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韋力,生于1964年,藏書家、故宮博物院故宮學研究所兼職研究員、復旦大學古籍保護研究院特聘研究員。著有《古書之愛》《書樓尋蹤》《覓宗記》《中國古籍拍賣評述》《芷蘭齋書跋初集》等。
每次走進藏書家韋力先生的芷蘭齋,我都有種穿越到古代的感覺,那些歷經歲月洗禮的書籍,散發著古中國的氣息。
芷蘭齋由相鄰的兩套近六百平方米的單元房組成,書架均高頂到天花板,書架間留不足一米的過道,過道上散堆著一些沒來得及上架的書。靠南的一扇窗戶邊,放著一張桌案,案上雜亂地堆碼著一些古書,韋力平時會在這里做些編目工作。
“芷蘭齋”牌匾系著名版本目錄學家、藏書家黃永年先生所題,牌匾下方的幾排書架,整齊碼放著史部之二十四史書箱,韋力的藏書也嚴格按照四部分類法清晰擺放,經、史、子、集各有居所。從20世紀80年代到現在,韋力的古籍珍藏總數近八萬冊,二十萬余卷,其中宋元版近百部,明版書一千余部,名家批校本及抄校本數百部,活字本千余部,珍貴碑帖數百種……
對自己的藏書志向,韋力迷茫彷徨過,但現在,韋力已經很明確:“我不是把書的內容當作研究對象,而是把書本身作為研究對象。”西方和日本都有“書志學”,但中國沒有,韋力希望研究中國自己的“書志學”。
韋力的每一部著作都下了笨功夫和真功夫。自1997年起,他輾轉大江南北,按照自己的節奏梳理出幾十個尋訪專題,同步展開探尋,并且以超出想象的高產出版了包括“覓系列”“書樓系列”“瓊系列”“書店系列”在內的幾十部著作。
熟悉韋力的人都知道,他是個很自律的人,更是很講效率的人,一切為了他的“古書”,其他方面能省則省。早些年,他很低調,很少接受媒體采訪,更不愿意拍照。在經歷2013年腿受傷的生死考驗后,韋力的尋訪之旅有所收斂,生命無常的體驗讓他越發珍惜時間,他進入“井噴式寫作”,希望用最快的速度把歷年的尋蹤之旅一一成書。
韋力心中有一張蜘蛛網式的尋訪地圖,涉及幾十個尋訪系列,“覓系列”就有十二套體量的規劃,包括經學、理學、文學、詩詞、宗教、歷史、藝術等十二條主線中的人物和遺跡。除此之外,還有書樓系列、藏書家墓系列、官書局系列、書院系列等。每到一個地方,韋力就把規劃在不同系列中的人物、遺跡全尋訪一遍,一網打盡。隨著尋訪網絡的擴散,他又擴展出很多“副產品”,如舊書店系列、書房系列等。這樣看來,韋力一年出那么多書的“秘密”就顯出端倪了。
突如其來的疫情打亂了韋力的尋訪節奏,他計劃中的尋訪線路總是零星有疫情出現。即使是在他尋訪多年、終于于去年孔子逝世兩千五百周年之際出版的《覓圣記》中,也還有很多跟孔子及其弟子有關的地標,他尚未來得及尋訪。
習慣走在尋訪路上的韋力,突然宅在書齋里很不自在。不久前,我約韋力先生在咖啡館聊天,一起感嘆了那些可以自由行走的年月的美好和自在,在不能自由出行的今天,我們兩個書蟲就以“藏書答問錄”的方式來表達“古書之愛”。藏書的話題,永遠聊不完,我和韋力兄的“藏書答問錄”會持續下去,此為其一。
“讓快樂來得更猛烈些吧”
綠茶:為什么要藏書,其意義何在?
韋力:回答這個問題之前,首先要想一想活著的意義何在。古人說,“人生不滿百,長懷千歲憂”。雖說現在生活條件好了,不少人真的能達到“相期以茶”,但那行將入木的感覺,在我看來并不舒服。司馬遷的那句名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用之所趨異也”,早已被人用得俗濫,但很少有人品味這句話的真實含義。也許是我的錯覺,如今私下里講“崇高”已然是令人嘲笑之事,但即使嘲笑著終歸也難免一死,既然死是永恒的并且是不可避免的,不如珍惜能夠快樂的時間。每個人真正能夠把握的就那么短短的幾十年——年少時輕狂不更事,年老時多苦多病,能夠自由把握的時間里還包含著幾場愛恨離別,算下來,能拿來真正快樂的時間其實沒有多少。當然,你的快樂可以發揮到各個方面,藏書不過是其中的一種,但既然你很不幸地有了這樣一個愛好,那你就將其努力地發揮到極致。套句高爾基的話來說,就是“讓快樂來得更猛烈些吧”。
綠茶:藏書需要具備什么條件?
