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林 李欣運 黃 巍
成都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四川 成都 611137
沈紹九,名湘,為“成都四大名醫”之冠。生于清同治四年(1865),祖籍浙江。沈氏敏而好學,在浙人敬云樵先生指導下研習《黃帝內經》《難經》《傷寒論》《金匱要略》等經典原著及唐、宋以來各種著作,集眾家之所長,靈活運用,醫技日進[1];并拜師成都名醫范靜濤,醫術精進,聲名日顯,終列“成都四大名醫”之首。1903年夏秋,成都時疫大行,沈紹九認為是暑熱內陷所致,以辛涼重劑為治,活人無數。1905年,沈紹九在成都創建了首家送醫送藥的醫館,成都名醫匯集醫館義診,每年約有萬人就診,持續30年之久。1932年,成都霍亂流行,死者眾多,沈紹九觀察許多病人脈數、肢冷、陽氣將脫,而形瘦舌干、心慌,陰亦垂絕,采用理中湯合烏梅丸加減,使大量病人從病危中得以生還[2]1-7。1936年,沈紹九病逝于成都,終年71歲。沈紹九以辨證精微、擅識怪癥、方藥配伍巧妙聞名。然而,其遣方用藥規律尚乏研究,本文通過收集、整理沈氏處方用藥,采用Excel 2019、IBM SPSS Modeler 18.0進行深入挖掘,探析沈紹九用藥規律,以更好地傳承名中醫經驗,為中醫臨床遣方用藥提供參考。
1.1 資料來源 本文數據來自于2015年四川省科學技術出版社《沈紹九醫案醫話類編》[2]1-233中的處方。篩選標準:①書中所有具有明確藥物記載的處方;②排除相同藥物組成的處方。
1.2 數據規范化處理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3]和全國中醫藥行業高等教育“十三五”規劃教材《中藥學》[4]確定中藥正名,對研究中的中藥名進行規范,如將“首烏”改為“何首烏”,“梅片”改為“冰片”,將“藿香”與“廣藿香”統一為“廣藿香”等。
1.3 數據錄入與分析 共有符合上述篩選標準的方劑1025首,藥物282味,經過規范化處理后,錄入相應數據庫。具體包括藥物組成,藥性、藥味、歸經等。由兩人核對數據,若出現分歧,則由第三方裁定,以確保數據的真實性與準確性。
運用Excel 2019軟件對藥物進行頻次分析并排序,并作為下一步的聚類分析和關聯規則分析的基礎。采用IBM SPSS Statistics 25.0 對使用頻數較高的前30味藥物進行系統聚類,聚類方法采用組間聯接,度量標準采用皮爾遜相關系數(Pearson correlation)。運用IBM SPSS Modeler 18.0 數據挖掘軟件對數據進行規則分析。設定最小支持度為10%,最小置信度為70%,進行分析。
2.1 頻次及頻率統計 通過對沈紹九1025首處方中所用藥物進行統計,發現其用藥平和中正,共計出現3154藥次。使用頻率在20%以上的藥物有10味,按使用頻次排序依次是甘草(586)、白芍(436)、茯苓(348)、茯神(338)、廣藿香(326)、白術(241)、杜仲(232)、薄荷(227)、西洋參(211)、補骨脂(209),對應頻率分別是57.17%、42.53%、33.95%、32.97%、31.80%、23.28%、22.63%、22.14%、20.58%、20.39%,詳見表1。

表1 藥物頻數及頻率統計表
2.2 藥味、藥性、歸經統計 對282味藥物進行藥性、藥味、歸經的頻次、頻率統計,發現藥味涉及淡、甘、苦、澀、酸、微甘、微苦、微辛、咸、辛10種,藥性涉及大寒、大熱、寒、涼、平、熱、微寒、微溫、溫9種,歸經涉及心、心包、小腸、胃、腎、三焦、脾、膀胱、肝、肺、膽、大腸12經。沈紹九善用溫性藥和平性藥,溫性藥有87味,占比高達37.94%;平性藥有60味,占比21.28%。藥味以甘、辛、苦味為主,甘味藥、微甘藥有135味,占比47.87%;辛味、微辛藥有117味,占比41.48%;苦味,微苦藥有121味,占比42.90%。入脾、肺、肝、腎、胃、心經的藥物使用頻率在30%以上。詳見表2、表3、表4。

