭議,但對于分居期間能否行使代理權,則需要平衡各方利益,我認為在分居期間對子女撫養問題可以行使日常家事代理權,與家庭成員之外的第三方形成法律關系則視情況而定,如第三方非善意,知道或應當知道雙方分居事實,則夫妻雙方不能行使日常家事代理權,如第三方善意,不知道或不應當知道雙方分居事實,則夫妻雙方能行使日常家事代理權。
行使日常家事代理權有著重要的意義和價值,對維護我國社會穩定和經濟交易秩序、提高交易效率有著不可或缺的作用。《民法典》頒布以后,第一次以法典的形式確立了日常家事代理制度,但對權利主體、適用范圍、適用期間等并未規定,希望本文能對我國日常家事代理制度的完善有所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