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海明威沒有來到哈瓦那,他還會不會寫出《老人與海》這樣的蓋世之作呢?也許,他還能通過寫乞力馬扎羅的雪山獵豹,講述對現世的睿智感悟,也會將本能與意志生死相搏展現得震魂攝魄,但絕不可能像老人與海的故事那樣,貼切地呈現面對殘酷現實碰撞得頭破血流也絕不喪失勇毅與精神的深沉效果。
如果海明威沒有來到哈瓦那,哈瓦那老城斑駁建筑的風貌與格調,依然不失那種式微貴族骨子里透著的心高氣傲,鮮艷奪目的老爺車還是那樣呼嘯招搖,雞尾酒照舊彌散著蘊含其中的熱情、倔強、樂觀……
漁村邊的德拉薩小餐館
美國作家海明威六十二年的人生中,有超過三分之一的時光是在古巴哈瓦那度過的。他曾經這樣描述古巴:“我熱愛這個國家,感覺像在家一樣。一個使人感覺像家一樣的地方,除了出生的故鄉,就是命運歸宿的地方。”
由記者而成為作家的海明威,足跡遍布世界許多城市,西班牙馬德里、潘普洛納,法國巴黎,古巴哈瓦那,美國基韋斯特、凱徹姆,都是他長時間停留過的城市。有人說,上述城市中,在他心中位置最重的是馬德里,因為他寫過一篇有關馬德里的短篇小說《世界之都》。但是,如果你來到古巴,在哈瓦那待上幾天,到海明威在此久住和常去的地方感悟一下,也許就不會認同這樣的說法了。
古巴有陽光、大海,有酒、咖啡、雪茄和無盡的熱情。海明威不喜歡美國式的喧嘩,哈瓦那似乎符合他創作成熟時期所需的肆意自在,一種無拘無束的生態。此外,古巴還帶給了他好運。
海明威曾對人說:“我在古巴寫作運氣好。天蒙蒙亮我就起床寫作,然后坐船出海釣魚,坐著曬太陽,喝杯酒,讀報紙。我很想念那些去小酒館見朋友們的時光。”他甚至自認是古巴人,古巴是自己的祖國。
海明威在古巴寫下了《喪鐘為誰而鳴》《不散的筵席》《海流中的島嶼》,雖然也有低谷期之作《渡河入林》,被時評譏諷為江郎才盡,但不久,他就拿出了震撼世界文壇的《老人與海》。這部中篇小說接連斬獲了當年的普利策獎和次年的諾貝爾文學獎。
海明威在獲獎后接受采訪時,說自己很高興作為一個普通古巴人獲得了這個極不尋常的榮譽,他要將這個榮譽獻給他被大海環繞的“祖國(古巴)”。不久,他兌現了自己的諾言。
古巴給了海明威創作素材和靈感,古巴使他名揚四海,他也以自己的方式將獲得的榮譽回饋古巴。大概就是這個緣故,海明威豪放的做派讓古巴人接受和認可了這位美國人。
哈瓦那海邊的德拉薩小餐館是當年海明威出海捕魚歸來休息和飲酒的場所。有時他還呼喚一起捕魚的友人在這里吃龍蝦,喝朗姆酒。德拉薩小餐館并不小,整個餐廳是直角形的,進門走到頭一拐,是更為敞亮的空間。這里一面是墻,三面是玻璃窗,可以將大海和旁邊的小漁村盡收眼底。
透過拐角右手邊窗戶,可以看到這個名叫柯濟瑪爾的小漁村。這里有海明威經常駕船出海的碼頭,他的游艇“皮拉爾號”長期停放在這里,替他看護游艇和常常伴他出海的是漁民喬治·弗恩特斯。據說這位漁民2002年才辭世,活到了一百零四歲高齡。
柯濟瑪爾小漁村是海明威小說《老人與海》的真實背景地。曾有人認為小說主人公“圣地亞哥”的原型人物就是喬治·弗恩特斯,但根據有關報道,真正的原型人物是位名叫曼努埃爾的老漁民。《老人與海》獲得盛譽后,曼努埃爾跟海明威算起了小說使用其真實經歷的經濟賬,甚至鬧到了對簿公堂的地步。
