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璇 西安財經大學文學院
“非虛構寫作”的概念最開始是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美國出現的,在當時這種文體被人們認為是新聞主義和文學的雜糅,其特征是用文學藝術的手法來進行真人真事的新聞報道,注重運用文學技巧和細節描寫。非虛構寫作發展到現在一直沒有一個統一的定義,在非虛構寫作界被譽為“先驅人物”的作家杜魯門·卡波特,他在1966年完成了巔峰之作《冷血》的創作,他認為非虛構寫作就是使用創作小說的方法和技巧來寫作一個真實發生的事件,但是在閱讀者看來更像是一篇小說。在我國張文東學者提出從兩個方面界定非虛構寫作概念的原則,一是關于寫作材料的真實性,非虛構寫作就是將真實發生的事實作為寫作材料;二是關于事實的表達應是客觀真實的,不對事實進行主觀的扭曲和加工。
盡管在學術界對“非虛構寫作”沒有一個標準的定義,但是隨著新媒體技術的發展,文學界和新聞界紛紛聚焦在這一領域,進行了很多的內容生產實踐,就在這時,中國的社會環境隨著改革的發展也在不斷發生著深刻的變化,在社會的各個領域都發生著意義深刻的小人物的真實事件,一些記者和創作者抓住了在“熱點”之下的“冰點”,通過深入的挖掘和細致的寫作,在尊重事實的基礎上又能滿足受眾需求,創作出了既具備小說情節又具備客觀實際的事實基礎的非虛構作品,使得非虛構作品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時代。在新媒體語境下,傳統媒體的非虛構寫作傳播模式等發生了巨大變化,本文對非虛構寫作現存的問題及原因進行剖析,思考新媒體時代非虛構寫作的未來之路。
眾所周知主流媒體往往關注的焦點是民眾想要了解和關心的事,所報道的事件也通常以正面宣傳為主,而這種報道方式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對社會客觀全方位立體化的展現,與主流媒體不同,在現在的新媒體非虛構文章中所敘述和描寫的對象大多為“邊緣的人”、社會的“小角落”,從多種全新側面來立體化地反映和深挖社會現象,對于這些鮮有人知的“角落”,這些人群和行業也被非虛構寫作記者呈現出來。如在網易平臺的非虛構寫作欄目的內容很多都是《緩刑已滿的少年犯,怎么也走不出懲戒期》和講述同樣存在于不受社會關注的群體故事的《女監荒地里,閃爍著秘密的熒光罐》還有“真實故事計劃”平臺的一篇爆款文章《飛越瘋人院:密謀17年的逃亡》,同樣描述了存在于不被大眾關注關心的患有精神病的群體的故事。這種以“邊緣化”“非主流”的形象作為寫作對象和題材更容易激起人們尋求刺激的心理,進而成為追求流量和商業化的首選。雖然對社會邊緣人群進行挖掘和呈現是人文關懷意識在新聞傳播領域的外顯,但是非虛構寫作平臺如果一味地將社會陰暗面作為非虛構作品的首選題材則會致使非虛構作品素材選擇范圍的自由度減小,使得報道視角更加狹隘,這對于呈現社會多種面貌是非常不利的。
真實作為非虛構最大的特點,一直以來都受到非虛構作家的重視,在非虛構文學領域被大家所熟知作家梁鴻認為她的作品是基于個人的客觀真實,將真實發生的事以個體視角的客觀敘述。非虛構寫作要求作者嚴格恪守真實性原則,但在非虛構寫作實際創作實踐中作者呈現的只是他眼中的真實,依據本人的個人經歷和主觀經驗所創作出來的主觀的真實,而每個人對同一事物的認知都是不同的,作者只會盡可能地、最大限度地將真實面貌還原給讀者,無法保證其作品的絕對真實。另外,在當前的自媒體環境下非虛構作者的專業素質良莠不齊,在大多數非虛構寫作平臺中存在一部分作者沒有受過專業訓練也不具備從事新聞報道的能力和資格,但是為了追逐流量,為了迎合商業需求,用“非虛構”名義進行虛構創作,完全違背真實性原則。
