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11月12日,溫家寶總理在第七屆上海世博國際論壇開幕式上的致辭中提到:“1910年,一位叫陸士諤的青年創作了幻想小說《新中國》(又名《繪圖新中國》),虛構了一百年后在上海浦東舉辦萬國博覽會的情景。”2010年5月1日,第四十一屆世界博覽會在上海浦東舉辦。圍繞著“城市,讓生活更美好”這個關鍵詞,上海世博會將嶄新的東方明珠呈現在世界面前。
陸士諤何許人也?在他的預言里,這次世博會的舉辦地在浦東,而彼時浦東還是一片低洼的泥塘,但他描述的“在黃浦江上架設跨江大橋,江水之下則筑成江底隧道”,“把地中掘空,安放了鐵軌,跨著黃浦,直筑到對岸浦東”等仿佛就是“城市,讓生活更美好”形象化、具體化的體現……
不小心名列“滬上十大名醫”
青浦珠溪鎮是滬上名鎮,如今改稱朱家角,已有千年歷史。這座不起眼的小鎮僅明清兩朝就出過十六名進士、四十余名舉人。1878年,陸士諤就出生在這座具有濃郁儒家人文色彩的古鎮。陸士諤的伯父陸世淮是舉人,父親陸蘭槎則出身秀才,算得上書香門第。
書生自古多窮困。迫于生計,十四歲的陸士諤就離開朱家角到上海謀生,不料被滬上子弟嘲笑其滿口青浦土話。一怒之下,他返回朱家角,拜在名醫唐純齋門下學習中醫。但他喜舞文弄墨,沒半點心思在學醫上。他之所以從醫,一是父命難違,父親認為“不學門手藝就只能老死荒丘”;二是從醫診脈可以名正言順地近距離接觸各色人等,“聽他們說些鄉間典故,有趣得緊” 。
從醫對他而言只是泛泛之學,并未過深研究,但是家道中落,不幸接連而至。首先是他二十一歲時與李友琴結婚后,第三、四、六胎均夭折,隨后父親去世,妻子又因產后風也英年早逝。三代中最親近的人相繼因病去世,他卻束手無策、愛莫能助。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下,他立志從醫。
1905年,二十七歲的陸士諤在上海圖書館(原上海書局)內擺桌行醫,生意慘淡。偶有一廣東富商來看書,見有醫攤便上前搭話。攀談之中,這位富商覺得陸士諤談吐不凡,深諳醫理,便請他為自家夫人治病。陸士諤詳詢之后得知這位夫人“骨瘦如柴,氣若游絲。原來已臥床一月有余,遍請名家診治,奈何無靈。病情日見沉重,飲食不思,氣息奄奄”,便問看過哪位大夫,服過什么藥。富商說在虹口一家知名的老中醫處診過多次,用如何如何的方子等。陸士諤診脈后說這位老中醫配錯了方子,然后自開一方,“先服一帖,明日再診”。
次日,那位富商準時到訪,說夫人多日胃口不開,服了他開的方子后瀉了好多污血,好睡一夜后醒來便嚷著要吃東西,看起來漸好。陸士諤知道自己所診無誤,就又開了方子。未出半月,富商重金來謝,聲稱夫人已然痊愈。陸士諤拒絕了富商的重酬,只是請他為自己在報上打打廣告宣傳一下。
富商在《申報》買下整整一個月的廣告版面用以答謝,不料那位知名中醫見報后竟上門問罪。因這位富商在廣告中除了夸贊陸士諤醫道高明外,在描述醫病的過程中也提到了那位知名中醫。對方要求陸士諤停止廣告,陸當然不允。二人越鬧越僵,差點對簿公堂。這位名醫在開庭之前打聽了陸士諤的背景,得知陸士諤的胞弟陸守經曾是美國威斯康星大學博士,現在上海地方審判廳任廳長,覺得勝算渺茫,只好作罷。
如此,一個月的廣告刊登之后,陸士諤名振滬上,各大醫館爭相禮聘。不久,上海評選十大名醫,陸士諤與石筱山、顧筱巖等人共列其上,一時聲譽鵲起。
陸士諤后來創作了《國醫新話》《醫學南針》《加評溫病條辨》等醫書十余種,還對王孟英、薛生白、葉天士等前輩名醫的醫學名著增補拾遺,加上評注重新編輯,共計有三百萬字左右,是我國近當代不可多得的醫學財富。
百年前的“中國夢”
其實,陸士諤心里始終裝著一個作家夢。
