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班威廉在中國的十五年里,曾擔任燕京大學物理系主任,為中國培養了一批一流物理學專家;曾投奔晉察冀抗日根據地,為中國導彈、航天事業培養出多位領軍人才。他同夫人在美國出版的《新西行漫記》,與《西行漫記》《續西行漫記》齊名,是外國人描寫“紅色中國”的經典之作。
班威廉原名威廉·班德,1906年出生于英國柴郡的利斯卡德。1927年,他獲得利物浦大學碩士學位后,留校任教。兩年后,他放棄去劍橋大學深造,應邀來到中國燕京大學物理系任教。1931年回英國度假期間,他與克蘭爾結婚,并于這年8月,偕其同回燕京大學。
燕京大學的年輕教授
班威廉的職業生涯可以說是在燕京大學建立起來的。從剛進燕大時的普通物理教員,到物理學講師、副教授,再到教授,他的教學和研究都很有特色,不僅涉及領域廣,而且具有獨創性。年輕的班威廉很注重哲學思考,到燕大后的第二年,就開設了一門“現代物理學的自然哲學”課程,這在20世紀30年代初的中國大學物理系中可以說是獨創,其內容涉及相對論、波動力學和統計力學等方面,不僅受到高年級同學的青睞,還吸引了哲學系系主任黃子通及其他系的教授來旁聽。
1932年,燕大物理系主任謝玉銘赴美任哥倫比亞大學客座教授,年僅二十六歲的班威廉因能力出眾,由此開始了長達十年的燕大物理系主任的生涯。
上任后,班威廉對物理系的課程進行了一次改革,不僅為本科生增設了原子物理、天體物理和氣象物理等課程,還對研究生的課程進行了完善,開設了張量與矢量分析、相對論、量子力學、光譜學等課程。同時,他親自講授相對論、量子力學、張量與矢量分析三門重要課程。
七七事變爆發后,燕大物理系很多中國教授出于安全考慮南下,班威廉因此承擔了更多的教學任務。他既講理論,也帶實驗;既教較淺顯的大學物理,也傳授深奧的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既善于鉆研實驗性的“熱電熱磁效應”,也能夠馳騁于思辨性的“現代物理學的自然哲學”。作為物理系主要的研究生導師,為了培養學生的研究能力,他親自指導學生圍繞“熱磁效應”“熱電效應”兩大課題進行原創性研究。
1932年到1941年間,燕大物理系幾乎四分之三的碩士畢業生都是由班威廉指導的。很多他的學生后來成為中國物理學界或者其他學科的一流專家和領軍人物,比如中國宇宙線研究和高能實驗物理的開創者之一張文裕(張后到西南聯大任物理系教授,楊振寧、李政道都是他的學生),中國軍事通信工程奠基人畢德顯,國際知名高能物理學家袁家騮,著名女理論物理學家王明貞和王承書以及先后榮獲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的物理學家黃昆和謝家麟等。
班威廉本人也是一位多產的物理學家,他的研究范圍很廣。在燕大期間,他至少發表過五十篇研究論文,其中有十六篇是跟學生聯名發表在英美的知名雜志上。
中國科學院院士、物理學家嚴濟慈在《二十年來中國物理學之進展》中,將班威廉的研究與吳有訓、趙忠堯(兩人均是中國科學院院士)等人的研究相提并論,認為他是當時中國物理學研究的代表人物。
投奔晉察冀根據地
班威廉并非完全沉湎于教學研究的教授,他非常關注局勢,對日本發動的侵華戰爭極度憤慨。七七事變后,他利用自己組裝的無線電電臺經常秘密收聽國外和大后方的抗日廣播,在燕大師生中散播反對日本侵略中國的言論,引起了大家的共鳴。