曾是繁忙捕魚中心的柯濟瑪爾,而今附近的海域早已無魚可捕。昔日的繁榮已成過眼煙云,但大作家海明威和他的號召力卻沒因歲月流逝而消逝。隨著旅游業的興盛,四面八方的游客不斷涌來,懷著對海明威及其小說《老人與海》的親近和了解的意愿。德拉薩小餐館的生意或許比當年更火爆,靠著海明威的號召力,它順利完成了從服務打魚人向旅游業的轉型。
游客們可以在德拉薩品嘗雞尾酒、風味餐,在現場感受和暢想海明威當年生活和創作《老人與海》時的情景。餐廳墻面上一幅幅海明威當年在哈瓦那的留影,那滿臉的絡腮胡和爽朗笑容似乎在告訴我們,他在這里的生活是愜意的、有滋有味的。
在餐館拐角靠窗的一張小桌上,擺放著一尊海明威的半身塑像,這是當年海明威經常坐的位置。海明威就坐在這里,迎著海風,喝著朗姆酒,和弗恩特斯聊著天,《老人與海》中某些片段自然而然地從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餐廳外間條形餐廳的墻壁上懸掛著幾幅碩大的海明威油畫像,其中有一幅從天花板頂端懸垂到墻腳。畫像中海明威目光堅毅,神情硬朗,背襯蔚藍大海,好一副自由的硬漢形象,許多游客會在這里留影。
被“守望”留住的海明威
海明威故居芬卡·維吉亞莊園建在碧樹蔥蘢的山坡上,莊園意譯為“守望山莊”,也有人譯為“瞭望莊園”。幽靜隱蔽的莊園內外都被綠蔭覆蓋,溫暖的陽光與加勒比海風在這里交會,舒適得讓人陶醉。難怪海明威和他第三任妻子瑪莎·蓋爾霍恩來這里租住不久,便買下了莊園,繼而把自己一半以上的創作時光留于此地。
芬卡·維吉亞莊園如今所有房間的陳設,一如海明威當年生活的原樣,看上去自然舒適且生活氣息濃郁,仿佛這里的主人只是暫時出海捕魚或到哪里會朋友去了,不久就會回來。故居不允許游客進入房間內參觀,只能透過敞開的窗戶“窺視”,更營造出一種主人尚在,未獲邀約不得入內的氛圍。
海明威房間里有巨量藏書。書房中幾個書架幾乎頂到了天花板,每一格書籍都排得滿滿的。一些低矮的書架也是如此,被書籍塞得沒有縫隙。
除了書房,起居室、臥室甚至盥洗室和幾個房間的轉角處,也都放置有書架。除了書架,房間的桌椅、茶幾等處,也零散放著書刊。也就是說,主人在家中無論處于哪個位置,想要看書便唾手可得。
不過,書籍擺放得如此散亂,主人若想快速而精準地找到某本書,也不是件易事。這本書究竟放在哪個房間,是書架上,還是茶幾上,得有個好記性才行。也許海明威的擺放有他的規律,只是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是散亂的。
據說芬卡·維吉亞莊園里的藏書有九千余冊。《百年孤獨》的作者加西亞·馬爾克斯來到這里時,曾驚嘆這不啻一座完整的圖書館。人們常常會詢問有多處住所的作家,哪一處才算是他的家,答案好像是書房所在的那一處才是。以這個標準來判定,海明威真正的家應該是芬卡·維吉亞莊園。
海明威在人們印象里是位橫刀躍馬的硬漢。他在西班牙看斗牛,在古巴觀斗雞,在非洲獵獅子,在加勒比海捕馬林魚,仰對“乞力馬扎羅的雪”,俯瞰“海灣中的島嶼”,關注“喪鐘為誰而鳴”……他好像總在被激情鼓動的狀態中,很難想象他安安靜靜讀書的樣子。
