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朕 宋鑫 蔣力生(.江西中醫藥大學研究生院 南昌 330004;.江西中醫藥大學 南昌 330004)
清朝名醫謝星煥,字斗文,號映廬,江西省南城縣人,為江西歷史上的十大名醫之一。謝星煥出生于名醫世家,善于總結創新,集多年診療經驗著《得心集》一書,其中有200多種醫案,內容涵蓋廣泛,尤其是對于治療痰證頗有心得,注重研探病理,辨治頗具特色。本文試舉3例以做研討。
(患者)平素思慮勞倦,傷脾耗氣,痰飲日復益久,稍飲食不慎或偶感風寒,則痰鳴氣喘。于近年所服之藥皆為祛痰降氣之物,體況日漸薄弱,病亦漸進。
今秋時節,暴寒,飲邪發作,喘息無休,遂進陳、半、香、砂之品,漸感氣往上奔,咽窒異常,喉鳴如鋸,室內裹裘擁爐尚覺清寒,痰浮如沫,二便澀艱。然觀其面赤,足脛冷寒,二人扶起而坐,氣逼咽嗌,無以言語,診得左脈沉澀,右脈緩大。因思沉澀喘急,已為敗癥,四肢雖未厥逆,而足脛已冷,實未易治。故急用仲景苓姜術桂湯加附子一兩,連服兩劑,癥似無減,然再診其脈,左脈已由澀轉滑,而右脈如昨,乃知中焦土虛無以治水,遂重加白術,減附子,服后漸愈[1]128。
凡治病必求于本。縱觀此則病案可知王氏平素操勞成習,加之有痰飲疾患,故脾胃俱虛已久,易濕氣停滯、疲軟乏力,且用藥不宜過猛;如天降寒氣必有喘咳,且十余年間用藥皆為降氣祛痰之品,治其標而乏其本矣。
而今年益病進,恰逢秋季,飲邪遇寒而發,咳喘不休,此時猶如暴雨行舟,急重危殆;而在服用陳、半、香、砂之化痰行氣之品后,非但病情無以平復,反倒氣窒咽塞、氣喘如鳴,此乃飲邪過甚,迫氣外行之征;再觀其重裘擁爐尚不知熱,痰有浮沫之象,且二便艱澀,為陰盛格陽之兆。
謝氏在診療過程中發現王氏面赤足冷,氣窒無音且左脈沉澀、右脈緩大,已為敗癥,九死一生矣。然謝氏又豈非等閑之輩,繼思今陰邪上襲,胸中陽氣虛衰,猶如驟雨不見終日,此時若施回陽救逆之法尚有一線生機。故謝氏急用苓姜術湯加附子一兩以圖開濁導滯、逐水祛濕之功。連服兩劑,病似不減,但診其脈象已左脈轉滑、右脈如常,可知服藥后體況漸佳,氣血漸充。但素體虛弱,陰邪仍踞,謝氏分析如今患者中焦脾土大虛而無以制水亦無以升清陽,急需健脾祛濕、清氣還陽,故重用白術以健中焦之土,減附子以防過熱傷陰,余服幾劑,陰濁漸退、陽氣回復,再服,最終陽光復照、陰陽平和。
在此案中謝氏深得仲景心法,此所謂:“短氣有微飲者,當從小便去之”,又承師嘉言:“緣飲水竊踞,必有科囊故耳”,故謝氏據此洞徹病機,辨證施治,遇癥錯雜并不急于貿然施治,而必默想伏思,以求明理。推延至今,此理仍舊,蓋當世之人舉醫問藥急于求成,未有深慮而用藥,此不異于戕伐性命耶?故曰:“行醫治病必先明敵我之勢,不可貿進,待知己知彼,方能譴方用藥,不可不勝矣。”
(患者)年近花甲,形肥體盛,素有痰飲,每欲發作以姜、附投之輒效。厥后醫者屢進步轍,漸起肩胛疼痛、手足拘攣之狀。醫云當防中風,日進附、茸之藥,即不知久而增氣之道,又不明病因氣變之理,然至危急之極。夜深邀視,牙關緊鎖,咽喉塞閉,且面泛火光。諸醫視之,皆稱中風,為戴陽危癥,家屬忙進附、參。余視病甚之,不能與辨,令取梅鹽搗汁擦牙,待得牙開,驚見滿口膠痰,壅滯咽喉。故用稀涎散調水卷取其痰,約嘔余升,其聲稍開。然尚不能言,又以元明粉攪洗喉中,隨嘔隨攪,又嘔涎升余,方云要睡。次日連進控涎丹,二日中約進六十粒,始得微泄,改進清肝化痰之藥而健[1]129。
在此病案中患者體肥虛盛,為痰濕氣郁體質,故每而痰飲發作,用姜、附等大熱之品驅其陰邪使得陽氣乃復;但此法無以治本,其病勢隨年長而巨,損耗真陰故肩胛疼痛、手足拘攣,醫者未嘗知其本始,見其狀而急用茸、附等大熱之品,以防其中風。然患者病體久而真陰虧,若再以辛熱之品投之,以致速死耶?
