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一峰 牛英彬
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藏的業鏡(圖1①)早年安放在江津東岳廟內,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東岳廟被損毀,1952年西南博物院在江津東岳廟征集此鏡,五十年代曾陳列于原重慶博物館(今三峽博物館前身)前大坪壩上,江津博物館建成后借展至今。

圖1 三峽博物館江津東岳廟業鏡正面、側面、背面照(從左至右)
根據《重慶市志·文物志》[1]記錄,業鏡為青銅材質,直徑1.33米,厚3厘米,鏡下有石質枕狀鏡架,高5—15厘米。業鏡鏡面和鏡背有多處損傷,銹蝕嚴重,鄭利平等[2]于2000年對其進行了修復與保護。根據學者對業鏡的觀察,鏡面平整光潔,鏡背邊緣飾兩圈突出弦紋,沒有發現明顯的合范線,應采用翻砂工藝制造,鏡背多重同心圓痕跡應為鑄造后打磨加工的痕跡。鏡背有楷書陰刻銘文共17列468字,每列13—35字,字徑2—4厘米,根據《重慶市志·文物志》的記載與我們的實地考察,現將銘文記錄如下②:
萬曆三十八年內,建脩東嶽廟,有十王殿中業鏡未造。值本縣奉革古錢,為首羅文綺,傅興禮、楊大成、耿譽、羅文綉、胡濟然、龐変、黎聸、鄭廷澄、鐘淳、李金紫、龐祐、卞孔儒、周思尭、姚文明、李發、劉之良、廖一選、夏禹祚、徐謙、王可仕、李正綱、黎芳治、卞喜率眾叩化通邑,不用錢文鑄鏡,各出工匠,日用柴炭銀三錢,詎冀鑄造不成,經今數年,民心大愜(慪),有“月燭會”首黃萼、戴春鳳、韓啓宗等率眾鑄造不成。緣此,龎祐、李金紫、卞孔儒、鐘淳、李正綱、徐讓、李發男、李春先仍出銀錢,請將完鏡。錢糧難敷,又同僧叩化喜男信女,各施錢文,以輳日用柴炭之資,複造三次方已。周圍施錢信民,開列於後:鄭朝陽、羅元吉、彭正、寵鄭遇春、龐□□、祝元翠、胡自高、範廷宗、謝興起、陳應鳳、漆扁、林鐘法、王啓林、黎敦、黎芳曉、夏應登(奎)、程魁、詹啓法、施伏、王應富、陸文仕、殷文騰、廖上選、鄒堂、王玄鐵、蘇伏田、徐選可、熊已發、向起登、蘇鳳拔、蘇伏元、□□、羅秀、杜為□、丁□連、周□龍、成方、潘自責,本殿僧人海朝、惠法,黎門蘇氏、王氏、戴氏,曹門李氏,翟門許氏,住持僧惠啓、惠元、惠地、寂誠、寂訓。

萬曆四十八年四月二十六日吉旦造建,向啟攀書,□□□篆。
鑄匠管澤民、戴啟鳳、楊尚貴、黃□(陳貴裏)。
閱讀銘文可知:第一,業鏡出現的時間晚于東岳廟,萬歷三十八年(公元1610年)建修東岳廟時十王殿中業鏡尚未鑄成,最后于萬歷四十八年(公元1620年)四月二十六日完成,時間長達十年。第二,鑄鏡工藝復雜,過程艱難,耗資巨大,前后經歷三批人主持,最后一次鑄造時用了三次才成功。鑄造的出資人主要有“月燭會”會首、普通信眾、東岳廟的主持與普通僧侶,鐘淳、李金紫、龐祐、卞孔儒和徐謙等人參與兩次鑄鏡出資。第三,萬歷三十八年時,“月燭會”會首建鏡亭,或為業鏡最初安置的地方,但這與銘文首列所寫“有十王殿中業鏡未造”不一致。
江津東岳廟業鏡銘文提到這面鏡子位于“鏡亭”中,與其他宗教藝術作品所展現的業鏡位于十王殿中不同。十王殿是唐代及以后佛教地獄觀中審判亡者的地方,業鏡出現在第五閻羅王殿中,主要功能是映射亡者生前功過。姜守誠[3]和王晶波[4]認為唐代地獄觀念的盛行固化了業鏡的功能與使用,隨著佛教中國化、世俗化的進一步加深,此說法沿用并影響至明清。和姜守誠、王晶波論文中所提業鏡使用相比,江津東岳廟業鏡其實用性應該更強。學者們推測其功能應是信眾照鏡時依據鏡影所現清晰度來判斷其善惡輕重,影像清楚者善多惡少,模糊者惡多善少。這種根據影像來分辨善惡程度的行為在隋時就已經流行,《法苑珠林·敬佛篇》記載了一面業鏡,稱“石影像”,隋大業時期京城僧人、道士和信眾常去瞻觀,每人所見不同:“一睹之間,或定或變,雖善惡交現,而善相繁焉。故來祈者,咸前發愿,往作何形,來生何處,依言而現。信為幽途之業鏡者也。”[5]