或許因為都來自英國,班威廉與同在燕大任教的林邁可很自然地成了好朋友。林邁可任教經濟系,但他是個無線電“發燒友”,經常與班威廉一起切磋無線電技術。林邁可利用暑假兩次到晉察冀訪問,回校后向班威廉講述八路軍抗戰的“神奇故事”,令班威廉對八路軍的抗日斗爭充滿了敬佩之情。
受林邁可的影響,班威廉秘密利用物理系實驗車間的設備,與林一起用從國外買回的通信零部件,為八路軍組裝無線電發報機。他們倆一起設計線路,焊接底板,不到一個月,就組裝了十幾部發報機,然后通過妙峰山秘密交通線輸送到晉察冀根據地。
1941年起,美日關系緊張,燕大的英美籍教員常在一起討論戰爭形勢并商討應對策略。12月8日早上,班威廉正在洗漱,林邁可急匆匆地敲門進來說,他剛收聽到上海的德國電臺廣播,日軍偷襲了珍珠港,美國正式對日本宣戰。他預料日本人肯定會上門找麻煩,這兩年他們幫助八路軍的事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設想,必須馬上走。他只給了班威廉夫婦二十分鐘時間收拾行裝,匆忙之中,班威廉只帶了幾個日記本和簡單的行李,和妻子一道與林邁可夫婦坐上司徒雷登的汽車,駛出燕大東校門。
不到十分鐘,日本憲兵氣勢洶洶地從西校門開進燕大,封鎖校園。他們在班威廉、林邁可的住所撲了個空,便氣急敗壞地放話,抓住他們不會當作一般戰俘看待,要將他們送去軍事法庭受審。
班威廉和林邁可義無反顧地選擇去找八路軍。車到西山,他們直奔法國醫生貝熙業的住宅貝家花園。這里是北平地下黨的一個秘密聯絡點。貝熙業把他們安頓在安全地方休息,讓管家聯系接頭人蕭芳,由她找到了游擊隊。
這時,中共中央要求“對敵占區英美及其系統下的人士,不問其是否頑固,應多方設法歡迎并保護其到我區,或經我區退走”。平西根據地八路軍冀熱察挺進軍司令員蕭克,從北平西山地下電臺發出的電報中獲悉班威廉、林邁可的信息后,立即委派精干人員前往接應。
蕭克熱情地接待了班、林一行,他的儒雅和友善給班威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當天晚上,班威廉、林邁可收到來自八路軍的電報:“向國際反法西斯的友人們致敬!歡迎你們到自由的中國來!我們準備保護你們,使你們不會遭受敵寇的凌辱。”班威廉、林邁可夫婦等人在游擊隊的護送下,越過日軍的封鎖線,與平西根據地接應人員會合,于1942年元旦抵達河北淶水小峰口挺進軍司令部。班威廉興奮地感到,自己進入了一個“正在戰火中誕生的、奇跡般出現的新世界”。
平西根據地電臺系統存在一些問題,班威廉、林邁可用他們帶來的萬能表、無線電元件,與八路軍通信人員一起,對收發報機系統進行了一次全面的維修改造,并利用繳獲的日本無線電器材,組裝出了一些便攜式軍用小電臺,大大提升了平西的無線電通信能力。
晉察冀軍區司令員聶榮臻得知班威廉、林邁可夫婦到達平西后,當即發電報盛情邀請林、班一行到晉察冀軍區司令部做客。1942年春節后,班威廉夫婦、林邁可夫婦在平西無線電中隊機務主任王士光的陪同下,前往晉察冀軍區司令部。
2月25日,他們抵達司令部所在地河北平山吊兒村。聶榮臻推掉所有工作,專門接待班威廉、林邁可和他們的妻子,為他們舉行了歡迎大會,還專門設宴,為他們接風洗塵。宴會上,聶榮臻誠懇地說:“我們等了幾個星期才把你們等來啊!燕京大學你們一時回不去了,晉察冀邊區有你們新的用武之地,中國抗戰急切需要你們這些大教授的幫助和支持。”
聶榮臻還親自帶著他們參觀晉察冀邊區各方面的建設,參加一些軍民舉辦的活動。一天,他帶著他們走進一間簡陋的屋子,里面的人正在搗鼓無線電設備。聶榮臻介紹說,為了提高我們電臺人員的技術水平,我們成立了無線電研究組,現在最缺的就是導師。然后,他鄭重地聘請班威廉、林邁可擔任研究組的導師,懇切地說:“這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值得你們參加。”林邁可、班威廉欣然應允。