當晚患者病劇,牙關緊閉而面赤似火,一派熱邪上攻之象;然醫者皆稱其戴陽危癥,進而欲再用參、附之品。殊不知此由素體真陰枯竭,無以蘊陽所致,謝氏審思明辨,深知當下病急應治標,故迅用梅鹽汁拭牙以開其竅,得見大量粘痰,用藥汁取之催吐,待病人嘔吐之后病勢稍緩,再用元明粉洗喉令其余痰得下,患者轉危為安;此時大病初愈,素體仍虛,痰濕尚存,故用控涎丹驅體余邪,最后用清肝化痰之藥得以陰陽平復。
此案中謝氏治病相體,體證和參;遇急難重證,頭緒紛雜,治法不一而足,然謝氏施治緊扣病機,井然有序,即分先后亦明輕重,據時間變化而推知素體表里虛實之變,又體察病機循環往復之道,故治之得心應手。與《內經》所言“因人制宜”相得益彰,亦傳承張景岳“治病存體”和葉天士之“治病固體”之理論精髓。故又曰:“醫者可救人于水火,亦能殺人于無形,必體證相參而后施,不可不慎矣。”
(患者)年壯體強,性善豪飲,患肩臂疼痛已久,每晚麻酸甚矣,手亦拒舉,自慮風廢。周遭諸醫,補血疏風,歷嘗不瘳。余聞其聲厲壯,兼大便堅,知為實痰滯礙經隧,法當攻刮搜逐,先予控涎丹,繼進茯苓丸,旬日微泄數次而安[1]130。
縱觀本案,患者血氣方剛,亦又善飲,極易受熱邪酒毒之侵;觀其夜間肩臂酸麻不能舉,眾人皆誤作風邪,諸多庸醫以疏風補血之物施之,不能愈,幾希嗟哉,慎而析之為酒濕內蘊,痰飲深入經遂所致,蓋人一身衛氣晝行于陽,陽主動,動則流,故晝安,夜潛于陰,陰主靜,靜則聚,故夜甚;再聞其聲壯力堅,兼便實呈一派實像,故其重在先行治標,搜刮經絡痰邪,故施遂、戟、芥等峻伐之物合之為控涎丹以服,經一番攻伐自邪去氣虛,再施茯苓丸以培脾土,安未定之臟,故次日微泄而后愈。
案中謝氏力抨眾議,推陳出新,于眾人皆稱病由風邪所致之時,敢于另辟蹊徑,不因循守舊,特重治病審查權衡之宜,見之體壯善飲,則思痰飲弊疾,據標本虛實之變,行逆流挽舟之術。故曰:“治病即明于里,而法定隨于心,臨證辨治,不囿世俗之見,博納眾法而創新奇用。”
對于痰證的研究自古以來有大量的文獻記載,而其最早于《詩經》中記載“陟彼阿丘,言采其虻”,“虻”即今有化痰止咳之功的貝母。《五十二病方》中亦記載有茯苓、半夏、白附子等化痰之物。早于漢代之前并無“痰”字之說,而稱之為“淡”,《文字集略》中說到:“淡為胸中液”,指出了痰于體液密切相關。《內經》中豐富了水濕的概念,從形態上將其區分為“稠者為痰,稀者為飲”,同時奠定了痰飲的理論基礎。其后的發展大致經歷了漢代時期的初建體系、宋金元時期的范圍拓展、明清時期的理論成熟再到如今的百花齊放,形成了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理論體系[2]。
俗語有稱:“諸風怪病皆源于痰”,尤屬痰證辨治為難,然謝氏診疾,法經宗旨,亦能旁引博采,每遇疑雜必審思明辨病源之由,故常能一矢中的,解病患于水火之中;此外謝氏熟讀經典,諳熟方藥,常于臨證之中自析理法,隨證施治而不囿于常理,往往能生奇效,力挽狂瀾,頗具喻昌遺風;其所蘊之理,時至今日仍頗具價值,蓋當世之人行醫問藥急于求成,莫得其功,不思因果循環之道,不明五運六氣之理,治之謬哉,故今日闡而述之,以饗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