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向前
一
在東北長白山山區的人們點煤油燈的時代,沒有電視和廣播,只能聽故事。而正值兒童時期的我們就是聽父母講長白山的傳說故事入夢的。每每聽到人參姑娘和人參娃娃的故事,還亢奮得難以入眠。小時候總想著,人參姑娘如此的美麗和善良,我們長大了一定要找到她。
三弟五六歲的時候,還曾呼哧帶喘地跟媽媽說:“媽媽,我剛才在大河邊看到一個穿紅肚兜的娃娃喊,我找不到家了,我找不到家了……”媽媽一愣神,“孩子,我們周圍人家極少,怎么會有這樣的娃娃?”后來媽媽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巴掌說,“孩子,你遇到人參娃娃了!”
我們一起問媽媽:“人參娃娃不是可以吃的嗎?怎么還能到處跑?”
媽媽意味深長地說,“人參獲得了天地靈氣之后,就可以到處跑了。”
就這樣,人參每天吸取天地的精華,而后有一天就能幻化成人形,開始四處游蕩的傳說,至今仍留存在我們的記憶中,延續至今,化作一個詞語,叫作“長白山傳奇”。
二
二○二二年九月十五日上午,在長白山人參之鄉撫松縣,當地電視臺為了人參節及吉林省人參產業發展論壇活動準備資料片,來到長白山深處觀摩人參習俗,隨行的還有廣東太安堂藥業的陳總、直播帶貨達人李龍等人參愛好者。
在深山中,發現一棵四五十年的人參,這個是人參“把頭”、中國人參非遺習俗傳承人趙炳林先生當年種植的仿生野生人參。
只聽號子聲響起:“棒槌!”
“幾品葉?”遠處有人驚喜地問。
“五品葉。”趙炳林悠然自得地回答。
“快當!快當!”眾人一起喝彩。
在一片“快當”的祝賀聲中,趕山的節目進入到高潮,山谷中不斷回蕩著采參人激昂的聲音。客人們和趙炳林先生到長白山的深山里體驗趕山挖參,見證了人參生長的奇跡與人參文化的深邃。
長白山的人參因其較高的藥用及經濟價值,和古老生態文明的不斷豐富及發掘,獲得了寶貴的歷史積淀。清朝定都北京城以后,將生養自己的土地及森林封存起來,不允許任何人踏入一步,讓長白山變得更加神秘,也為人參的生長提供了良好的環境。再到闖關東時期,先人們不畏深山的艱險,直面嚴酷的挑戰,進入長白山挖人參,為后來人留下了寶貴的精神財富。
一棵寶參現在可以賣到幾十萬甚至幾百萬元,讓很多人參“把頭”們獲得了財富,但其實這和以前的人參價值比,依舊相去甚遠。古時候,奇異的人參叫寶貝,也叫傳奇,非一般人可以享用。一棵參價值連城,只有將相王爺府中才有。
如今,人參已經進入尋常百姓家,而趕山也作為一種文化傳承,在小說故事和影視作品中為人觀賞。
由于國家出臺了相關政策,要保護野山參,因此野山參的挖采被控制,大規模采集野山參的活動更是被禁止。在這一情況下,只有挖采人工種植的林下參,還能隱隱重現當年的趕山景象,不過這其中的韻味和體驗感也大打折扣。盡管如此,這個過程也不能遺失,因為挖掘人參的儀式感和文化性不能遺失。
趙炳林先生是國家級非遺項目“長白山采參習俗”傳承人,在過去被稱為放山人或趕山人。一脈師徒相傳,一代代趕山人就是這樣沿襲下來的。師傅們已經作古,留下的是寶貴的文化和沉甸甸的責任,讓趙炳林先生用一生去踐行。后來人很多,但是像他這樣用生命去守護人參文化的卻再難找尋了。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趙炳林就跟師傅學習如何采集野山參,其中發生了很多精彩的故事。他是一個有心的人,為了人參文化付出了一生的寶貴時光。一個人為了一件事,用一生時間去守候,所獲得的收獲一定是珍貴的。最終,他成為人參行業中國寶級的專家。

人參文化傳承人——趙炳林
