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8年10月20日,上海《申報》登載了一則頗令時人深感吃驚和不解的消息。在毫無先兆的情況下,國民黨元老之一李烈鈞突然于兩天前“請辭”,他在18日致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書中言稱:“烈鈞二十年馳驅,鮮補時艱,自愧樗庸,恒為惕,謹辭去本兼各職,俾資修養,兼療病軀。”李烈鈞何許人也?那可是民國初期名噪一時、令人注目的人物,孫中山曾贊譽他文武皆能,是不可多得的當代儒將。他的突然“請辭”迷案重重。
一
李烈鈞原名烈訓,字協和,江西武寧人。早年留學日本士官學校,不久加入同盟會,追隨孫中山參加革命,為創建民國而勠力。其后,舉凡辛亥、討袁、護國、護法、北伐、龍潭諸役,他無不躬親其間,固善將兵,亦善將將。冒大險,犯大難,決大疑,定大計,他屢屢赴湯蹈火,卓然彪炳。其中,打響反袁獨裁第一槍的“二次革命”,就是由李烈鈞發動的,被視為其最閃光的一頁。雖然這場起義只有兩月就遭敗績,但對全國造成的影響卻相當大,反映了國人反對專制,不屈不撓、前赴后繼的勇烈之心。
“二次革命”的導火線是宋教仁遇刺案,自此,孫中山不再抱有幻想,與袁世凱徹底反目,意欲再次發動起義。但縱觀當時情勢,革命力量很是弱小,在全國各省都督中,國民黨黨員僅有三人,即江西都督李烈鈞、安徽都督柏文蔚和廣東都督胡漢民。正當大家還在討論是否要對袁世凱進行武力征討時,李烈鈞率先行動,于7月12日在江西湖口成立討袁司令部,就任總司令,隨即宣布獨立,打響了“二次革命”第一槍。
李烈鈞自知,此次舉事成功的希望十分渺茫,亦知反袁會失去巨大的既得利益,但他還是義無反顧。當時就有人提醒他說,無論從哪個方面看,袁世凱的北洋軍隊過于強大,故國民黨人毫無勝算可言。面對質疑,李烈鈞堅定地說:“我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只有打,這是我的人格問題。”他在通電全國的討袁檄文中痛斥袁世凱“乘時竊柄,帝制自為,意圖破壞共和,為全國之公敵”,并擲地有聲地寫下十個大字:“寧做自由鬼,不做專制奴。”
然而事態的發展幾乎是一邊倒。隨著廣東方面的兩個師被袁世凱收買,安徽方面因只有一個旅可供指揮而過于單薄,反袁軍已不勝武力。繼之南京被張勛攻克,馮國璋率領的袁軍強力推進,各地紛紛宣布取消獨立。孫中山、黃興等被通緝,相繼逃亡日本,革命失敗。李烈鈞亦流落東瀛,其后回國,與蔡鍔和唐繼堯一起發動護國運動,揭起護國討袁旗幟,繼續舉兵討伐袁世凱稱帝。兩年后的1917年,李烈鈞又參加了孫中山在廣州發起的護法運動,任大元帥府總參謀長,積極為北伐做準備。李烈鈞一直追隨孫中山,是其左膀右臂,李烈鈞的后人曾說“他的心中只有共和自由的信念,為此堅持了一生”。
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后,李烈鈞身兼國民政府常委和軍事委員會常委,躋身最高領導核心,甚至一度坐鎮中樞,主持政務。
不曾料到,一度叱咤風云的李烈鈞竟會突然退隱江湖。身居高位而勇于自辭者,要么遭遇不測,要么看淡人生。他究竟為何請辭?個中緣由說起來有點頭緒紛繁。
二