的確,海明威讀書如饑似渴的樣子一般人是無法想象的。他的第一任妻子伊麗莎白·哈德莉曾這樣回憶,她和丈夫擁抱親熱時會聽到脖子后面書頁翻動的聲音,她發現海明威雖然保持著抱她的姿態,但兩只眼卻盯著放在她頸后的手中的書。閱讀于他已經到了分秒必爭的地步。
除了書籍,海明威故居里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這里的“獵物”。在故居墻上,懸掛鑲嵌著不同犄角的鹿頭、羚羊頭、野牛頭;儲物架、書桌上擺放有獅子、獵豹等不同動物的標本。這里展示的或許只不過是他狩獵“戰績”的一小部分。然而時過境遷,獵殺野生動物在今天實在已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勇武之事了。
在芬卡·維吉亞莊園故居餐廳的酒柜里,有海明威喜愛的朗姆酒;在書房、客廳的書桌上還有海明威常夾在指間的雪茄。朗姆酒、雪茄,是古巴聞名于世的特產,這大大滿足了他喝酒、抽煙的喜好。
特別是在海明威去世前的那段日子,渾身煙味兒、滿嘴酒氣是他的常態。自然,那時的他已陷于抑郁和病態中。海明威是個優缺點都非常明顯的人,但出于對他在文壇成就的仰慕,人們往往強化了他優秀的一面,而不會過多苛責那些在他身上同樣明顯的缺點。
在故居生活房間外的一側,有一幢四層小塔樓。登頂遠眺,可以更好地觀望哈瓦那市區和藍色的海灣。守望山莊的名字大概就是因為在這個塔樓頂層憑欄而來的。
那條無數次載著海明威在加勒比海劈波斬浪,給予海明威蓋世之作創作靈感和實際體驗的“皮拉爾號”,如今也安放在芬卡·維吉亞莊園。游艇被油漆一新,還有專人打理。但很少有游客知道這條游艇本身曾肩負特殊使命,有著許多歷險故事和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個有書房和大量藏書的住宅告訴我們,海明威在這里度過的歲月自由、散淡、灑脫。他抽煙喝酒,出海弄潮。他在這里享受陽光、大海、愛情、友情、美食、美酒,同時這里讓他專注地寫作,將心底閃現的激情和靈感訴諸文字。
海明威人生的文學創作活躍期大多是在古巴,在芬卡·維吉亞莊園度過的。這里一度是他尋求靜謐的避風港,但依然擺脫不了他內心深處的矛盾和焦慮。離開這里不到一年,他便在基韋斯特的住所以開槍自殺的方式告別了這個世界。
海明威去世后,古巴政府找到他的第四任妻子瑪麗·海明威,勸說她將芬卡·維吉亞莊園捐贈出來,作為對海明威的紀念地。瑪麗同古巴政府和美國政府都進行了談判。她親自前往古巴簽署了捐贈莊園的文件,后將她的個人財產、藝術品和海明威的手稿帶回了美國。
古巴政府接手芬卡·維吉亞莊園后,將其建為今天的海明威紀念博物館。在博物館舉行開館儀式那天,古巴革命領袖卡斯特羅來到現場并發表演說。他在演說中談到了海明威作品對他的深刻影響,尤其是創作于古巴的《老人與海》和《喪鐘為誰而鳴》這兩部作品。還說他在閱讀海明威作品時,從不少細節處獲得了關于游擊戰的戰術靈感和啟示。
海明威和卡斯特羅彼此欣賞
說到海明威與古巴,當然避不開海明威與卡斯特羅這個話題。
很多到過哈瓦那的人,都知道海明威在卡斯特羅領導的新政權成立后,依然在芬卡·維吉亞莊園居住了很長時間。游走在海明威留下足跡的地方,可以看到海明威與卡斯特羅在一起的張張巨幅合影。很多人會由此心生疑問:海明威與卡斯特羅、與古巴新生的革命政權,是否有著某種秘密關系?