在非虛構寫作創作實踐中,作者為了獲得一手資料,往往會與寫作對象進行深入交流,甚至會去和寫作采訪對象共同生活,拉近關系體會相同心境,這雖然會使非虛構作品更有可讀性,但是作者在介入采訪對象生活時,采訪對象的反映和生活則會在不同程度受到干擾,使得得到的資料可能會有真實性削弱的表現。
在新媒體語境下,進行非虛構寫作的主體大多為商業類媒體以及自媒體,而這些媒體進行新聞作品生產的創作初衷是為了獲得更多的商業利益,將市場價值導向放在了首位,并沒有遵守在新聞傳播領域關于價值導向的原則:將新聞價值作為衡量標準,同時也會根據實際情況將價值導向與市場導向兼顧作為行業標準邏輯,而現存的商業類媒體及自媒體卻違背這一邏輯,因此出現了以市場導向為主導的追求獵奇、刺激、流量至上的非虛構作品出現。在這種過度商業化邏輯之下,在非虛構作品中使用真假事實混用、過度渲染悲觀敘事、放大矛盾沖突等手段完成非虛構作品的創作,為追逐流量而濫用非虛構新聞作品寫作,但其作品質量也影響了新聞作品整體水平,使非虛構作品常常被當作商業“軟廣”出現,不僅影響創作和閱讀的質量,同時也會影響非虛構內容的真實性。在這種目的的驅使下,使得非虛構作品寫作者一味地想要提高知名度,達到更高的經濟收益,可能會追求文學性的圓滿而忽視真實性。另外,商業化也可能促使采訪對象故意講述失實的體驗和更獵奇的內容。
在當前社會,隨著經濟技術的不斷發展,社會中一些不正之風也有所抬頭,自改革開放以來,始終堅持將經濟建設放在社會發展的首要位置,一切都圍繞促進經濟發展而進行,政策的制定本身沒有問題,但是政策落實到每一個公民上就似乎已經被扭曲,使得經濟價值成為唯一目的,而社會成本、環境成本以及其他精神性的價值,都被無意中遮蔽和貶低了。由于政府的價值傾向和行為指導上始終偏向于只要經濟發展了,其他都可以讓步的思想,自然使得人人心中都以金錢為首位,賺錢成了全社會公認的最終目標,由此一些社會不良風氣諸如虛榮、浮躁、貪圖享樂等開始橫行,作為公民的新聞傳播者,自然有一部分人也被社會不良風氣影響,導致自身價值觀的扭曲,體現在新聞生產過程中,就形成流量至上、以商業價值為導向的新聞作品生產邏輯。
媒體在發展過程中,受市場導向的影響往往會走向商業化競爭的道路。其中有一部分媒體為了競爭優勢地位,不惜違背我國媒體的社會屬性,過于注重經濟效益,忽視了媒體的社會效益,這種媒體越來越多的出現導致我國媒體行業出現新聞采編與媒介經營產生不可調和的隔閡。在如今的非虛構寫作領域,這種現象尤為明顯,大多數非虛構寫作平臺都是以與媒體相關的公司和企業作為依附,只有一小部分是媒體將經營管理權握在自己手中,長此以往,導致非虛構記者商業化壓力過大,在作品生產過程中這樣帶來的最大的后果就是商業化壓力大,長此以往媒體過度重視經濟效益必然過度追求經濟效益、忽略社會效益,表現在作品中就是非虛構作品在選擇寫作材料和內容創作中的真實性原則缺失,致使記者的職業道德素養薄弱,媒體和非虛構作者將更多的目光集中在商業價值和影視化改編上,對文本的研究變得越來越少,最后出現記者的責任意識缺位,面對市場經濟的誘惑,無法堅守記者職業道德操守的倫理問題。