韋力:這要看你想藏到什么程度。如果只是買一些自己喜歡的書,從閱讀中得到快樂,按嚴格意義來說,這是讀書而并非藏書。當然藏書也有不同的層面,如果你有志收藏高端善本,那么首先要具備三個條件:有錢、有閑、有知識。即使你喜歡藏通行本,如果你不懂得加以節制——當然骨灰級愛書人不知道“節制”二字作何講——那么你將發現家里堆放的書越來越多。剛開始你會買一個書架來盛放心愛之物,隨著書架的增多,你需要單獨騰出一間屋子;后來家中的各個角落都是書,如果經濟實力允許,你只能建一座書庫或者書樓了。當然,這要看你居住在什么地區,如果是在北京,那你就慘了,因為你所藏普通本的價值恐怕還趕不上你所建書樓的價值。
綠茶:沒什么錢能入藏書的坑嗎?
韋力:這一問很難回答,因為什么叫沒錢,不好確定。以往沒飯吃叫沒錢;現在吃得一身肉,自稱請不起私教減肥,也叫沒錢。但就藏書而言,用一句話來概括,那就是有錢沒錢都能藏,有多少錢辦多大事,錢多錢少各有各的玩法,就像比爾·蓋茨、巴菲特能夠活在這個世上,我們這些沒錢人也同樣活得挺快樂。總之,藏書是生活的一部分,只要你喜歡藏書,總會得到發現的快樂,也會從讀書的過程中得到會心一笑的快樂。
綠茶:現在“入坑”藏書,是不是為時已晚?
韋力:這個話題有如買房,凡是沒有買到手的人都會感嘆,當年房子如何便宜,后悔當年沒下手。如果不限定一個時段的話,這個后悔的過程將是永恒的。又如買股票,股評家永遠叫人做長遠的價值投資,但就中國的現狀來說,做波段投資的人更容易掙到錢,盡管長期投資的人會嘲笑做波段者,認為他們賺不到大錢。買書也是如此,所謂資深藏書家,都喜歡拿當年買到便宜書來說事兒,但以我的經驗,真正的好書從來沒有便宜過。當然撿漏除外。但是,撿漏如中彩票,屬于極小概率事件,在此可以不論。
藏書與收藏其他藝術品不同的地方,是它牽扯到太多的門類,沒有人能窮盡所有的知識,沒有一位藏書家能把所有的書中亮點全部看到。也就是說,藏書永遠有發現的空間,前提是你是否能練出一雙慧眼。此外還要有運氣將這些書匯集在一起,以細大不捐的心態將某個專題相關書籍盡量拿到手,并且將這些藏書形成邏輯體系,那么,這就是一份重要的收藏。從這個角度來說,從何時起步都不晚。
綠茶:可藏之書大多已入藏書家和圖書館之手,新藏家還能撿到什么?
韋力:如果以古籍論,確如您所說。但是近幾十年來,市面上還是發現了一些難得之本的。我們都知道,大英博物館藏的唐咸通九年(868年)刊刻的《金剛經》是世上已知有確切紀年的最早的出版物。很遺憾這種寶物至今沒出現第二件。拿不到第一,拿第二也不錯。比如前幾天市面上就突然出現了一件后唐天成二年(927年)的《佛說彌勒上生經一卷》。從時代上說,雖然這件的刊刻時間比唐咸通九年晚了幾十年,但它仍是目前中國有確切紀年的最早的出版物,至少可稱海內第一。所以如果你把它買下來,也是很有意義的,因為終究有一天人們會意識到,這件經的價值遠比現在以為的大得多。
當然,這只是說古籍,藏書并不只有古籍這個門類。公共圖書館雖然大多是綜合館,但其所藏也會有偏重,換句話說,除古籍之外,還有不少的書可以作為專題來收藏。舉例來說,國家規定,正規出版物有相應的呈繳制度,但是特裝本不在此例,有些愛書人特意找出版社制作幾種特裝本,以此分贈同好,今后人們會意識到這是一個新的收藏專題。當然,搜集這類書并不容易。我記得二十多年前,黃裳先生的一本書只印了兩本,他自藏一本,另一本送給了一位朋友。愛好黃裳作品的人很多,如果得不到這一本,就很難說已將他的作品版本一網打盡。
書籍是流通物,將它們禁錮一處,不是藏書的正道
綠茶:一般愛書人如何規劃自己的藏書方向?
韋力:回答這個問題,首先要確定藏書的目的。如果是為了研究,其藏書既可用發散式,也可用精準式,以此來搜集能夠用得上的出版物,這類藏書人大多是學者或某個行業的專家。如果藏書只是業余愛好,在書的品種選擇上就有很大的余地,當然是以自己的偏愛為主。將各種喜歡的書擺在家中,是一種快樂,那當然就要選自己喜歡的內容。
綠茶:做一名藏書家的幸福指數有多高?