表2 藥性統計情況表

表3 藥味統計情況表

表4 藥物歸經統計情況表
2.3 聚類分析 選取沈紹九用藥頻率最高的前30味藥物進行系統聚類分析,尋找沈紹九臨床處方用藥規律,結果如圖1所示。
30味中藥被分為八大類。第一類包含杜仲、補骨脂、白術、砂仁、附子、炮姜、桂枝。第二類包含茯神、酸棗仁、菟絲子、枸杞子、淫羊藿、西洋參。第三類包含白芍、當歸。第四類包含地黃、石斛、甘草。第五類包含薄荷、苦杏仁、竹茹。第六類包含生姜、半夏、茯苓、陳皮。第七類包含廣藿香、豆蔻、厚樸、谷芽。第八類僅含防風。

圖1 聚類分析圖

圖2 常用前30味藥物網絡組合圖
2.4 關聯規則分析 以沈紹九用藥最多的前30味藥物作為分析的對象,制作藥物網絡組合圖,如圖2所示。并以上述藥物為基礎,進一步挖掘藥物之間的關聯規則。運用IBM spss modeler 18.0進行關聯規則分析,將其最低條件支持度設為10%,最小規則置信度的設置為70%,得到核心藥物組合13組,詳見表6。

表6 藥物關聯規則分析
3.1 用藥平和,緩而不峻 經過藥物頻數及頻率統計,發現沈氏使用頻次最高藥物依次是甘草(586)、白芍(436)、茯苓(348)、茯神(338)、廣藿香(326)、白術(241)、杜仲(232)、薄荷(227)、西洋參(211)、補骨脂(209)。在對急危重癥和雜病的治療上,沈以平正為要,沈氏認為病輕藥重,病重藥輕,過猶不及,貴乎和中。大毒治病,十去其六,無毒治病,十去其九。峻劑慎用,平劑可以常投[1]。沈紹九常用藥中,甘草、白術、茯苓、西洋參即四君子湯易人參為西洋參,可見其喜用四君子湯藥物。其中,西洋參甘寒,氣陰雙補,藥性、功效較人參弱,常為人參之替代品;白術甘苦而溫,健脾燥濕;茯苓甘淡,健脾滲濕;甘草甘溫益氣。諸藥補而不滯,功效緩和,猶如君子之寬厚平和,藥食同源,可以長期服用。沈紹九運用甘味藥頻次最高,甘藥能補、能緩、能和,亦體現了其用藥平和,緩而不峻的特點。
3.2 善用溫藥,培補陽氣 沈紹九擅長治療寒性病證。經藥性統計,其運用溫藥與平性藥最多,運用溫藥使用頻次達到3521次,平性藥物使用頻次達到2751次。此外,微溫藥物亦經常運用。《素問·生氣通天論》云:“陽氣者,若天與日,失其所,則折壽而不彰。故天運當以日光明?!薄秲冉洝芬宰匀唤缰栴惐热梭w陽氣,說明了陽氣對人體的重要性。沈紹九治療虛寒性疾病,以善用溫藥著稱,臨床用藥注意顧護陽氣,常用溫藥、微溫藥。腎陽為一身陽氣之本,“五臟之陽氣,非此不能發”,可見溫補腎陽至關重要。沈紹九亦認為腎非溫不納,氣非溫不化,“蓋釜底無火,水液何能蒸騰,所以治病須明氣化之理”[5],故其多用附子、炮姜、補骨脂、菟絲子等溫補腎陽之藥。腎為先天之本,脾為后天之本,脾腎陽氣共同溫煦機體。沈紹九重視培補先天之腎的同時又顧護后天之脾,助脾陽之藥選用生姜、豆蔻、白術之類。
