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讀這個專欄之前,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楊苡,現在卻覺得如果能在路上偶遇她,我也能跟老先生毫不尷尬地攀談半天。《楊苡百年回憶錄》真是個好欄目,我由衷地為《名人傳記》感到高興。
雖然雜志上的連載我都已看過,但我還是會經常性地在周末又打開《名人傳記》的微信公眾號,點擊“楊苡回憶錄”,再從頭到尾通讀一遍。沒有歌功頌德,沒有刻意煽情,文字生動流暢,感情自然流露,讀這樣的回憶錄,真是一種享受。
我讀過不少私撰口述回憶錄,經歷豐富者有之,飽讀詩書者有之,妙筆生花者有之,鼎鼎大名者有之,但能像楊先生這樣,把自己的形象如此生動真實地呈現出來,仿佛就是你身邊的一位老友的,真不多見。我琢磨了好幾個星期,覺得“楊苡回憶錄”可讀性強,主要有兩個客觀因素和一個主觀因素。這里不揣冒昧,跟大家分享一下。
第一個客觀因素是楊先生的身份。她是學者,不是政治家。我想,政治是復雜的,政治人物的自傳或日記,牽扯到他本人和其所在組織的“千秋萬世名”。他們寫回憶錄時,多多少少會有些顧忌,哪怕不刻意修飾,也少有真情流露,就算自己想直抒胸臆,其所在組織也未必同意。
第二個客觀因素是楊先生的經歷。楊先生雖然沒有特別“出圈”的名氣,但在接近一個世紀的時間里,她和許多民國歷史中的大名人有直接的接觸與交流。這非常難得地給讀者提供了一種近距離觀察名人日常生活的視角。讀完楊先生的回憶錄,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世說新語》里記載王戎過黃公酒壚的故事,大有“視此雖近,邈若河山”的歷史滄桑感。
而主觀因素,也是最關鍵的一個因素是:楊先生拿出了一種“刀刃向內”的態度,在描述自己的時候沒有保留。很明顯,年輕時的楊苡愛戀著大李先生,又和穆旦有過超越友情的感情,但嫁給了“對我比較好”的趙瑞蕻。這些隱秘而幽微的情感,楊先生沒有選擇回避。其實她完全可以不談的,很多西南聯大校友寫的回憶文章并沒有過多地涉及個人感情生活,同樣精彩叫座。楊先生為什么愿意講述這段感情故事呢?我剛讀這個系列故事時有點不解。后來,我偶然讀到她緬懷哥哥楊憲益的文章,才解開了心中的疑惑。楊先生寫道:“我們能做到‘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的心境,坦然平靜地對待一切,因為我們走過的路已經很長、很長,我們經歷過的故事也已經太多、太多。”
哦!原來她不是在“寫”回憶錄,寫一部供出版的“著作”,她是在真實地回憶自己的一生,是站在一個經歷百年風雨的老人的角度,去回看一個二十歲出頭,抱著奔赴自由的心態去讀大學的懵懂少女。二十歲的她就是這樣想、這樣做的,修飾美化又有什么必要呢?沒去延安,不是因為要讀書報國,就是因為大李先生沒來一起去;把孩子一個人丟在家里,不是有什么特別的苦衷,就是因為太久沒有享受過休閑的電影時光;匆匆結婚,不是由于對方是完美情人,就是因為不小心“害毛毛”了。楊先生沒有因為所有目擊證人都已成古人,就拔高自己,美化自己。她用她的講述表明了她的態度:真誠、坦然地面對自己的內心、自己的經歷、自己的人生。能讀到這樣一部回憶錄,真是一種幸運。
我認為,《楊苡百年回憶錄》完全有資格稱得上是一種“史筆”:秉筆直書寫自己,春秋筆法寫社會。正合《儒林外史》篇尾的那一闋詞:共百年易過,底須愁悶?千秋事大,也費商量。
另外,蔣介石來中央大學開畢業典禮那一幕,我記憶尤深,覺得蔣介石對學生的號召力還不如現在大學里的輔導員。當然,時移世異,學生的紀律性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最后,祝《名人傳記》越辦越好,能孵化更多的傳記“史筆”!
廣東南海 韓海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