從辭呈來看,身體欠佳,需要休養治療,是為原因,看來李烈鈞的健康確實出了問題。二十多年的戎馬生涯,讓李烈鈞頗不堪重負。大約從1924年起,他就患上心血管方面的疾病,曾數度談及“身體孱弱”,需要靜養。顯然,不退隱山林,遁跡民間,這一切都無從談起。只有辭去本兼各職,無官一身輕,方可休養生息。如此看來,雖然此事宣布得有些突兀,但事出有因,故無可厚非。
可問題來了,李烈鈞患病已有多時,且一直公務纏身,于百忙中絲毫未見有何不適;而離職時身體亦無明顯病變,卻以此為由稱實難承擔重荷而決絕請辭,不免令人疑竇叢生。身體不佳固然是事實,但好像還不至于影響到他的工作。或許另有難言之隱不便啟齒,于是弄出個子虛烏有的由頭搪塞一下,總之給人感覺有托辭之嫌。
非此即彼,不是因病的話,那就可能脫不開此前一年發生的“復成橋慘案”之干系了。所謂復成橋慘案,是1927年11月22日南京各界舉行討伐唐生智勝利慶祝游行,當隊伍行至城東復成橋時遭遇槍擊,多人傷亡。其時,蔣介石已辭職,由李烈鈞主政,他似乎有長官連帶責任之嫌。
不過李烈鈞倒是勇于承擔,于當日公開呈請國民政府,文中表示“咎有應得”“敬請處分”。其后,又與譚延闿等發表“一一·二二”慘案宣言,言稱“良心上決不愿有所推諉”,并以“待罪”自稱。未幾,事態平息,未再深究,畢竟此事與李烈鈞并無直接關聯。
可一年過后,竟然有人翻出陳年老賬,拿這說事。另一位國民黨大佬胡漢民就聲稱李烈鈞是“復成橋慘案的負責人,政府不懲辦他,算是寬大了,此人尚可用乎?”此言是意在追究,還是“敲山震虎”之詆毀?抑或兼有。總之,這一損招讓自尊自愛的李烈鈞內心很糾結,顏面難掩。
不過,這雖然對李烈鈞產生了一定負面影響,但他是個見過大世面的人,處亂不驚的他應該不會被這件事輕易唬住,并有過重的負疚心理,從而引咎自辭。畢竟當時事發之后,他第一時間親往各處調查,果斷處置,已盡職責,捫心自問,當是無愧。
既然非此非彼,那辭職一事必然另有事由,這就牽扯到了蔣介石。作為國民黨功勛元老的李烈鈞可能是因為遭到蔣介石的蓄意排擠,心境難平,遂憤然辭職,以示不滿。此言并非空穴來風。若問蔣介石為何要傾軋李烈鈞,這就說來話長了。
三
1927年4月,蔣介石在南京成立國民政府,一時大有問鼎天下之勢。可僅僅過了四個月,在武漢方面和桂系“逼宮”的雙重壓力下,他凄然下野。與蔣同進退的一幫國府要人也都去職離京,只有李烈鈞等極少數人繼續留任,與桂系共同主政。蔣介石當然不希望看到“二李”(李宗仁、李烈鈞)通力合作,于是就有意拉攏這位軍界“大佬”。他從上海致電李烈鈞,表示自己“擬赴日本游歷,如有見教,可電由上海祁齊路黃膺白(黃郛,字膺白)家轉交”。這是話中有話,暗示李烈鈞離京赴滬,與其共謀。顯然,蔣介石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其時,“五省聯軍”總司令孫傳芳的部隊正揮師南攻,一時間南京城風聲鶴唳,岌岌可危。面對這種情況,李烈鈞豈能臨陣棄任,一走了之?為安撫人心,維系大局,他固守金陵,背城借一,最終挽救了國民政府,也造就桂系成為一支與蔣介石爭雄的重要力量。關鍵時刻,李烈鈞非但未允與蔣介石同謀,擘畫未來,還助力西南軍閥,共襄盛舉。可以想見,蔣介石心存不滿是毫無疑問的。他在1928年1月12日的日記中寫道“李烈鈞搗亂腐敗如此,何能革命也”,表達他對李氏不與他相向而行的不悅,并用了“搗亂腐敗”這樣的輕蔑之語。