還在學醫時,每每夜里洗漱完上床,他就擺上小桌,攤開紙筆,把一日所見所聞寫在紙上。十五歲時,陸士諤便以“沁梅子”為筆名出版了《精禽填海記》,隨后又寫了《血滴子》《鬼國史》等野史小說和武俠小說。他寫野史小說的素材就源自每天接待的病患。他還自幼習武,是上海民間有名的武術高手,一生寫了二十余部武俠小說。
行醫需要膽大心細,也需要奇思妙想,這也讓陸士諤在文學創作方面構思奇特、腦洞大開。他是個思想極其活躍且很西化的人,雖然一生并沒有出國經歷,但他卻是我國第一批接觸《共產黨宣言》的人。當年他與愛妻李友琴拍結婚照時,就一改舊式中國婚禮的鳳冠霞帔,給新娘子定做了一襲西式婚紗。
陸士諤深受中國儒家傳統學術思想的熏陶,加上思維活躍,因此能迅速地接觸和吸收中西方先進思想。1876年,中國第一次以官方名義參加了美國費城世博會,隨團商人李圭在《環游地球新錄》中詳細描寫了西方世界的種種新鮮事物,成為中國人“睜眼看世界”的第一名篇。這篇文章成為陸士諤作品的靈感源泉,也是他最終寫成《新中國》的核心基礎。陸士諤為人為醫為文常有驚人之舉,故他寫出這樣一部預言式的小說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隨著西方思想和各種文化藝術活動漸入中國,“世博會”這個概念被引入中國后,西方文化開始在國人的筆記中時常出現且被人樂道。1903年,鄧毓怡、籍忠寅等在北京依托華北譯書局《經濟叢編》雜志成立“改良小說會”,并發起新小說征文活動,要求征文有新思想、新文風、新故事。這所有的“新”,陸士諤都具備。看到征文活動后,陸士諤抱著玩的心態,決定寫一部小說,釋放自己滿腦子的新奇想法。他沒想到,這部一時興起寫出的兩萬字的小說竟能傳于后世。
陸士諤為這部夢游式改良小說的主人公取名“陸云翔”。作為一個“不喝酒寫不出東西來”的寫作狂人,他開篇便寫道:“元旦節,我喝了兩斤花雕昏昏欲睡,睜眼時竟然來到四十年后。這時的中國,無論是政治、軍事,還是經濟、文化,都已是世界第一強國,且民風淳樸,黃賭毒之類全然禁絕。有此變化,全仗兩件事:一是宣統八年,立憲了;二是大發明家蘇漢文研究出兩樣新事物,一種是醫心藥,專治心中有疾者,另一種是催醒術,專治那整日昏昏沉沉、無所事事的人。”他以第一人稱描述了自己夢中所見:上海的租界早已收回,法庭律師皆為華人,馬路異常寬廣,洋房鱗次櫛比。
最為神奇的是,他寫道:那年“萬國博覽會”在上海浦東舉行,為了方便市民前往參觀,在上海灘建成了浦江大鐵橋和越江隧道,還造了地鐵。為造地鐵,還發生了不同意見的爭執,有說造在地下,有說要造高架,爭論到最后,定下造地下電車隧道:“把地中掘空,筑成了隧道,安放了鐵軌,日夜點著電燈,電車就在里頭飛行不絕。”還有“一座很大的鐵橋,跨著黃浦,直筑到對岸浦東”。甚至連世博會的主題和主要內容都被他預言無誤,只不過他預言的時間早了好多年。
雖然以上的描述現在看來并無出奇之處,但是把時鐘回撥一百年,就知其預言之精準了。現在的上海不僅公交地鐵俱有,連接浦東與浦西之間也的確有“大鐵橋”,而且還不止一座,他寫到的江底隧道,也于1971年正式通車。
或許得益于自身的中醫身份,陸士諤經常在城市的各個角落里穿街走巷地出診,對上海的地理極其了解。哪里應該架橋,哪里應該綠化,哪里怎樣改造才更符合人們生活和出行要求,他相當熟悉,故而在小說中當了一回“城市設計師”,把他認為需要改造和增建的都按他的意圖設計了一下。其中關于地鐵、公交甚至是跨江大橋等,竟然與現在的地鐵一號線、南浦大橋等地點驚人地吻合。
這部小說出版后,雖然被魯迅稱文學性并不高,但的確描繪出了當時尚懵懂迷茫的四萬萬國人對美好、嶄新生活的一種向往,是一個真實的清末的“中國夢”。也正因其構思太超前、太另類,成書后反響并不好,“都覺得是胡扯,說他構想的是‘烏托邦’,沒有人看,有些人將書扔掉或燒掉了,所以現在存書很少”。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小說只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對作者的奇思妙想產生了美好的愿景式快感,但太過直白,文學性和藝術性都不高,因此遭到了很多新文化運動者的批評和諷刺甚至鄙視,魯迅便毫不留情地稱此作“皆不稱”,甚至用“胡說八道”來形容。