聶榮臻專辟一個院落供他們居住,安排曾給白求恩當過炊事員的馮志華給他們當廚師。后來,班威廉這樣描述他們的食住情況:“我們的房間有一套輕便的家具,椅子、桌子、床鋪,還有寫字臺。木床上有帆布墊子可以襯上許多稻草,很溫暖。四面墻壁都涂上石灰,掛起許多放大的照片,都是關于游擊隊活動的情況。廚房里的用具也很齊全,大師傅手段也很高明,能夠看了材料,做出中式或西式菜來。平時菜肴,比起筵席,雖然說不上新奇,總比想象的要完美些。在戰爭時期,這里真算是‘家庭以外又一家庭’。”
這個院落后來成了國際友人經過晉察冀到大后方的下榻之處,邊區人民稱之為“國際飯店”。
“吊兒大學”的“洋教授”
班威廉正式加盟晉察冀無線電研究組后,研究組更名為高級班,他和林邁可一起擔任導師。
聶榮臻對高級班寄予厚望,對學生的選調和教學內容的安排都做出了具體指示和安排。為保證學生質量,軍區政治部從各分區選調一些上過大學、高中的優秀青年補充到高級班。還派人到北平、天津、保定等地購買大學物理、數學、無線電技術教材以及無線電收音機等設備。經過近一個月的緊張籌備,高級班終于開課了。
在離“國際飯店”大約五百米的地方有一間破舊的民房,是高級班教室。雨天時教室到處漏水,課桌是土坯上搭的幾塊木板。班威廉這樣記述當時的教學環境:“一邊是刻苦學習的莘莘學子,一邊是豬和雞、驢兒和石磨,還有一個老太婆常坐在教室的門檻上用雙手把麻搓成繩子。”
這與燕京大學的條件有著天壤之別,但班威廉并不介意,全身心地投入教學。高級班共二十六名學生,有的上過大學,有的讀過高中,都是中斷學業投身抗戰的。他和林邁可根據學生的入學時間和文化水平,將他們分成甲、乙兩個組。
班威廉在給這些學生講授大學基礎理論課時,總覺得不踏實,就向聶榮臻坦陳心中疑惑:戰事如此緊張,八路軍還從前線把這些急需的人才調回來學微積分這樣的課程,這對游擊戰事有什么用處呢?
聶榮臻回答說,八路軍并不單純是一個戰斗隊,還是一座大學校,有條件的同志應該學習各種建設技能。中國在戰后的建設,需要一大批工程師,尤其需要一批有革命理想的工程師。這些優秀青年放棄學業參加抗日,在抗戰中已經證明了他們的忠誠,無疑是人才的精華。我們目前的訓練計劃,就是為我們的未來培養工程師。班威廉聽后頻頻點頭,對聶將軍的遠見卓識深表嘆服。
在教學方面,學生水平參差不齊,不少人基礎課程已丟下三四年之久,好在大家都勤奮苦學。對此,班威廉深感驚詫:“怎么好的學生和人才都到八路軍里來了?”學生們回答,我們都是為追求真理到抗日根據地的革命青年,我們是為人民的解放事業而學,為全國解放以后進行建設而學。他們還驕傲地將高級班稱為“吊兒大學”。
班威廉、林邁可還指導學生圍繞無線電技術開展研究工作。在聶榮臻的支持下,他們把分散在各單位的無線電元配件集中起來,指導學生用這些元配件組裝出了輕便的電臺供前方部隊使用。在晉察冀的艱苦條件下,班威廉仍然堅持從事科學研究,并積極參加和支持根據地的科研活動。
由于日軍的“掃蕩”,高級班隨軍區司令部由南向北,先后轉移到平山、阜平兩縣的五個村莊。遇到敵情特別嚴重的時候,班威廉夫婦、林邁可夫婦經常同八路軍一起鉆進崇山峻嶺,與日軍周旋,與學生們同吃一鍋小米粥,同睡一間茅草屋。即便這樣,教學也沒有中斷,他們以老鄉棄用的羊圈作教室,遇敵機空襲,就在村外樹林里掛上小黑板,繼續上課。
經過兩年的教學,高級班學生全部結業。班威廉、林邁可先后離開晉察冀。高級班由他們的學生繼續舉辦,共培養出無線電人才近三百人,其中有錢學森、導彈事業的奠基者鐘夫翔、“兩彈一星”地面測控系統的開拓者王士光、航天事業的優秀領導者梁驥等。
