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認識魯敏老師,首先是通過她的作品。我讀過她的《墻上的父親》,可能因為我是男性,是父親,很容易因父愛共情,我被作品里那股深沉而持久的愛所折服。之后,《此情無法投遞》《六人晚餐》《奔月》等作品陸續擠入我家書房。
后來,我在作家張翎的引薦下和魯敏老師互加微信,并開始默默關注她的公眾號“我以虛妄為業”。這個公眾號的名字也是她隨筆集的名字。我不是熱心的小說閱讀者,我更喜歡讀魯敏老師的隨筆,尤其是讀書隨筆。她是一個投入的閱讀者,也是一個細致的分享者,因此,我很想找機會造訪魯敏老師的書房。然而,一次又一次滴水不漏的南京之行計劃,在突如其來并再三再四的疫情之下,漏得滴水不剩。我只好通過微信要來魯敏老師書房的靚照,先畫為快。魯敏老師的書房里有舒適的藤椅、整齊的書架、講究的墻飾,陽臺上還有茂盛的綠植,正是我心中理想書房的樣子。
小畫一旁,我寫了幾行小字:“書房有不同的功能,有些私密,有些開放,魯敏老師這間小書房,平日里應該是會友、聊天、賞花、看風景……她還有一間用于讀書、寫作,更私人空間的書房,那里有很多書以及源源不斷的故事線索和此起彼伏的創作。”
借由魯敏老師新作《金色河流》出版,我再次“微窺”她的書房,聽她講述新作的緣起、文學的營養和理想的書房。魯敏老師誠懇地說:“我希望別人理想的書房里,能夠放著我的書,不管那是個小書房、亂書房或隨便什么書房。對于一個寫作者而言,自己的書能進入別人的書房,就是最大的理想。”我對這個說法深為認同,相信每位寫作者都希望自己的書在別人的書房里有更好的待遇,而魯敏老師的書早已妥妥地霸住了我的書房。
《金色河流》是一名文化生產者對于物質創造者的致敬和書寫
綠茶:我剛剛收到您的新作《金色河流》,可否請您談談為什么會寫這樣一部關于創業者、企業家的故事?
魯敏:《金色河流》這部作品我寫了三年,但準備期其實更長,那時候還沒有微博、微信,每天的信息來源主要是報紙,我做了很多關于第一代企業家的剪報,這些剪報現在都已經發黃發脆了。
其實企業家的背后就是金錢。人天性里對于暴富、對于財富有一種敏感。我國古代的話本、傳奇、戲曲中都會寫到財富,比如寫一個員外或者財主,以及在他身上發生的故事。這種書寫傳統,就是寫我們茶余飯后,或者八卦時間里最常被提及的人和事。對于這些物質創造者或者財富擁有者,我們在文學或戲劇審美里會對其有一些固定的看法,比如他們為富不仁,精明狡詐等,我們還會給他們預設一些因果報應。
我一直在跟蹤這個主題。這幾十年來的物質進步、娛樂方式的進步、效率的提升,生活方方面面的進步,都跟物質創造者有關。我覺得這一代物質創造者身上,能體現出很復雜的人性的構成。雖然我一直處在文學行業,對非物質的文化更為敏感,并且認為精神的流傳更有價值,但關于物質創造者對這個社會的貢獻,我覺得作為一個寫作者,我還是可以用望遠鏡中的另一只鏡筒去看一看的。
這部作品主要想寫這一代的創業者,物質生產者,寫他們的精神世界、他們的困苦,當然也包括他們快要離去的背影。這一代創業者如今差不多都七八十歲了,到了要離開的時候,而他們必然會流傳下來很多東西。我認為這種流傳,帶有物質和非物質兩個層面的意義,可謂是一代又一代的延綿和接力。
所以,《金色河流》是我作為一名文化生產者對于物質創造者的致敬和書寫,跟我以前的作品還是挺不一樣的。對這部作品,我還是蠻自豪的,我終于寫出了這部準備了很多年的作品。
小時候我覺得家里人整天都在看書、看雜志
綠茶:作為七零一代,您的個人閱讀史是怎樣的?