3.3 辛散苦燥,行氣祛濕 通過統計,辛、微辛藥使用頻次達到4934次。苦、微苦藥使用頻次達到4107次。辛者能散、能行,具有條暢氣機的作用,氣行則濕化;苦能燥濕?!端貑枴ち⒅即笳摗吩疲骸俺鋈霃U則神機化滅,升降息則氣立孤危?!睔鈾C是氣運動的基本形式,氣機的正常運行是保證人體正常生命活動的基礎,氣機運行失常是導致疾病的主要原因[6]。沈紹九重用辛味藥體現了他注重調暢氣機?!端貑枴ちo大論》云:“濕勝則濡泄,甚則水閉胕腫?!睗駷殛幮?,易阻遏氣機,損傷陽氣,從而導致頭身困重,水腫等一系列癥狀。四川地區濕性重濁和濕性黏滯的特點表現更加明顯。濕邪致病纏綿難愈,最終損傷人體陽氣。通過祛濕使氣機通暢,從而一身之氣皆通;同時,氣行也有利于濕化。這體現沈紹九對濕性病證的重視。
3.4 五臟同調,脾胃為主 經藥物歸經統計,入脾、肺、肝、腎、胃、心經藥物的出現頻次最高,依次是6205次、5217次、4958次、4177次、3975次、3897次,對應的頻率分別是53.03%、44.59%、42.37%、35.70%、33.97%、33.31%。沈紹九醫術出眾,病患甚多,臨床病案包含六淫外感、內、外、婦、兒、外科、骨科等各科病癥。且其從中醫整體觀念出發,堅持五臟一體觀,明察五臟六腑之聯系,善從多個臟腑系統立法,遣方用藥不拘某一臟腑,時常數臟并調,全面兼顧。故沈紹九大量運用歸脾、肺、肝、腎、胃、心經等多種藥物?!端貑枴そ浢}別論》云:“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通調水道,下輸膀胱,水精四布,五經并行?!笨梢娖⑽笧橹鬟\化水谷,化生氣血,營養臟腑,為后天之本?!镀⑽刚摗吩?“元氣之充足, 皆由脾胃之氣無所傷, 而后能滋養元氣;若胃氣之本弱, 飲食自倍, 則脾胃之氣既傷, 而元氣亦不能充, 而諸病之所由生也?!崩顤|垣強調脾胃對于生命健康的重要意義,脾胃病則百病生。沈紹九亦認為“五臟六腑,皆稟氣于脾胃。胃為衛之原,脾為營之本”[2],故其臨床治療多從脾胃入手,以歸脾胃經藥物運用頻次較多。這體現了沈紹九對脾胃病的治療有獨特的見解,重視脾胃病證的辨治。
根據聚類分析結果,第一類聚類方組由杜仲、補骨脂、白術、砂仁、附子、炮姜、桂枝組成,有附子桂枝湯加減之意,對一些正虛內寒的病證有很好的療效。第二類由茯神、酸棗仁、菟絲子、枸杞子、淫羊藿、西洋參組成,體現了調和陰陽,養心安神。第三類由白芍、當歸組成,體現養血活血之用藥思路。第四類由地黃、石斛、甘草組成,為清熱養陰之用。第五類由薄荷、苦杏仁、竹茹組成,用以清熱降氣。第六類由生姜、半夏、茯苓、陳皮組成,取二陳湯燥濕化痰、理氣和中之意。第七類由廣藿香、豆蔻、厚樸、谷芽組成,具有芳香化濕的療效。第八類為防風。
從關聯規則分析來看,關聯度最高的藥對是“茯神-酸棗仁”,兩藥合用可加強養心安神之功。其次是“甘草-石斛”藥對,起到養陰清熱功效。而“杜仲-補骨脂加白芷”則有補腎助陽散寒之力。
本研究通過收集、整理沈紹九現存醫案、醫方并進行數據挖掘,初步展示名老中醫沈紹九臨床用藥的基本規律與特點:用藥平和,緩而不峻;善用溫藥,溫補陽氣;辛散苦燥,行氣除濕;五臟同調,脾胃為主。其用藥規律體現溫補脾腎,益氣除濕的辨治思路,十分切合四川地區寒濕為患之病因病機,盡顯一代川派大師之風范。藉此,本文可為川派中醫研究提供新的思路,亦可為寒濕導致的脾胃病證的臨床治療提供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