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出身書香門第,自幼受封建禮教束縛,與“戊戌六君子”之一譚嗣同成婚后,起初并不合拍。丈夫不幸離世后,她忍著悲慟,不僅挑起了家族重擔,還投身其未竟的事業。她走向社會,宣傳婦女不纏足,興辦女校,鼓勵女性同胞自強自立,在那個時代勇敢而堅定地疾呼、奔走,被康有為、梁啟超視為“巾幗完人”……
為紀念丈夫,改名“臾生”
1883年農歷四月初三,十八歲的李閏與譚嗣同在湖北武昌舉行了婚禮。
李閏于1865年4月出生于京師,原籍長沙望城縣杉木橋。自幼受封建禮教束縛的她和譚嗣同成親后,與其維新思想、改革主張并不合拍。婚后十年間,譚嗣同為了擴大視野,尋師訪友、探索漫游,很少在家,也不愿意走應考仕進之路。李閏難免會有埋怨情緒,她覺得丈夫如果參加科舉,必定會金榜題名。可他不但不參加,還主張廢除科舉。但是,每當李閏聽到譚嗣同與好友談論家國大事時,一個個激情四射,慷慨激昂,她又覺得他們說的也有一定的道理。
也許是譚嗣同無暇顧及兒女之情,兩人一直沒有孩子。那時的李閏常常獨處臥室,顧影自憐。她是出身書香門第的千金小姐,即使再委屈也絕不會表達出來,更不會向丈夫怨尤。她一再忍讓,直到兒子蘭生出生,才有所釋懷。不過,李閏發現譚嗣同對兒子也不是那么親熱,不免感到委屈,心情再次跌入谷底。
1889年8月,譚嗣同的二哥譚嗣襄去世。譚父在陜西賑災,沒有回家,全靠譚嗣同負責安葬事宜。當時,譚嗣同急于辦完二哥的喪事返京,他還有許多維新變法方面的大事要做。但風水先生卻表示“今年都沒有葬期,要待明年”,并說“如果非要現在下葬,家里會損丁”。譚嗣同堅決說道:“封建迷信,陰陽五行,不要再信了,那是一套騙人的把戲。如果真要喪丁就在我的蘭生身上應驗吧!”李閏對此極度失望,但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再也沒有人敢反對了。
不幸的是,嗣襄下葬不久,剛周歲的蘭生突發高燒,經全力救治無效而離世。這本是一個巧合,但譚氏族人都認為是因為譚嗣同犯了咒神,蘭生才夭亡的。李閏傷心到了極點。
1898年8月,戊戌變法失敗,譚嗣同、康廣仁等六君子在京師菜市口蒙難。噩耗傳到瀏陽時,已是落葉滿階的初冬。這對李閏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看到年近八旬的公公因受牽連罷官回家,大哥嗣貽、二哥嗣襄去世后留下的懦弱的嫂嫂、侄兒等一大家子人,個個長吁短嘆,李閏一臉凄惶,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譚嗣同入殮時,瀏陽會館的老長班從他的貼身口袋里發現了他寫給妻子的遺書:
閏妻如面:
結縭十五年,原約相守以死,我今背盟矣!手寫此信,我尚為世間一人;君看此書,我已成陰曹一鬼。死生契闊,亦復何言。惟念此身雖去、此情不渝,小我雖滅、大我常在。生生世世,同住蓮花,如比迎陵毗迦同命鳥,比翼雙飛,亦可互嘲。愿君視榮華如夢幻、視死辱為常事,無喜無悲,聽其自然。我與殤兒,同在西方極樂世界相偕君,他年重逢,再聚團圓。殤兒與我,靈魂不遠,與君魂夢相依,望君遣懷。
戊戌八月九日(農歷),嗣同
讀完這封信,李閏哭成了一個淚人。她小心翼翼地將血漬斑斑的信折好,放入床頭柜。而今,李閏成了這個大家庭的第三位寡婦。公公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悲戚,他示意李閏在他身邊坐下,眼神中充滿鼓勵與期待。待一家大小按指定位置坐好后,他鄭重其事地說道:“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宣布。”他看著李閏,繼續說:“從今往后,這管理家務,教育子女,我一概交給你來承擔……”此刻,李閏感到肩頭的責任重大,強忍住剛剛失去丈夫的巨大悲痛,噙著淚水,不讓它掉下來。