魯敏:我來自江蘇北部的鄉村,蘇北是有耕讀傳家的傳統的,哪怕我是農村的孩子,家里也有重視教育的傳統,家庭成員也都對自身有要求。我外公訂了《民間文學》;舅舅和舅媽是老師,他們訂了《外國文學》;我媽媽也是小學老師,訂了像《雨花》這樣的文學雜志。媽媽還給我訂了一些少兒雜志,比如《少年文藝》《作文通訊》。我小時候就覺得家里人整天都在看書、看雜志,這是我的一個幼年閱讀記憶。
初中畢業后,我考到南京來讀中專。我上的那個中專叫郵電學校,學校雖然規模不大,但有一個圖書館。圖書館里書不多,我是按照書架,一架一架讀過來的。我到現在都還留著那時做的讀書筆記,好幾大本,自己還寫了編號。筆記里記錄著我讀了什么書,什么時候讀的,花了多長時間,等等。大量的中國名著和西方19世紀以來的名著,我都是那個時候讀的。同學之間還比賽閱讀,當時我讀過一本特別厚的書,是法國作家歐仁·蘇的,叫《巴黎的秘密》,印象中有七百多頁,就是和同學們比著讀的,看誰花的時間短,又能夠熟練地說出書中的情節。我還讀了《基督山恩仇記》,我喜歡做人物關系圖,這本書里就有多條復仇線。
畢業后,我進入郵局工作。郵局看起來是非常樸素的地方,但是任何一個行業都藏龍臥虎,在閱讀上、文學上,我漸漸有了一些氣味相投的朋友,我們會互相推薦好書來讀。再之后,我慢慢認識了更多寫作的人,做文學研究的人。
總體而言,我的閱讀路徑是從鄉野到非高等教育的中專,再到一個行業,是非常社會化的一種路徑,是那種雜糅的野草式的構成。
綠茶:您的文學啟蒙是在什么時候?什么契機讓您選擇成為一名作家?
魯敏:對我文學啟蒙影響比較大的,是法國作家丹納的《藝術哲學》,當時我在郵局做營業員,我的抽屜里總放著這本書,顧客不多的時候,我就拉開抽屜看一會兒。它是傅雷先生翻譯的,傅雷先生的譯筆特別好,像我這種基礎不太好的人,也能讀得津津有味。
丹納寫得也比較清晰,結構非常好,主要講述藝術的誕生和所處的環境之間的某種邏輯關系。讀了以后我覺得,這個世界上能有藝術這個東西,是多好的一件事情。我就想,將來如果能夠選擇職業的話,我特別想從事跟藝術相關的工作。自那以后,我的閱讀主要就圍繞著藝術、哲學、文學、心理等方面來展開。
自己的書能進入別人的書房,是一個寫作者最大的理想
綠茶:書房是每位讀書人、寫作人的精神角落,您是如何構建自己的書房的?有什么規則或個人取向?
魯敏:我的書房沒有什么特別不一樣的,就是自己的一個小窩兒。我認為,書房會給人一種美感。比方說,要拍一張照片,在書房里拍,就會覺得特別合適。所以,我覺得書房除了具有精神寓意之外,還有一種視覺上、心靈上的安撫作用。我的書房,主要就是我工作的地方,我在那兒寫東西,書房的氛圍是比較親切、比較舒適的。
綠茶:我很好奇您的書房成長史,哪些書會進入您的書房?為什么是這些書而不是那些書?
魯敏:我的書房成長史很簡單,就是把喜歡的書留下來,不喜歡的書,通過某些方式處理掉。不過現在多了一種情況,就是我會收到大量的贈送圖書。贈送圖書其實是一把雙刃劍,它在某種程度上會削弱人對新書的敏感度和自我遴選的主動性,這點是要引起警惕的,要避免被這種“圖書繭房”包住,要從中進行遴選,什么書應該讀,什么書可以放一下。這些贈書現在也成了我書房中的一部分,但我比較謹慎,我另外還有個地方堆放這些書。
綠茶:分類清晰的書房的確會給閱讀帶來很大的便利,也更便于書房主人規劃自己的閱讀格局。
魯敏:在我的書房里,文學書數量比較多,我就按國別來歸類,美國的書放一堆,歐洲一些國家的書放一堆,西班牙、葡萄牙等西葡語文學放一堆。此外,我還有一些小分類,比如劇作、文學評論、心理學等,量不大,我都會用專門的格子來擺放它們。
我給自己制定了一個書房小規則,讀完的書豎起來放,沒有讀完的書橫著放。每一欄每一排每個國家每個類型的書都這樣擺放,如此我就能很清晰地知道哪些書讀過,哪些書沒讀過。閑的時候想讀老書,我就從豎著的書里找一本來讀;如果想讀新書,我就從橫著的書里找一本來讀。
綠茶:能描述一下您理想的書房是什么樣子嗎?