的確,1959年1月,巴蒂斯塔的獨裁統治被推翻后,卡斯特羅領導的新生政權所推行的政策,使在古巴投資運營的八百家美國公司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這引起了美國政府對卡斯特羅政權的敵視,繼而不惜“一切代價”搞垮它。
在這種背景下,許多在古巴的美國人都選擇了離開。而此時身在美國的海明威卻逆向而行,從愛達荷州凱徹姆返回了哈瓦那。此后除了一次西班牙之行和兩度返美短暫小住外,他大部分時間都住在芬卡·維吉亞莊園,直到1960年7月末,他才又回到佛羅里達州基韋斯特。
至于海明威與卡斯特羅的合影,據說這張照片被卡斯特羅掛在辦公室的墻上,和自己父親的照片掛在一起許多年。因此許多人猜測他們二人或許有著某種特殊關系。
合影攝于1960年的5月。在哈瓦那一年一度由海明威名字命名的釣魚比賽上,來了位身份特殊的參賽者,他就是卡斯特羅。偏偏又是他幸運地釣到了那場比賽中最大的魚,依慣例,海明威為冠軍頒發獎杯。兩人站在了一起,短暫聊了幾句,隨行的官方攝影師拍下了他倆同框的瞬間。但在所有記載中,都沒有留下兩人交談中任何有實質意義的對話。
那是海明威與卡斯特羅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碰面,此外他們沒有直接的交往。這次相見純屬偶然,但其中又確有幾分必然,因為海明威和卡斯特羅都懷有對彼此的好感,海明威對這位大胡子革命領袖已經關注了許多年。
作為記者和作家的海明威,經歷過被卡斯特羅推翻的巴蒂斯塔治下的古巴,親身的感受使得他對這個右翼政權獨裁者深惡痛絕。因此,他對與之勢不兩立、謀求徹底變革現狀的卡斯特羅寄予希望,認為他將給黑暗衰朽的島國帶來光明福祉。
那時卡斯特羅率領的隊伍還十分弱小,被困在哈瓦那東南距離哈瓦那幾百公里的馬埃斯特臘山區,不時有他在政府軍圍剿中戰死的消息傳出。《紐約時報》記者赫伯特·馬修斯為探訪真實情況,來到古巴。
這位記者和海明威有著深厚的情誼,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他倆就曾并肩在西班牙從事對西班牙反法西斯內戰的報道。他想方設法越過層層封鎖,深入馬埃斯特臘山區。
“雙眼炯炯有神”,長著“亂七八糟胡子”的卡斯特羅在山中接受了馬修斯的采訪。他抽著雪茄,闡述了自己的政治目標,他所描繪的古巴未來愿景,讓馬修斯深為折服。從山中出來,馬修斯偕妻子來到芬卡·維吉亞莊園,與老朋友海明威共進晚餐,促膝長談。
席間,他得知海明威的家庭醫生何塞·路易斯·埃雷拉是古巴共產黨的老黨員,他家同卡斯特羅是老鄰居,兩人在學生時期就是很好的朋友。埃雷拉與馬埃斯特臘山區一直保持著秘密聯系,海明威通過他才得以對卡斯特羅的主張和游擊隊在山里的情況有著詳細了解。
因此,海明威對卡斯特羅的主張和觀念并不陌生,對他在奪取政權后頒布和實施的決策、做法,能夠全然理解,甚至為之辯護,因為他對卡斯特羅和革命前后的古巴做了較長時間的觀察和了解。
餐桌邊的暢談讓馬修斯從海明威這里掌握了許多從其他渠道無法獲知的信息;而馬修斯深入馬埃斯特臘山區,也讓海明威對卡斯特羅有了更深刻的了解。馬修斯告訴他,卡斯特羅是“能夠牢牢把握運動的人,是開明的左派”。