由于媒介技術的發展,人人都能在公共社交平臺上發表自己的觀點看法,在這種情況下,新媒體作品的創作者準入門檻降低,熱愛寫作的非專業作者和接受專業培訓的作者充斥在新聞生產的大環境下,因此這些新聞專業水平參差不齊的創作者生產的非虛構新聞作品質量良莠不齊。國內著名的非虛構作家南香紅、李海鵬等人,都是從社會記者向非虛構作家轉變的,他們的非虛構創作成名之路讓其他優秀的新聞工作者對于職業生涯有了全新的定位,使得非虛構作品的創作成為指向“成名之路”的風向標,過去通過非虛構寫作評判寫作水平高低的標準已被遮蔽。非虛構寫作記者在擁有自己的代表作品之后,不僅會獲得一定的關注,而且十分有利于記者打造個人品牌,作為記者的職業榮譽感也會得到很大程度的提升。在這種以“成名”為目的的思想驅使下,創作者的新聞職業道德素養下降,致使有些記者在寫作非虛構作品時不惜虛構情節和故事來達到目的,這使得非虛構作品傳遞真實信息、反映社會現實的功能失靈。
進入新媒體時代后,新聞傳播生產技術及社會政治經濟條件以往的傳統方式都進行了改變和創新,話語權的下沉使得傳統媒體的主導地位得到很大程度的削弱。由于新媒體碎片化、去中心化等特點,使得現在的信息生產進入后真相時代,后真相時代最大的特征就是事實成為次要方面而觀點受到情感驅使成為主要方面,感性大于理性。新媒體環境下信息海量、碎片化的特征與受眾話語權擴大的雙重影響下,對受眾接受信息理解信息提出了更高要求,在面對熱點題材性的非虛構作品時,網民容易在“學習判斷媒介信息的意義和價值”方面情感先行于事實,加入自己的主觀想法與感受,進而引發層出不窮的網絡謠言并廣泛傳播,使得輿論朝著反方向發展,產生不良影響,這也是“后真相時代”的影響之一。
另外,這種媒介形態下使得碎片化、非線性的敘事模式成為主流敘事方式,過去傳統新聞敘事方式已經不再與現代媒介環境相適應,但非虛構作品文學性與新聞性相結合的特性使得其仍然受到讀者和新聞創作的青睞,但是傳統媒體非虛構寫作的單一媒介形態表現與當下數字化傳播技術下的個性化生產模式之間出現不相匹配的情況,于是非虛構寫作在新媒體新聞生產過程中出現話語表達模式不匹配的現象。
對于新媒體環境下的非虛構寫作中凸顯出來的問題和危機,有必要引起政府、媒介平臺以及廣大受眾的重視與思考。
首先,政府作為確定媒介發展方向的主導者,在媒介監管系統中起到宏觀管理作用,在新技術和經濟的不斷快速發展的環境下,新聞媒體也隨之迅速發展,在這個時候,作為政府和人民發聲器的新聞媒體的行業監管條例也應隨著時代的進步而完善,政府作為宏觀調控者在其中有義務有責任對新聞媒體行業提出更高要求和更嚴格的行業標準,以此促進新聞媒體行業向更高水平發展,媒介行業標準不僅對新聞媒體工作者的專業能力提出高要求,還要加強對媒體工作者的個人素質和品質的提升和規范。
其次,新聞媒體由于其特殊的社會角色,使其同時承擔社會責任與行業責任,作為擁有廣大傳播力的機構承擔著向受眾傳遞真實信息,反映社會現實的責任,受眾借助媒體發布的信息來了解世界,完善生活,而媒體有著自己的行業標準和追求,為了使得媒體機構能夠更長久的發展,媒體在一定程度上追求經濟效益,但是最重要的一點是媒體要始終將社會效益放在首位,再兼顧經濟效益,必須理性對待市場主導的商業化邏輯,不斷強化媒體的責任意識,堅守媒介發展原則的底線,這樣才能更好地為人民提供更好的媒介體驗。
最后,新媒體時代的受眾享受海量便捷信息的同時,辨別真假信息能力以及批判能力得到了更大挑戰,但是在新媒體非虛構寫作行業中,讀者的媒介素養整體偏低,導致信息被動接受和虛假信息的快速傳播。非虛構作品因其極強的故事性和文學性受到讀者的廣泛喜愛,但是受眾單純追求非虛構作品的文本可讀性而忽視對文本真實性的質疑和批判,則會讓受眾失去真假辨別能力以及對現實社會的把握,另一方面也會致使文本創作者為追求讀者關注而創造出更多虛構的非虛構作品。因此非虛構寫作文本的文學審美性只是作為閱讀性強的一種外在形式,受眾應該將關注的重點放在作品是否在源頭、細節等方面做到了尊重事實以及規避了“合理想象”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