韋力:幸福是一種感覺,很難用準確的刻度來衡量。我忘記哪位哲人說過一句話:收藏家是最幸福的,因為他總能從所獲中找到快樂。其實除了快樂,藏書家還有賣書之痛。當然,這種痛是具有主觀性的。清末民初的藏書家方地山說:“買書一樂,有新獲也;賣書一樂,得錢可以濟急也;賣書不售一樂,書仍歸我所有也。”我覺得無隅(方地山又字無隅)先生的幸福指數就很高,買書有得書之樂,賣書有得錢之樂,賣不出去仍然能為之一樂。這就是極佳的心態。
傳統藏書家因為得書不易,總希望世守陳編,可是他們又擔心自己撒手人寰后,后輩很快將他的書處理掉,于是他們會把一些詛咒語刻成藏書章鈐在書中,希望以此來警告后世,不要有此魯莽之舉。比如唐玄宗時宰相杜暹藏書萬卷,他在每部書上都寫著這樣幾句話:“清俸買來手自校,子孫讀之知圣道,鬻及借人皆不孝。”他說自己靠薪水買書很不容易,所以一一予以校勘,希望子孫們能夠從中明白做人的道理,凡是賣出他的書,或者將家藏借給別人,都算不孝的行為。在古人的概念中,不孝是很嚴重的事。
不將家藏賣出可以理解,但是不借給別人看,就有些極端了。后代藏書家的說法略有改變,比如清代寧波藏書家徐時棟曾寫下《煙嶼樓藏書約》,此約的最后一句是:“勿出示俗子,勿久借他人。”不給俗人看,是擔心書被損壞,借給讀書人還是可以的,只是不要久借不還。可見古人為了保護自己的藏書,是何等的患得患失。可無論他們怎樣警告,藏書大多還是散了出來。這說明,書籍是流通物,將它們禁錮一處,不是藏書的正道,因為你的所得,永遠是別人的所失,你以得書為樂,就很可能有一個人正在以失書為苦。所以,藏書家也不是時時快樂的。看到別人藏書時的患得患失,會影響自己的幸福指數,唯有做到像方無隅那樣達觀,才是藏書的最高境界。
每當花光手中的錢,就會發現還有更好的書
綠茶:藏書最大的煩惱是什么?
韋力:這個問題最好回答,缺錢是最大的煩惱。如果你不是以古舊書買賣為生,那么你的藏書其實是一個活錢變死錢的過程。即使你家有一座金山,隨著你眼界的增高,那座金山也是不夠花的。資金有限,而愛書之情無窮,因此可以這么說,無論你有多少錢,只要你喜歡上了藏書,你就絲毫不用擔心錢花不完。而最為吊詭的是,每當你把手中的錢花到一分不剩時,就會發現更好的書正在那里向你搔首弄姿。面對美人徒喚奈何,這樣的心態,當一個人誤入愛書圈后,早晚會體驗到。
還有與之相關聯的問題,前面已經提及,那就是隨著藏書的增多,你會發現家里的地方越來越不夠用,而唯一的辦法是只能再拿出一筆錢來專門買一套房或添一座樓。這時,你患愛書病已病入膏肓,可又不愿意抽出一筆錢來買房,便會體會到左右為難的糾結。
當然了,你若已成家立業,則家中的地盤非你一人所有。你的愛好很難傳導給妻兒,而你把所有的精力用在藏書和研究書上,顯然會較少承擔照顧家人和做家務的義務。更何況,你源源不斷買來的書侵蝕著家里的各個角落,家人也會不斷地問你,你買到什么時候才是頭?當然如果你撒謊水平很高的話,你可以長期不重復地把你的故事編下去。但終究有一天,你堆放的書讓家人忍無可忍,大吵一架也不是沒可能。想來,這也是愛書人的煩惱之一吧。
綠茶:家人反對買古書可怎么辦?