芬卡·維吉亞莊園的暢談,讓二人都覺得與當時古巴的統治者巴蒂斯塔相比,卡斯特羅是更具魅力的革命者,他將給古巴帶來徹底的社會變革,古巴未來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馬修斯回到美國,根據自己的見聞以及和海明威交談形成的觀點,寫出了有關卡斯特羅及其領導隊伍的系列報道,并產生了轟動影響。
看到這里,人們對海明威在多數美國人紛紛離開古巴時的逆向而行,和美國國內輿論對古巴持批評態度時,他卻公開表示“古巴革命是歷史的必然,我對它的長遠目標充滿信心”的舉動,就不足為奇了。
1961年4月17日,在美國中央情報局的協助下,逃亡美國的古巴人在古巴西南海岸豬灣武裝登陸,企圖顛覆卡斯特羅領導的古巴革命政府。豬灣行動以失敗告終,但這標志著美國反古巴行動的一個高峰。
在豬灣事件發生前后的一段時間,美國駐古巴大使邦斯爾多次來到芬卡·維吉亞莊園。他和海明威私交不錯,一再登門勸說海明威不要再為卡斯特羅和古巴新政權說好話,希望這位享譽世界的大作家和美國政府持同一立場。
海明威對邦斯爾說,自己對祖國的忠誠毋庸置疑,但他不愿公開與新生的古巴政權作對,他的職業是寫作而不是政治。他強調芬卡·維吉亞莊園是他的家,他視古巴人為自己的朋友和家人。
邦斯爾說他個人完全理解海明威的態度,但又軟中帶硬地發出忠告:作為一個知名公眾人物,如果與國家的態度相左,后果會很嚴重。他甚至在言談中提到了“賣國賊”這個詞。他敦促海明威“必須在國家和自己的小家之間做出公開選擇”。
邦斯爾的話觸及了海明威敏感的神經。在那戰爭與革命的年代,海明威長期置身海外,總和弱者站在一邊,始終支持被壓迫者的反抗。而此刻,一邊是他熱愛并寄予希望的古巴,另一邊是他絕不可能背叛的祖國,這種境地使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和苦惱中。他的情緒更加抑郁,家族遺傳的精神疾病也日益深重……
海明威“自費”代言的雞尾酒
在哈瓦那老城區,如果提起海明威,當地人會告訴你有兩個必去的打卡地:五分錢酒館和小佛羅里達酒館。因為海明威曾是這兩家酒館的代言人。
海明威的代言有一句:“My mojito in La Bodeguita, My daiquiri in El Floridita。”即“我的莫吉托在五分錢(酒館),我的臺克利在小佛羅里達(酒館)”。如今這兩個酒館的火爆程度,若不身臨其境,真的很難想象。
莫吉托和臺克利不神秘,就是兩款雞尾酒的名稱。這兩款雞尾酒在古巴是非常普及的大眾之飲,很多酒吧都有調制。
古巴盛行雞尾酒由來已久,有業內人士說古巴是產雞尾酒最多的國度。許多在世界其他地方剛流行起來的雞尾酒配方,古巴人或許已經喝了半個多世紀。
海明威初到古巴的20世紀二三十年代,正是美國沃爾斯特法案實施的時期。美國這項嚴格的禁酒令無意中推動了古巴朗姆酒釀造業和酒吧業的飛速發展,整個古巴的經濟在此期間獲益匪淺。很多美國人來古巴一下船便直奔酒吧,海明威正是趕上了哈瓦那酒吧、餐飲業的巔峰時期。
那一時期的海明威經常跨海旅行,他的解釋是在基韋斯特住所老被熟人朋友打擾,無法安靜寫作。從美國最南端的基韋斯特到哈瓦那不過一百多英里海路,卻有效屏蔽了一切不必要的社交。
海明威在搬到守望山莊前,只要一到哈瓦那,就會住進“兩個世界酒店”。酒店老板和他太熟了,見他一來,就安排他住進了他常住的五一一號房間。如今這個房間已成為哈瓦那憑吊海明威的一處景觀。海明威生前也曾說:“五一一是非常適合寫作的地方。”他在這里撰寫了大量文章,《喪鐘為誰而鳴》的部分章節就是在這里完成的。