濃濃的中國情結
1943年8月10日,班威廉夫婦隨同一支八路軍部隊,穿過碉堡林立的日軍占領區,經過晉綏根據地前往延安。9月16日,班威廉夫婦一行渡過黃河進入陜甘寧邊區,于10月2日抵達延安。
在延安,班威廉夫婦先后拜訪了林伯渠、朱德、葉劍英、周恩來、毛澤東等中共領導人。其中,周恩來多次與他們會見交談,勸他們耐心等待國民黨方面準許他們赴渝的申請。1944年1月,毛澤東親自去看望班威廉夫婦。他們非常高興,班威廉在當天的日記中寫道:“毛澤東有動人、和藹的微笑,銳敏的幽默感,談話時會把堅定而深思的目光盯在別人臉上。他給我們一種絕對誠懇的印象,以他的地位,在此祖國危急時期,他有一種深切的責任感。”
班威廉夫婦還參觀了延安自然科學研究院、華僑毛織廠、化學肥皂廠、魯迅藝術學院、中央印刷所、《解放日報》社、中央醫院等,參加了區展覽會、自給旅展覽會、騾馬大會以及勞動英雄歡迎會等活動。
1月7日,周恩來、聶榮臻、葉劍英和黃華冒著大雪來到交際處,為班威廉夫婦舉行送行晚宴。但由于大雪封山,直到11日,班威廉夫婦才離開延安。
2月2日,班威廉夫婦抵達重慶后,時被日寇關閉的燕京大學已在成都復校。他雖然仍為燕大教授,但受重慶當局的壓力,燕大不敢讓班威廉返校教書。那時,英國駐華大使館科學參贊李約瑟在重慶創辦了中英科學合作館,以幫助中國科學家在抗戰期間繼續從事科學研究,為他們提供一些海外出版的科學書籍、期刊以及科研儀器設備等。班威廉受邀任合作館辦公室主任,負責處理日常事務。
這年4月開始,日軍在中國實施“一號作戰計劃”,國民黨軍隊節節潰敗,重慶彌漫著一片恐慌的氣氛。考慮到班威廉夫婦已經歷過一次逃離北平的磨難,英國大使館決定將他們提前疏散回國。12月13日,班威廉夫婦離開重慶回國。動身前,班威廉將李約瑟所收集的大量珍貴的中國科技史史料帶回了英國。這些材料后來成為李約瑟撰寫《中國科學技術史》的主要參考資料。
1947年,班威廉夫婦將在解放區的兩年經歷寫成《龍牙》一書在英國出版,真實地記述了他們在中國解放區看到的新世界,展現了中共在抗日戰爭中的真實情景。次年,美國耶魯大學出版社將該書再版并更名為《與中共相處兩年》。之后,中譯本《新西行漫記》由上海時代書局出版。這本書與《西行漫記》《續西行漫記》一起,被稱為外國人描寫“紅色中國”的經典之作。
班威廉原計劃在抗戰勝利后重返燕京大學任教,但解放戰爭的爆發使他改變了想法。他婉拒了燕大的多次懇請后,到美國芝加哥大學做訪問學者。1948年底,班威廉被華盛頓州立學院(1959年更名為華盛頓州立大學)聘為物理學教授。
班威廉沒有子女,1988年妻子去世后,已經退休多年的他年老體弱,生活上多有不便。所幸,1990年,在華盛頓州立大學攻讀博士學位的中國留學生孫綺和其丈夫作為房客,搬入了班威廉的私宅。此時,年逾八旬的班威廉因又見到中國朋友高興得手舞足蹈。從此,許多久違的中國元素又回到他的日常生活中,勾起了他對數十年前在華度過的許多美好日子的回憶。孫綺自愿擔負起照顧班威廉生活的義務,為他烹飪中式飯菜,定期開車帶他去看醫生或理發,還經常給他讀報,陪伴他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三年。這也可以說是對班威廉這位為中國科學發展做出過重要貢獻、在艱苦的抗戰歲月中與中國人民同甘共苦過的西方物理學家的一種回饋。
1993年班威廉辭世,與妻子合葬于美國普爾曼。
(責任編輯/侯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