晚上,李閏浮想聯翩,絕望、無助、凄涼……怎么也想不到,當年翰林學士家的千金,竟然會淪落到這樣一種境況。她來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略作沉思,寫下一首七言絕句:“髫齡失母實堪憐,朝夕相依十六年。問暖噓寒勤撫恤,追隨不異在娘前。”字里行間充溢著難以排遣的痛苦與凄涼。
這段日子,整個瀏陽縣城都籠罩在一層深深的悲哀之中。縣城居民,無論是富紳,還是尋常百姓,幾乎無一例外地舉哀,為譚嗣同的英靈祈禱,祈愿他安息。在這樣的氛圍下,李閏真切感到丈夫生之偉大,死之光榮。但她還是難以釋懷,顧及影響,她改變了傾訴的方式,用寫詩來表達。她還為自己寫了一副挽聯:
今世已如斯,受人間百倍牢騷,一死豈能拋恨去;
他生須記得,任地下許多磨折,萬難切莫帶愁來。
因譚嗣同絕命詩中有“忍死須臾待杜根”,為了紀念丈夫,李閏自此改名“臾生”。
投身丈夫未完成的事業
譚嗣同遇難后,風起云涌的群眾斗爭,前赴后繼的英勇犧牲,萬民的支持擁戴,使李閏感悟到了戊戌變法的歷史意義。她漸漸從悲痛中走出來,投身丈夫未完成的事業。
其實,李閏在譚嗣同蒙難兩年前就開始了行動。光緒二十三年即1897年,她在南京期間,就參加了不纏足會的一些活動,并協助譚嗣同擬就了上海不纏足會的《簡明章程》。當時,不纏足的女性被人看不起,嫁不出去。李閏在各種集會上現身說法,以切身之苦,控訴纏足給婦女帶來的身心摧殘:“一個女孩年方六七歲,母親便將其五根腳趾壓彎,再用一根兩三寸寬的布條緊緊裹成所謂的三寸金蓮,婦女失去勞動能力。不纏足的婦女遭受歧視和嘲諷,甚至嫁不出去……”
她說得聲淚俱下,聽者無不為之動容。《簡明章程》還要求會友所生之女不得纏足;所生之子不得配纏足之女;女兒八歲以下纏足的須一律放解;入會者相互通婚姻,必須年輩相當,兩家情愿,不可強迫為婚;還規定結婚必須以儉省為主,女家不得向男家索收聘禮。
這些主張切中時弊,反響很大,得到許多進步人士的支持和稱贊。1897年,李閏和康廣仁之妻黃謹娛倡辦上海女學,籌劃設立女子學堂,對學堂的課程也做了認真的考慮。李閏認為,女學課程除了講授“方言”(指外語)、算學,以醫學最為適宜。因為當時重男輕女思想嚴重,即使學習了其他高深的專門知識也難以得到社會的承認,而學習醫學知識,掌握了一般的醫療技術,城鄉特別是農村非常需要,就業的機會非常多。她認為婦女只有解決了職業問題,才能在經濟上獨立。
1900年冬,瀏陽縣城大街上張貼著一張非官方的告示。縣城操場上聚集了數百人,似乎在搞一個什么活動。知縣賴成裕得報,連忙帶領十幾名衙役趕到現場,所看到的情況使他覺得奇怪:一個臨時用門板搭起來的戲臺上,站著幾名中年女子。其中一位三十多歲的女子正對著臺下的群眾演講。賴知縣派人打聽,看看是不是亂黨在做蠱惑人心的宣傳。一位長者看了他一眼,說:“什么亂黨,人家是在宣傳婦女不纏足!”賴成裕一時還沒反應過來,臺上另一位女子接過話,大聲地說:“我們還要辦女子學校呢!誰說女子不如男?!”
李閏站立在臺上,面對群眾,控訴纏足給婦女帶來的摧殘。她舉了幾個例子,接著話鋒一轉,伸手拉著身邊兩個女人說道:“這是我的兩個嫂子,都是天足,她們有健康的體魄,現在家里的許多活都靠她們來做。我這個廢人什么也干不了。其實,纏足與否,還靠自己把握。”
李閏開展的不纏足運動,招來了一些守舊的道學家的指責。但她不畏指責,依舊大聲疾呼,鼓勵廣大婦女沖破禁錮她們的枷鎖,抵制纏足。她提出的行動口號是:“全部燒毀裹腳布,堅決砸爛小腳鞋!”