陸士諤本就是寫著玩的,對以魯迅為代表的文藝界的批評斥責并不在意,因為他的武俠小說已經早于此文被批得體無完膚了。由此還引發了一場規模不大但也不算小的論爭,持續數月后,魯迅多有接觸論爭中談及的西方世界關于交通、綠化、城市建設等內容后,又回頭看《新中國》,覺得小說中提到的都是有理有據很快就可實現的事物,于是再次在報紙上刊登言論,公開向陸士諤表示歉意,并聲稱去除文學性,僅從理想化角度來看,《新中國》絕對是一篇值得細讀精讀的作品。
一個“看到他人有,希望我也有”的理想主義者
不過,《新中國》顯然也不是陸士諤腦洞大開所為。
他創作《新中國》時,中國正處于西學東漸的時代,剛剛打開國門,西方先進的生活理念被夾帶在哲學、工業技術和人文思想的縫隙間一起來到中國。陸士諤從醫多年,得以接觸到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其中不乏來自西方的人士,也有從西方留學回國的本土學者,這些人都給他灌輸了先進生活方式的思想。
陸士諤的兩個弟弟都有留學經歷,也都見識過大風大浪。大弟陸守經曾在日、美兩國留學,后在清華、燕京、南開等大學任教授。幼弟陸守堅自美國舊金山大學留學回國后,曾擔任過少帥張學良的隨行秘書,后又從事中國的交通工程建設工作。其妹陸靈素是南社杰出的女才子,與陳獨秀、蘇曼殊過往甚密,更與陳獨秀妻子高君曼私交極厚,是中國早期女界革命的先驅。這些難免會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
尤其是妹妹陸靈素主編的《天義報》,是《共產黨宣言》最早的中譯本傳播刊物。因為兄妹關系很好,《天義報》是陸士諤案頭必備讀物,其上時常刊登的西方哲學思想對他影響日久,西方先進的生活方式和現代化的城市建設早已在其心底成形,他只不過是通過小說將之具體化和形象化而已。雖然蘇聯在《新中國》出版十二年后才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但是在《天義報》上刊登的《共產黨宣言》中已經出現了社會主義這個名詞,而最先看到這篇文章的,一個是陳獨秀,另一個就是陸士諤。因為每期《天義報》尚未付印,妹妹必要先拿回家來給陸士諤過目挑錯,可以說他是《天義報》的第一個讀者。
上海世博會事務協調局與上海文廣新聞傳媒集團聯合制作的大型電視紀錄片《百年世博夢》中公開承認,“陸士諤百年前精準預言上海2010辦世博會”。為上海世博拍攝《上海傳奇》的導演賈樟柯在接受采訪時也說:“他(陸士諤)寫了一本科幻小說,預言2010年上海會舉辦世博會,而且世博會就在浦東舉辦,那個時候要建一個海底隧道。一百年后,世博會真要在上海舉辦了,我覺得這是一個夢想成真的故事。”于是,從世博會舉辦起,陸士諤幾乎成了一個“神人”,一個“預言家”,而他的《新中國》也理所當然地成為一本“奇書”。
也有人以為陸士諤當年的預言并非如此精準,這樣一個“夢想成真”的故事確實很動人,很值得宣傳,但其實經不起考證。與其稱他為預言家,不如將其視為一個“看到他人有,希望我也有”的理想主義者。陸士諤創作這篇小說,不過是一位醫者和文人通過手中的筆緩解心中痛苦與掙扎,渴望國家富強、人民安康的一種手段。
不管怎樣,作為上世紀初的一個通俗小說家,能在那樣的歷史背景下,通過“神機妙算”預言理想中的大同世界,也算得上一位普通人中的先知。
(責任編輯/侯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