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聯大：千里徒步上學記

郭德綱

民國時期有一所非常特別的大學，他們的新生入學是走著去的，而且一走就是三千里，橫跨中國三個省，這就是大名鼎鼎的西南聯大。

西南聯大始建于抗戰時期。華北事變后，北京、天津的局勢日益緊急。1937 年8 月， 國民政府教育部授函南開大學、清華大學和北京大學的校長，要求三校在長沙合并組成長沙臨時大學。然而長沙臨時大學正式開課沒多久，戰火就燒到了內陸。校長們經過一番苦心謀劃，最終選定了西南邊陲昆明作為新校校址。

抗戰時期，要想從長沙南下到昆明， 一共有三條路線：第一條是乘火車，經粵漢鐵路到廣州，坐船到香港，進入越南，再到我國的云南。第二條是乘汽車，沿湘桂公路，也要繞道越南，進入我國的云南。最后一條，要靠步行橫穿湖南、貴州，進入云南。這是最耗時、最辛苦，但也最省錢的路線。

1938 年2 月中旬，長沙臨大開始集體向昆明遷徙。為保障師生安全，學校決定：女同學和體弱男同學由粵漢鐵路到廣州經香港入滇；也有部分同學選擇了乘汽車入滇；最后，近三百名男同學組成了步行團，準備步行橫穿湖南、貴州、云南三省去上學。

大家為這個步行團取了個名字“湘黔滇旅行團”。“湘黔滇”諧音“向前顛”，聽起來妙趣橫生，“旅行團”三個字似乎也帶上了一絲輕松的度假感覺，其實這支隊伍一路上風餐露宿，學生們都吃了不少苦頭。但是，這一走，也走出了世界教育史上一段壯舉美談。

一

1938 年2 月19 日，師生在長沙韭菜園的圣經學院召開誓師大會。旅行團對全體學生實行軍事化管理，統一穿土黃色軍服，綁裹腿，穿草鞋，隨身背干糧袋、水壺和油布傘一把，每個人只能打包帶八公斤行李，行李由汽車運送。

旅行團團長是黃師岳，另有十一名教師同行，組成輔導團。

隨團還配有炊事員和大夫，兩輛卡車運送行李。一切就緒，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鼓舞士氣了。

團長黃師岳已是半百年紀，一上來就將此次征途比作張騫通西域、玄奘西游、鄭和下西洋……

學生們聽了，果然精神大振。

聞一多用他的文人情懷，給這趟征途的意義加蓋了一個金邊：“火車我坐過了，輪船我也坐過了，但對于中國的認識其實很膚淺。今天我要用我的腳板，去撫摸祖先經歷的滄桑。國難當頭，我們這些掉書袋的人，應該重新認識中國了！”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學生們的雙腳很快走出了水泡。第一天，二十多公里行程；第二天，三十多公里……要知道，這些學生穿的不是跑鞋、登山鞋，而是草鞋！黃師岳團長還派教官來教學生怎么挑水泡。好在走到后來，大家腳底板都走硬了，再沒有人起水泡了。

有學生的地方就有學霸。湘黔滇旅行團的學霸主要分兩類：一類是走到哪里都埋頭學習。旅行團中一個叫查良錚的學生，筆名叫穆旦，后來被譽為“現代詩歌第一人”。臨行前，查良錚買了一本英文小字典，邊走邊背，背一頁撕一頁，到昆明時，字典沒了，單詞全吃肚子里了。

另一類學霸則趁機來了一次鄉野調查。其中最有名的，是哲學心理教育學系的學生劉兆吉組織的一個詩歌采風小組，沿途采集到兩千多首民謠，在老師聞一多的指導下，詩歌采風小組精選了七百七十一首民謠，編成《西南采風錄》，這本書后來被學術界譽為“現代詩經三百篇”。

二

孟子說：“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在這次中國教育史上有名的“長征”中，學生們既苦且勞，也沒少挨餓。

學校配了統一的汽車運送行李，學生們每天專心趕路即可。每天五更，雞一叫，大家就起床趕路，司機將炊具和學生們的行李都裝車運走，趕在學生前開到下一個落腳點，幫學生們安排住處，購買食材，燒菜做飯。學生們趕到，便可以舒舒服服地吃飯、休息。