李閏的精神面貌與以前大不相同,每一天她都過得踏踏實實。一家人在飯桌旁邊,李閏的話成了議論的主題。李閏說她還想干一件事——辦女學,但經費不夠,希望公公拿出部分田產支持。
“巾幗完人”
李閏也十分關心社會福利慈善事業,看到社會上嚴重的棄嬰、溺嬰現象,被棄者多為女嬰,她無比悲憤。究其原因,多為家境貧寒,加之重男輕女思想嚴重。她大聲疾呼“救救無辜的小生命”,倡導成立一個收容棄嬰的場所,并帶頭捐出一部分錢財。于是,瀏陽便有了第一個棄嬰局。
1912年,李閏著手創辦女子學校。其時,瀏陽另一位愛國人士劉淞芙也在為此四處奔走。李閏很快與他取得聯系,一起商量創辦女學的具體方案。由于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仍然很嚴重,辦女學難上加難,經費尤為奇缺,他們只好向支持辦學的人士募捐錢財。
經過一年多的籌備,1913年初,瀏陽縣女子師范學校終于正式成立。學校一共有二十多個學生,都是李閏他們上門動員來的。因為學校雖然辦成了,但真正愿意送女子來讀書的家長并不多。為此,李閏絞盡腦汁,往往深更半夜了,校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李閏與縣城熱衷教育事業的父老商定,聘請飽學之士前來學校擔任教師。她自己雖不任課,但經常在學校工作。她總是一身布衣,一雙布鞋,態度和藹,平易近人,不時給學生講話,號召學生勇敢沖破封建禮教的禁錮,走向社會。她向女學生灌輸自立自強的思想,鼓勵女學生擺脫寄生蟲似的生活。她對學生的生活關懷備至,盡管自己的一雙小腳步履艱難,但經常到學生宿舍巡查,悄悄地為學生蓋好被子,將學生放亂了的東西擺整齊。她除了在全體學生大會上講話,宣傳愛國主義思想外,還召集那些有自卑思想、壓力大的學生座談,講花木蘭、穆桂英以及秋瑾的故事。女學生受到愛國熱情的鼓舞,新思想、新文化很快便在女子學校推行開來。
1915年,年過半百的李閏依然將全副精力用在辦學上。這一年,瀏陽縣迎佛寺附設了三所小學以擴大平民教育。為了讓更多的婦女有學習的機會,她不辭辛勞,率領辦學人員深入宣傳、發動,招收農村婦女七十多人。同時,李閏還在許多鄉鎮開辦女子識字班,學習新文化。迎佛寺女校還組織街道上的婦女每晚學習文化。學校的一切工作漸漸步入了正軌,在社會上也產生了良好的影響。
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很快波及湖南。周南女校的幾位瀏陽籍女學生回到瀏陽,積極宣傳新思想、新文化。在她們的影響下,迎佛寺女校組織師生數百人,聯合瀏陽縣城各界婦女,以紀念國恥為主題,上街游行示威。李閏和青年學生一樣,手舉一面旗子,高呼“外爭主權”“內除國賊”等口號。一些原本猶豫觀望的人見狀,也紛紛涌入游行隊伍。一時間,瀏陽的愛國運動如火如荼。
看到廣大群眾愛國熱情空前高漲,并團結在一起的動人場面,李閏感慨萬千。她不由得想起了二十一年前為國捐軀的丈夫譚嗣同。
1925年4月,李閏六十歲生日那天,她謝絕賓客,沒有做壽,但康有為、梁啟超還是合送了她一塊橫匾,上書“巾幗完人”四個大字。生日后不久的一天,身體已經非常虛弱的李閏又一次走進了女校學生的游行隊伍。她心系被封建軍閥勾結帝國主義蹂躪的同胞,一路高呼反帝反封建的口號,累得滿頭大汗。到家后,她連忙走進廁所,不料大口咯血。待家人來叫她吃飯時,她臉上的笑容已經凝固了……
(責任編輯/侯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