他為今天人參文化的繁榮打下了牢固的根基,最先在長白山地區開啟了林下參的大面積種植。要知道,一個山谷種植林下參需要幾百畝到上千畝地,其中一個地塊的投資就要一兩千萬,而到現在還難見到收成。因為人參種植需要時間,一棵林下參從成長到收獲至少需要二十年,完全的培育,需要一個人一生的時間或幾代人的時間。按照趙炳林的觀念,林下參要通過五十年到一百年的時間,在森林中自然成長,不受人工干預,才能長成更好的形態。林下參種植,不是移栽,是將人參種子撒向大森林,幾乎不抱有任何幻想地讓其自由生長。當年和他一起這么干的人,有一半已經離世,他們種下了夢想,付出了巨大的勞動,還沒有見到收獲的日子到來,就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留下了事業未竟的遺憾。但人參的種植就是這樣,它是需要幾代人的共同守護、前仆后繼才能完成的夢想,更是夢想的接力賽,不能著急。

三
當年趙炳林先生承包山林種植林下參的時候,膽子足夠大,理想也遠大。他知道,人參這個寶貝,必須要回歸山林,回到大山的懷抱之中,才能見到未來的曙光。當人們越來越挑剔,并用更高的眼光看人參的時候,我們拿什么來給出答案?這是趙炳林先生參與制定林下參標準的初心。和國家參茸中心共同參與制定標準時,他還年輕力壯。
二○○二年,他有一塊面積達五百畝山林的仿生野山參被評估價值約一個億。趙炳林說,當年撒下了那么多的人參種子在森林中,甚至有人用飛機在大山林里播種人參,那都是懷揣著希望、理想和遠大目標的。種植的人們希望野生人參能夠隨處可見,播種人參就是播種理想、播種情懷,是對長白山的敬仰和祈求。人參種子種下了,并逐漸看到了希望,草叢中隨處可以見到仿生的野生人參,那感覺太美好了!當時評估的人,見到這么多完全在自然環境中長成的林下參,評定大多都超過兩三千元一棵,比現在的林下參貴得多。那個時候,按照當時林中人參存活的數量評估,自然價值不菲。
現在再到當年的林子當中去尋找,那些人參都不見了。是人參都化成了人形,跑了嗎?它們的蹤影去往何處了?
趙炳林先生說,因為沒有人工干預,人參自然生長,必然要接受大自然的各種考驗。人參很嬌氣,遇到傷害會腐爛,會停止多年的生長,會悄悄隱匿起來,躲藏起來。老鼠、鼴鼠是人參的天敵,一旦遇到,被破壞得將更加嚴重。山地里到處都有鼴鼠的蹤跡,一棵幾十年的人參,很容易就被鼴鼠破壞了。今天挖的兩棵人參附近,都有鼴鼠經過的痕跡。有一棵長相非常好的人參的蘆頭就被鼴鼠給吃掉了,而后其頑強再生,痕跡非常明顯,趙炳林一再惋惜。好的人參,不僅看重功效,還要看重品相,品相上乘,價值也會翻倍。另外,蟲害以及自然環境的變化對人參的影響都是巨大的,比如今年的雨水過多,對人參生長的存活率就影響很大。
當年價值一個億的人參山谷,現在已經難以評估了。人參經歷了二十多年的自然生長和淬煉,大多已被時間淘洗掉,仿生野山人參存活是如此的艱難,存活長成的人參同樣不容易。譬如野豬來吃人參,就跟吃蘿卜一樣,有的時候一大群野豬襲來,禍害兩三天,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參成了野豬的腹中餐。此時,野豬享受的是帝王的待遇。更難受的是,它們一邊吃一邊禍害,一邊吃,一邊到處丟棄。什么寶貝,對于野豬來說,都是浮云,吃飽肚子才是真的。無法想象,一棵生長了一二百年的老山參,經歷了那么多的風雨,終于走過來了,有一天卻被一個無所事事的野豬遇見了,給拱了或吃了,讓人不禁想說:“野豬你這個壞蛋,這么珍貴的東西,你也配吃嗎?”
野豬不知道野生人參的價值,管你是否經歷了幾百年的風雨,只管當下的生計,這也是自然的一種考驗。自然是最好的老師,任何生命都無法抗拒自然的選擇。一棵真正的野生人參必須要經歷大自然風雨的一次次考驗,包括野豬的考驗、鼴鼠的考驗。一次次受傷,一次次修復,甚至是生命的消逝,化作養分再度還原給這個世界。
遇見真正品相一流的野生人參,那是緣分。趕山的人信這個,所以他們登山之前祭拜山神,祈求有一個好的際遇。拜完山神,他們會義無反顧地走進大山里,心無旁騖,野兔或野鹿從身邊走過也權當沒有看見,因為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野山參。
人參“把頭”都是如此的有定力,原因就是多年的趕山歷練及人參文化習俗的影響。趕山尋找的不只是山中的人參,更是心中的人參。懷著厚德載物的意念,心中有了向往的風景后,才能堅定不移地走下去;無懼困難,才有機會見到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