韋力:這是普遍存在的問題,但回答這個問題難度有些大。
相比較而言,女性更喜歡干凈、漂亮、裝飾性強的東西,而古書卻在外在美上有所欠缺。書不同于字畫、瓷器、雜件或紅木家具,那些東西給人帶來的美是直觀的,古書之美則是需要玩味的。在一般人眼中,一部孤本宋版書跟當下的一部影印本似乎區別不大,大多數人會覺得古書經過千百年的流傳,有些風塵仆仆,而女性更會覺得它不知經過了多少代人的摩挲,故對其有著本能的排斥感。
此外,女性更喜歡實用性強的東西。比如古代的玉件可以懸掛,古代的首飾可以佩戴,這會讓女性感受到一種復古風,但古書既不能懸掛也不能佩戴,只能樸實無華地擺在書架上。
更重要的一點是,大多數女性認為,收藏古書既侵占家中有限的空間,又消耗掉許多金錢,這都是不可饒恕的缺點,故她們不喜歡古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凡事都有例外,歷史上也有一些夫婦共同藏書。這種狀態顯然讓藏書家們心生歡喜,他們為了表達這樣的心境,會刻出夫婦共同的藏書印。著名藏書家徐乃昌、劉明陽都刻過這樣的藏書印,但這恰好也說明了如此琴瑟相和的藏書家夫婦并不多。如果你翻看西方的談書之書,會看到不少夫妻為買書而生氣的故事,故有的藏書家只好以騙的方式來解決矛盾。比如,國外舊書店賣書都會用鉛筆在書上標明售價,一個國外藏書家就將買到的書的價格用橡皮擦掉一個零,以此說明他是因為撿漏兒才買回這部書的。等其故去后,其妻售賣這些藏本,沒想到賣出的價格遠遠比她想象的高十倍以上,這令她后悔當年沒讓丈夫多買些書。這個故事讀來多少有點苦澀,卻說明了藏書與生活之間的矛盾。
俗話說家不是講理的地方,如果你能說服妻子同意自己無節制地買書,那真要恭喜你了。如果不能,看來“騙”也是一個辦法。但凡事都要有個度,畢竟家里的錢是夫婦的共同財產,你都拿去買了書,顯然會影響另一方的生活質量,對方對此表示不滿也沒什么錯。所以我建議買書還是要量入為出,畢竟花錢永遠比賺錢容易,還是多動腦筋想想如何廣開財源,收入多才是買書的王道。
我希望我媽夢到老子交給她一把國家檔案館的鑰匙
綠茶:作為當代藏書家,除了個人志趣外,您的使命感是什么?
韋力:使命感這個詞,今天好像不太流行了。我出生于20世紀60年代,我們這一代人曾經背負太多的使命感,哪怕只是口頭上,人人都會擠出這個詞。一個人是否喜歡反思歷史,有性格的原因,也有觀念的原因,于此皆不論。與今人談使命感,即使不遭側目,也會被視為偽君子。有人就拿我調侃說,韋力是君子,可惜姓韋。但較真地說,我沒有那種沒由頭的使命感。我總覺得,古人著書很不容易,書籍又那么脆弱,歷經劫難流傳到我手里,幸也,悲也,書不會說話。這就像人們養寵物,貌似理解了動物的需求,為它做這做那,但是否真如它所愿,這永遠沒辦法向它求證。
想來,書也要認命。我會用自己對寵物一樣的泛濫愛心,去仔細呵護這些典籍,總希望它們的壽命能更長一些,讓人類不至于虛無。當然,你不可以問我,虛無了又如何,這的確是個死結。人類與動物的不同,就是知識與經驗的積累。古人凝練思想,除了書籍沒有其他的媒體,人類的發展是借鑒前人的經驗,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越走越遠,越走越高的。書籍是了解過去的最重要的途徑,也是跨越未來的基礎,有什么理由不好好保護它們呢?
楊朱曾說“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其實大部分人誤讀了他的思想。如果能夠客觀地品味楊朱的這句名言,你會發現它是現代文明的基礎,對人跟人之間的關系做出了最基本的界定。的確,人有自私的一面,但如何理解“自私”二字?儒家的三立(立德、立功、立言)算不算自私呢?這事不好評論,但是,如果傳承文明也被視為自私的話,那么就自私好了。總之,人活在世上,總要找點價值。當然,體現價值的方式有許多種,保護和傳承傳統典籍只是其中之一。人生有涯而欲望無涯,我能做出這么一點點,就覺得可以沾沾自喜一下了。從這個角度來說,我的心態可以用“雖千萬人吾往矣”來形容。
我在讀古人的傳記時,常讀到他們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有各種異象,比如紅光滿天,神龍入懷等。我多次問過我媽,我出生時有沒有異象,我媽說曾經夢見王羲之送給她一支筆。我覺得她要么是騙我,要么是想鼓勵我好好寫字,因為我從小寫字就很爛,沒能應了這個祥瑞。不過我的心愿是她夢到老子交給她一把鑰匙,那是國家檔案館的鑰匙,這樣我就可以把里面藏的甲骨和竹簡堂而皇之地運走。那場景,想想都食指大動,肯定比阿里巴巴的四十大盜發現藏寶洞更爽。遺憾的是,我活到如今這把年紀,天上也沒掉下一塊餡餅來,我只能靠自己的努力,孜孜矻矻地搜集一些,敝帚自珍地在那里翻來翻去。每當我想到古代大藏書家在那里評論這本不好、那本不好時,總想跟他們說一句:你覺得不好,給我呀。
(責任編輯/張靜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