這么看來，似乎長途跋涉就像春游一樣輕松。實際上，這趟旅行全程不設休息日，哪怕狂風怒吼，大雨傾盆，隊伍都不會停下，這也含有讓學生們磨煉心志的用意。

大部分時候，學生們是借住老鄉的房子。在湖南境內，沿途百姓相對富庶，找當地的農戶借住一宿，也不算太難。待隊伍進入貴州，住宿條件好壞就看運氣了。有時找不到房子住，就找個廟，近三百個小伙子在廟里湊合睡一晚上，有時連廟也找不到，就找鄉下停棺材的空地。有的時候，連停棺材的空地都找不到，大家就睡在老鄉家的豬圈旁。

當然，也有意外發生。步行團途經貴州的盤江時，江上鐵索橋斷了， 好在有驚無險。全團人只好排隊坐小木船過江，但是船小人多，水流湍急，行動極其不便，很多學生過了江，但是行李遲遲過不來。

步行團炊糧已斷，安南縣城街上只有烘紅薯可以充饑，找不到合適的房屋供旅行團夜宿，縣長一籌莫展，只得把饑寒交迫的學生們帶到安南縣政府，大家在大堂內坐了一夜。

聞一多也不吃不喝地陪學生們在縣政府坐了一夜。這趟旅行中，聞一多一路帶領學生考察各地風土人情，他學識廣博，談吐風趣，深得學生喜愛。

此外教生物的李繼侗、吳征鎰，一路帶領學生采集了許多動植物標本；地質學家袁復禮十分忙碌，幾乎一路都在不停地敲石頭，向學生講述地質地貌；曾昭掄是聯大化學系教授，曾國藩的曾侄孫——雖是世家子弟，但一貫醉心科學。曾昭掄只走公路不走小路，不辭辛苦繞遠路就為了親自測量里程。一路上日夜熏陶，老師們通過自己的言傳身教，給學生們上了一堂最特別的課程。

三

說了這么久，最刺激的土匪們也該登場了。

出發第十天，旅行團到了桃源縣，桃源縣有著名的“桃花源”景點，當時正是早春時節，大家興致勃勃，賞玩美景，且歌且行。

由桃源縣到沅陵縣的路上，黃師岳團長集合學生訓話，要求大家行軍要隊伍整齊，不要掉隊，因為此地時常有土匪出沒。

根據學生回憶，由桃源到沅陵這一路上的氛圍十分恐怖，路邊的矮舊木屋子全緊關著大門，屋檐下掛滿了一層層的蛛網。

當地保安隊送了學生們一程， 隊伍走到沅陵縣的時候，忽然天降大雪，當地好心人勸告學生們：千萬別在雪天趕路。下雪無車，如果步行，恐怕土匪會誤認團員是國軍過境，前來襲擊奪槍。全團師生都嚇了一大跳，后來還是黃師岳設法聯系到卡車，把全團人裝了進去，這才敢上路。

除了單調苦勞的行程，旅行團也不是完全沒有樂事。1938年4 月13 日晚，為慶祝臺兒莊大捷，師生們在安南縣舉行了游行大會，唱著救亡歌曲，驚動了整座小縣城。衙門里的警察、公務員都加入進來了。這是苦旅中唯一的歡樂機會，學生在日記上寫道：“我的布鞋和襪子全濕了，精神上卻異常快樂。”

1938 年4 月，湘黔滇旅行團終于看到了碧波蕩漾的五百里滇池，到達了西南聯合大學。這場旅行歷時六十八天，跨越湘、黔、滇三省，翻過雪峰山、武陵山、苗嶺、烏蒙山等崇山峻嶺，這次步行后來被稱為“中國教育史上的奇跡”。

最后，學校方面為表謝意，贈黃師岳金表一塊、大洋五百元。黃將軍原封不動，完璧歸趙，并致函表示：“雖云跋涉辛苦，為民族國家服務，與數百青年同行三千里，自覺精神上痛快與光榮。”

（摘自《撿史》，湖南文藝出版社，本刊有刪節，知止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