明清時期在石窟寺造像和宣教的寶卷中常出現地獄審判以及業鏡的內容,其原因或為三教合流和民間信仰雜糅等原因在一定程度上讓不同宗教的相似元素互通,業鏡、十王等佛教地獄觀的元素便由此融入進道教東岳廟中。明清時期石窟寺造像數量遠不及唐宋,但其增添了許多其他信仰的元素。如安岳三仙洞摩崖造像,不僅供奉三教尊神(孔子、老子、釋迦牟尼),還有菩薩、四大元帥、九司三省、十八羅漢等。此處有地獄十王造像,第五殿造像案下為冥吏讓亡者照業鏡并進行懲罰的場景。
明清寶卷中也有關于業鏡和審判的內容,如康熙本《地藏王菩薩執掌幽冥寶卷》、光緒本《地藏寶卷(甲種)》、舊抄本《地藏寶卷(乙種)》、舊抄本《十王寶卷》、舊抄本《地獄寶卷》等。這些寶卷、寶鈔在描述第五殿時多提到業鏡映照亡者的善惡,如《地藏寶卷(甲種)》:“五殿閻羅鐵面君/日查陽間夜治陰……業鏡臺前來照出/果然不錯半毫分/”[6]610《地藏寶卷(乙種)》:“五殿閻王勸善人/一生巧記害好人/業鏡臺前都照出/零削碎刮罪不清/”[6]634一些寶卷中第五殿用來映照亡者的媒介由業鏡變成了望鄉臺,如《玉歷至寶鈔》:“本殿外有望鄉臺……良善之人/此臺不登/功遏兩平/已發往生/惟有罪鬼望眼睜睜/登臺四顧/珠淚交融/”[6]73-74《十王卷》:“閻羅王/有叫喚/大獄一座……觀望鄉/臺一座/四十九丈/惡男女/立臺上/痛苦難言/有惡鬼/指著他/一一來看/”[6]5
關于業鏡所在的東岳廟,江津縣志乾隆、嘉慶、光緒和民國本均有描繪。乾隆本、嘉慶本、民國本縣志的《藝文志》記錄了夏珙撰寫的《重修東岳廟碑記》,根據此記并結合造鏡記能夠解讀出江津東岳廟重要的幾次修繕情況,現摘錄如下:
禮曰:“有其舉之,莫敢廢也。”夫舉其所當舉,則舉之為當,而不可聽其廢矣,況于崇祀之大者乎。邑之有東岳廟,舊在城內南隅,明成化間,以其地隘□濕,且淺陋不堪,移而建于西關郊外,去城里許。勢處幾水之左右肩,為邑上游。邑多山,岡陵重疊,而此獨寬坦舒徐,江水環繞,民居稠密,煙火相接,勢亦雄街,為邑巨觀。亂后,室廬俱廢,祠余多柱,巋然如靈光殿,荊棘與禾黍相雜,而城社蕭條之狀盡露。于下如人之裸袒無衣,獨冠其首,成何形狀。郡侯三韓陳公,以從龍世胄,數典大籓,來守渝東,巡省所及,每就邑之上游,輒為憩息。嗟嘆不置,其心目中已具有作用矣。丙戌春,舟自錦江還署,維舟其下,詔父老子弟問民疾苦,凡御災捍患,及修復廢墜,一一舉行于此,尤屬意焉。詢之邑宰張公,公以山右名家為邑,召父撫字有加。清靜寧一,事所當為,不惜勞瘁,蓋其心亦與陳侯撫字之念為一。至于補筑創建。有益于地方生民,尤其所不忌也。于是不謀于眾,捐俸若干,給里民某董其事,壞者補之,缺者修之,務期牢密。不期月而柯宇儼然若新,有振衣挈領之勢,而城郭有所依庇,江水繞曲,如環其流,不單鼎山之勢不孤,鐘鏞與弦誦相接,鈴鐸和機杵交鳴,可以追維昔盛而謀后興矣。仁人謀事,剏于此而益于彼,其圖維遠而用意深,不于此可見哉。且于艱難結據中首建府城、學宮、大成殿、明倫堂,制甚嚴,凡俎豆龠舞,無不畢備。聚郡邑子弟而教習之,進退出入煥然改觀,其所剏舉必從要處,不徒漫然興作也。里中逸叟夏珙,敬識而記之[7]577-578。
根據碑記,東岳廟原在城南內,始建時間不明,明代成化年間因其地理環境差并且十分簡陋,故移建至西關郊外,也就是現在縣志所載之處。根據業鏡銘文可知,萬歷三十八年時東岳廟有一次修繕工作,萬歷四十八年(公元1708年)業鏡鑄好后放置在十王殿中。此后就到夏珙所記丙戍春的修繕工作,根據乾隆《江津縣志》卷十《貢士》記載,夏珙為康熙年間的貢士[7]501,該丙戌年應為康熙四十五年(公元1706年),此次修繕是由縣令張樹侯為首捐俸培修的。
民國本《江津縣志》卷首輿圖中區詳細繪制了東岳廟的位置,并在卷四之二《附寺觀》記載了東岳廟的位置,在縣西距城一里,且特地提到“有大銅鏡一詳”。這本縣志不僅記錄了重修記,還于其后增添了邑人王名符、王家駒、萬熙純游覽后寫的詩:
邑人王明符題詩《次壁間韻》:“凌云層閣喜登臨,一帶平江映遠林。山障入窗青極目,濤聲振響快閑心。高樓有榻禪居靜,近市無喧野趣深。夜月蘆花知更好,芒鞋草笠漫相尋。”
王家駒詩:“十年不到上方游,此日登臨景色幽。隔岸好山峰疊出,夕陽古渡漲橫流。巍峨閣聳靈光舊,斑駁碑殘碧蘚稠。那得消除麈底事,時來高閣對閑鷗。”
萬熙純詩:“君不見江城西北水之涯,中有古廟藏煙霞。空庭樹百尺,奇特倚云斜。回欄曲檻相交加,鬼神睜睜怒目而張牙。如牛如馬如龍蛇,欲飛欲走欲攫拏。我疑生入閻羅殿,毛發聳立眼搖花。外有一高樓,趨登蕞上頭。古佛支頤麈滿座,煙云排闥涼生秋。老僧見我游興狂,導我看鏡臨中堂。為言此物能照輪回真色相,至今污濁無光芒。噫嘻此說不必真,豈心盡無因便欲。磨向長江千丈水,端照人間怙惡人。”[8]
三人詩詞中寫道,東岳廟內有一高樓,能夠遠眺江岸,廟內布局曲折,其中塑造有各類猙獰的鬼神像。萬熙純詩云“老僧見我游興狂,導我看鏡臨中堂”,提到業鏡置于“中堂”,與銘文中所言置于十王殿有區別,或為后代在修繕、重建等過程中將業鏡移動至別處。又可從“為言此物能照輪回真色相,至今污濁無光芒”知此時業鏡污損銹蝕嚴重,無法再照出人的影像,但是廟內僧人知道其用處并以此勸誡游客。此時業鏡不具有實用性功能,而是作為一種宗教物品對外展示,但仍舊有著勸誡、警示的作用。
對于東岳廟近代的情況,民國縣志記載“而香火極盛”,核心原因是人們對鬼神的畏懼。江津東岳廟于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被拆除,于今具體位置不明,根據民國江津地圖并結合今江津老城地圖,能大致推算出東岳廟在今江津濱江宜苑小區一帶。
各朝代各樣式的小型日用銅鏡十分常見,但是如此大體積且主要為宗教用途的銅鏡十分少見,江津的業鏡在現存明清銅器中也是精品的存在。這面銅鏡的收藏、保護與展陳的歷程體現了建國以來文物保護與展示的歷程。
我國民眾對于死后世界的思考、認識和敬畏促成了宗教在精神上給信眾營造出美好的天堂世界與恐怖的地獄世界。業鏡本為地獄審判中第五殿閻羅王映照亡者生前善惡業力的媒介,本文所述業鏡以大型實物作為宗教器物于東岳廟鏡亭進行展示,其實用功能更強,目的是為了讓信眾通過映照影像產生畏懼心理,達到勸誡、警示和宣教的作用。在銹蝕后,業鏡的實用性和空間性減弱,但是同樣是處于“中堂”的重要地位,由宗教從業者以講解的形式進行勸誡、警示和宣教,義理性不變。這類宗教行為實質是利用信眾對鬼神的恐懼、對死亡的未知和親情進行宣教,一定程度上對信眾的行為起到了警示、勸誡和規范的作用,也能從信眾的行為上看出信眾信仰的功利性。
正統的東岳廟會配置東岳大帝與七十六司,如北京東岳廟(此廟為正一教在華北最大的道觀,僅在中軸線碑林廣場四周表現了七十六司,沒有設置十王殿等)。現存大部分東岳廟設置較為復雜,在東岳廟中設置類似十王殿的還有重慶合川東岳廟(始建于明代,現僅存遺跡,文獻記載有十殿,具體形制不明)、重慶銅梁安居古鎮東岳廟(始建于明代,保存較好,兩廊有十殿,近代修培)、山西蒲縣東岳廟(始建最遲至元,保存較好,有七十六司、獨立地獄與十王殿)等,這反映了明清時期宗教信仰的雜糅,相似的宗教元素存在互通或是借用的可能性。
通過對江津東岳廟和業鏡的研究,反映出明清佛教地獄觀念對普通民眾影響長遠,在三教合流和信仰雜糅的背景下與其他信仰中對死后世界的表現相融合,給研究明清時期的宗教思想與社會風俗提供了重要線索。
注 釋:
①本文作者攝于江津博物館。
②銘文根據《重慶市志·文物志》記錄和句讀為底本,加以筆者自己的比對,現將抄錄銘文中涉及的相關符號進行說明:(1)“羅元吉”為筆者補充《文物志》記錄缺;(2)“吳應宿”為根據實物模糊筆畫推測文字;(3)“黃兼(寅)”為筆者考察認為與《文物志》記錄有別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