魯敏:好的或者理想的書房我們見過很多,但那都不是你的書房。對我而言,我希望別人理想的書房里,能夠放著我的書,不管那是個小書房、亂書房還是什么書房。對于一個寫作者而言,自己的書能進入別人的書房,就是最大的理想。如果有更多的書房放著我的書,那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閱讀是我虛妄生涯中最快樂的游戲
綠茶:回想您的閱讀史,哪些作家會持久地留在您的閱讀列表中?
魯敏:這個閱讀列表列出來會很長。我其實是有點喜新厭舊的,就是有一點閱讀強迫癥,我書房里新作家的書比較多。
大多數我喜歡的作家,我會一直讀,比如馬爾克斯、阿爾巴尼亞作家伊斯梅爾·卡達萊、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德國作家馬丁·瓦爾澤等,都是我閱讀列表中的常客。美國作家馮內古特的書,我也經常讀,他是我很喜愛的那種類型的作家,特別有創新性;英國作家麥克尤恩也是我跟蹤閱讀的作家,他是比較穩定的作家,他的新作國內翻譯引進了很多,我都會跟著讀。再比如石黑一雄,我也會關注并且閱讀,他不見得是我最愛的,但他是一個創作力非常旺盛的作家,我覺得應該研究研究他的路徑。
跟讀一個作家是很舒服的,就像有了路標,你跑一段有一個路標,再跑一段又有一個路標,也像和一個老朋友見面,隔幾年見一次,幾年過去他又帶來了新的東西,而由此獲得的愉悅是閱讀最大的魅力。
綠茶:您的文學營養或者思想底色來自哪里?有沒有具體的人物或作品?
魯敏:我的文學營養來自很多方面,就像人要吃五谷雜糧,否則不會形成一個相對健康的文學觀,或者創作觀。我的營養來自文學前輩、文學大師、文學同行,來自世界各地的文學,是一種非常雜糅的營養,我希望能夠見識更多的風景。
另外,我平常也讀一些社會學、人類學、心理學、藝術等方面的書籍,這些跨界的作品對我來說也有很多營養成分。這些有專業知識背景的人寫的文學性色彩較濃的非虛構作品,閃耀著人文、專業和理性等多重光芒,對思維訓練也頗有影響。
綠茶:您對書有占有欲嗎?您有專屬于自己的“秘密書架”嗎?
魯敏:我有占有欲,尤其是自己讀過并且喜歡的書,我不太舍得借給別人。我沒有“秘密書架”,但有一個“無恥書架”——我把自己所有出版的書,按照出版時間順序擺放在一起,還有不同語種的我的書,也都放在這里,邊上的格子放世界各國的文學大師們的書,兩個格子挨著,假裝自己可以和他們排排坐。這是一個有點“無恥”的放法,哈哈。
我還有一些東西特別多,就是雜志。我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發表作品,每年都會有若干篇在不同的雜志發表,每本雜志都會寄來樣刊。這么多年積攢的雜志我都沒有扔,一是它上面有我的作品,二是我總覺得雜志是一種很特別的文學生態樣本,也是文學的一種養成之道。
綠茶:您的閱讀有什么習慣或者方法,可以分享一下嗎?
魯敏:我的閱讀,其實不是一本書一本書這樣緊盯著讀的,我會同時展開好幾本書,一本放廚房,一本放餐桌上,再一本放在沙發邊茶幾上,甚至衛生間里也有,單位里也會放一些書,這些書一起加入競爭體系。我喜歡做這種“賽跑式閱讀”,就是想看看到底哪本書更吸引我,能夠讓我用更短的時間讀完。
比如匈牙利作家馬洛伊·山多爾,他的書就是從這種“賽跑式閱讀”中脫穎而出的,那之后我一直很喜歡他。他有一本代表作叫《燭燼》,我一讀就放不下來了,別的書都不看了,甚至夜里爬起來挑燈夜戰,非得一口氣看完不可。再比如阿爾巴尼亞作家伊斯梅爾·卡達萊,他的代表作是《亡軍的將領》《誰帶回了杜倫迪娜》。這些書跟別的書放在一起比,絕對會勝出。
幾本書同時讀是一個很有效的閱讀競爭機制,我覺得蠻有意思的,讀書可以變著花樣讓自己讀得更開心一點。寫作就是以虛妄為業,閱讀是我虛妄生涯中最快樂的游戲。
(責任編輯/張靜祎)
魯敏,作家,江蘇省作協副主席。曾獲魯迅文學獎、莊重文文學獎、馮牧文學獎、人民文學獎、百花文學獎、十月文學獎等,代表作有《金色河流》《六人晚餐》《奔月》《夢境收割者》《虛構家族》《荷爾蒙夜談》《墻上的父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