五分錢酒館就在哈瓦那古城的中心大教堂廣場邊的一條狹窄巷子里。這個不起眼的兩層建筑里原本做著批發豆子的生意,眼看酒吧業風生水起,機靈的店老板隨即改弦更張。
莫吉托是一種由朗姆酒、薄荷、糖漿、檸檬和冰塊蘇打水調制的雞尾酒。它是由古巴盛產的甘蔗釀造的,糖漿是古巴從不缺的尋常物產,因此這款雞尾酒當初只賣五分錢。
有人說莫吉托的配方是海明威發明的,這種說法有太重的附會色彩。海明威當初常來這里喝個通宵,應該是酒館距離他住的酒店近的原因,畢竟即使醉得厲害,也可以溜達回去。
但如今這個逼仄的小酒館的興旺程度確實讓人難以想象。海明威的“廣告詞”被擺放在最顯眼的吧臺酒柜正中央,若想品嘗一下他喜愛的莫吉托,你要擠進摩肩接踵的人群,然后擠出這幾乎無立錐之地的酒館,站到巷子里慢慢酌。
位于哈瓦那中央公園附近的小佛羅里達酒館,要比五分錢酒館寬敞許多,裝飾也顯得比五分錢酒館華貴些。如今酒館里面的熱鬧勁兒絲毫不比五分錢酒館差,也是人聲鼎沸,擁擠不堪。
這家酒館開業時并不叫小佛羅里達,后來在來此飲酒的美國客人的一再建議下,才更換了名字。哈瓦那與美國佛羅里達州隔著一百多英里的佛羅里達海峽,古巴在相當長的時間里被視為美國的后花園。
小佛羅里達的臺克利還是頗有特色的,配方出自酒館最初的經營者康斯坦丁諾,他被稱為“酒吧藝術家”。他用兩只調酒器調制臺克利,酒水從一只調酒器高高倒下,落入另一只調酒器時,在空中劃出一道晶瑩的弧線。因此有人說:即使只看看康斯坦丁諾的調酒表演,來這里也是值得的。不過,這已是近一個世紀前的情景了。
臺克利由白朗姆酒、酸橙汁、糖和機械粉碎的冰調制而成,康斯坦丁諾將甜蜜、辛辣、柔滑的幾種甜酒和碎鉆般的冰末糅合成一種度數很低的雞尾酒。據說海明威在喝臺克利時,常常要求加入雙份朗姆酒,他還在小佛羅里達創下了連喝十六杯臺克利的紀錄。
這里沒有高懸海明威那句“廣告”名言,而是在海明威當年常坐的那把高腳椅上放置了一尊與其真人同樣大小的海明威銅像,銅像面前的吧臺上還有一本銅鑄的翻開的書和一杯臺克利,共同構成了海明威當年在此飲酒的場景。
有人說海明威在古巴后期創作的作品中,融入了不少哈瓦那的語言風格,可不可以說這正是他常泡在小佛羅里達酒館和五分錢酒館的額外所得呢?
哈瓦那成就了海明威,這里是他的福地。反過來,哈瓦那借助海明威的聲望,又招徠了世界各地的游人。五分錢酒館和小佛羅里達酒館如今這人滿為患的盛況,是海明威對他“第二故鄉”最好的反哺。
當你在五分錢小酒館呷一口莫吉托,在小佛羅里達飲一份臺克利,可能并不能從杯中品出海明威最愛的某種曼妙,但也許會在微醺中發出一串追問:如果海明威沒有來到哈瓦那,他還會不會寫出《老人與海》這樣的蓋世之作呢?也許,他還能通過寫乞力馬扎羅的雪山獵豹,講述對現世的睿智感悟,也會將本能與意志生死相搏展現得震魂攝魄,但絕不可能像老人與海的故事那樣,貼切地呈現面對殘酷現實碰撞得頭破血流也絕不喪失勇毅精神的深沉效果。
如果海明威沒有來到哈瓦那,哈瓦那老城斑駁建筑的風貌與格調,依然不失那種式微貴族骨子里頑固透著的心高氣傲,鮮艷奪目的老爺車還是那樣呼嘯招搖,雞尾酒照舊彌散著蘊含其中的熱情、倔強、樂觀……
只是,面對如今五分錢酒館、小佛羅里達酒館里的擁擠喧囂,海明威還能長時間隱身一隅,默默啜著他最愛的莫吉托和臺克利嗎?今后哈瓦那的空氣和土壤,究竟還會不會再為世界滋養出一個海明威呢?
(責任編輯/王蒙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