不唯如此,寧漢爭斗,蔣介石下野,以李宗仁和白崇禧為首的桂系,與譚延闿、何應欽、李烈鈞等人聯手相助,控制了國民黨中央特別委員會,改組了國民政府和軍事委員會。不久,蔣、汪兩大巨頭彼此妥協,決定一致對外,蔣宣布復職,并提出在上海召開國民黨二屆四中預備會。當時各派均有意會商,遂做順水人情。唯獨李烈鈞“不識抬舉”,不以“茍合取容”,他在“復在滬國民黨要人電”中直言不諱道:“信不由中,質無益也。不與于會,亦無瞢焉。”這四句話都出自先秦左丘明的文章,前兩句為《周鄭交質》中的,后兩句是《駒支不屈于晉》中的,意思為:信用不發自心中,盟約抵押也沒用。不到會參加,也沒什么可煩惱的。電文表達了他對會議的召開不抱有希望,因為毫無信義可言,無非是各懷鬼胎的一次政治分贓,故而對參會沒有興趣。
李烈鈞引古喻今的表態實在是大煞風景。打人不打臉,這讓蔣介石很是難堪,又豈能不心存芥蒂?
蔣介石復職后首要之事是繼續“二期北伐”,以便“一統天下”。此舉必須要倚重北方的馮玉祥和閻錫山。李烈鈞與馮、閻頗有深交,蔣介石便親自登門拜訪,請他出任北伐軍參謀長一職。李烈鈞絕不趨炎附勢,他自有考量,一來他長期擔任孫中山的總參謀長,孫去世后,他不愿復任斯職;二來,在國民黨軍史上,他的資歷遠在蔣介石之上,故不愿屈就;三來,在國民黨內的紛爭中,他已看出蔣介石排斥異己,獨攬大權,所以不愿讓自己成為被利用的工具。面對“黃鼠狼給雞拜年”的蔣介石,李烈鈞一口婉拒,得罪了蔣。幾罪并罰,遂使蔣介石萌生報復之心,既然投桃不能報李,歧路之人何以留之?
1928年6月4日,張作霖在皇姑屯被日本人炸死,南京政府隨后任命閻錫山全面接手處理北京事務。至此,全國形式上已統一于國民政府。7月6日,蔣介石與馮、閻、桂系首領齊聚北京香山碧云寺,以“二期北伐”勝利祭告總理孫中山。
8月8日,南京國民政府改組,蔣介石復任國民政府主席,獨攬黨政軍大權。其他一些重要人物也都“對號入座”,唯獨勞苦功高的李烈鈞明顯遭冷遇。誠如馬五《李協和先生百年祭》一文中所言,“大家相慶彈冠,只有李協和一人向隅”。
自國民黨開府廣州以來,李烈鈞一直享有尊榮,是歷屆國民政府委員,1927年起還擔任南京國民政府常務委員,并且連任。然而在這次會議上,他一文不名,是國府委員中唯一一位“出局”者,幾乎等于“就地免職”。
與李烈鈞關系不錯的國民黨元老譚延闿實在看不下去,為他打抱不平。于是在參加政治會議中發聲,直言:“這次政府改組,本黨老同志皆有安排,唯協和同志尚無相當位置。去年孫傳芳、張宗昌進攻龍潭之役,協和坐鎮國府,督導一切,厥功甚偉,似不宜投閑置散。”
譚的意思很明顯,如今,“鳥盡弓藏走狗烹”,有功之臣李烈鈞卻“名落孫山”,成了國民政府的“看客”和旁觀者。如此對待他,實為不公和大不敬。
此時,胡漢民舊事重提,以“復成橋事件”為借口,搬弄是非,混淆視聽,為蔣辯護幫腔,顯然是有備而來。此舉意在“聲東擊西”“指南打北”,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蔣介石在玩弄權術,有意排斥李烈鈞。
李烈鈞氣不過,卻又很無奈,也只能順時應變,于兩月后“自辭”,悄然離開南京,歸隱滬上,從此淡出政壇。但他心有不甘,后來他在《李烈鈞將軍自傳》中寫道:“自十六年全國統一后,余因養疴滬濱,對中樞政治未負實際責任。”話中表露出怨氣。
不可否認,身體不佳或遭人排擠,確實都與李烈鈞請辭有一定關聯。四十六歲的上佳年齡,正是出將入相的黃金歲月,若非遭遇變故不測,他不會輕言離職。但有人認為這不是關鍵所在,深層原因還是政見相左,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
四
原本李烈鈞因蔣介石堅決討奉、完成北伐而極力擁戴他,但其后蔣的作為則令他不滿,尤其是蔣在復職后進一步加強專制獨裁,使黨中迭生波折,“民主政治”難以實現。這讓李烈鈞愈發感到失望和厭惡。隨波逐流,近墨而從,這不是他的性格。與其出淤泥而不染,不如遠離黑潭,遂決意退出政壇,甘做一名寓公。古有“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淵明,何不效仿,“敢學前人便掛冠”。不唯如此,他還不時發表一些與蔣相左的言論,言重一點來說,他與蔣不算背道而馳,也是路不同軌。二人這樣的關系,當然無以為繼。主客觀因素疊加在一起,就造成了李烈鈞與權力中心漸行漸遠,政治生涯也逐漸走向終點。
李烈鈞當時的想法我們不得而知,因為他并未公開挑明。但從他后來的言行中,我們是能夠感受到他對當局在國難深重之際的種種做法的不滿的。
李烈鈞特立獨行,個人好惡秉持著自己的思想和信念。他除了反對專制不得已興兵外,還從骨子里反對內戰。譬如他與馮玉祥交情甚篤,但中原大戰時,他并沒有支持馮玉祥和閻錫山聯合反蔣,因為在他看來,雙方皆為不義之戰,倒霉的只是士兵和百姓。而當后來蔣介石圍剿中央蘇區時,李烈鈞亦寫詩表達了自己的不滿:“嘆息故園多鶴唳,懶從滄海看龍爭。鬩墻畢竟緣何事,孰挽銀河洗甲兵。”
隱居后的李烈鈞并非一位“逸民”,這不僅是他的性格使然,民族危機更讓他欲罷不能。遭到排擠的他曾一度消沉,但“九一八”日本侵華的嚴酷現實,又使其再度振作。面對蔣介石寄希望于國際調停而采取的不抵抗政策,以及所謂的“攘外必先安內”,李烈鈞很是反感和義憤——他曾賦詩譏諷蔣介石:“回望茫天際,狂濤滾滾來。盲人操巨艦,猶自逞雄材。”及至“滿洲國”成立,李烈鈞更是頻頻致電蔣介石,批評國民政府不作為,建議他領導抗日。
值此,李烈鈞認真回顧了自己的經歷,醒悟到“頻年未遂澄清志”,認定“長河激濁復揚清”,于是他再度出山,曾多次致電蔣介石、國民黨政要和友人,為民主政治、抗日御侮而奔走呼號。不平則鳴。他的身影出現在許多重要場合,他還在許多重要提案上簽名。對內,他主張尊重民意、保障人權、進行制憲;對外,他堅毅不屈,力爭國權,表現出與蔣介石截然不同的政治姿態。聯想其當初的“志不同不相為友”之句,頗有一脈相承的淵源。全面抗戰爆發后,被“閑置”已久的李烈鈞四處奔走,呼吁停止內戰,團結抗日,并親自上廬山面見蔣介石,主張國共合作,共御外侮。
李烈鈞的請辭,確有模仿古人守節之高義。但歸結其因,何種因素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是因自身有疾,還是受到排斥,更有決裂而“分道揚鑣”,抑或還有其他隱秘,看來今已難解。
(責任編輯/王蒙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