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金庸的同族宗親,查濟民和金庸(查良鏞)一樣,都出生在浙江海寧的龍山腳下。他們一個闖蕩商界,一個耕耘文壇,都開創了自己的一片天地。雖然查濟民只比金庸年長十歲,但論輩分,查濟民是金庸的祖父輩。不過,兩人見面時常以“查老”“小查”互稱,親情之中更多的是異地相逢的鄉情和友誼。
査濟民兒時家道中落,赤腳從戰火中走來,終成一代“紡織大王”。他曾與金庸同繪香港前景,提出著名的“雙查方案”,為香港和平回歸祖國和穩定社會政局,二人相互協作,被譽為“香港回歸兩功勛”。
從戰火中赤腳走出,歸來時已是“亞洲紡織大亨”
查濟民1914年出生時家道中落,父親為鄉中秀才,一家九口,僅靠薄田數畝及養蠶繅絲為生。在鄉間小學畢業后,査濟民本以優異成績考上了杭州大學(即現浙江大學)附中,無奈無力負擔學費,改入杭州高等工專學藝。十八歲進入上海達豐染廠就業,十九歲轉入常州大成紡織印染廠任染部技師,追隨著名民族企業家劉國鈞創業。劉國鈞曾是與無錫榮氏兄弟齊名的民族企業家,其所創的大成紡織印染公司產品,一度行銷中國、東南亞和印度等市場,成為對當時國民經濟具有重要支撐作用的大型民族企業。
1933年,查濟民從上海被劉國鈞聘任到常州大成二廠當技師。每天下班后,查濟民并無其他愛好,天天都在寢室里讀書。有一次,一位朋友去探視他,他正在埋頭讀納蘭性德的《飲水詞》,只見他吟聲朗朗,興致盎然,心無旁騖,竟然到了不知有人入室的境地。
精明能干的查濟民很快得到劉國鈞的賞識,劉著力培養他成為印染方面的專家。1936年,劉國鈞派查濟民赴日本最先進的京都染織廠實習一年。查濟民刻苦鉆研技術,誓要奪回被洋布占領的市場。他沒有辜負重托,終于成長為一名技術全面、經驗豐富的印染專家。學成回國后,查濟民把全部才學運用于工作實踐,解決了一個又一個漂染環節的難題,把產量、銷量都提高了五倍,大成二廠由此成為江蘇印染企業的龍頭老大。漂染環節的成功,使得大成紡織印染公司在短時期內資產擴大了八倍,在全國引起轟動。
劉國鈞認定查濟民品行端正、好學多思、技術精湛,富有領導和決策才能,堪稱難得之人才,決定把長女劉璧如許配給他。1936年12月,查濟民與劉國鈞的長女劉璧如成婚。
然而,就在翁婿倆摩拳擦掌準備大展宏圖的時候,日本發動了侵華戰爭,隨之對江南古城常州進行輪番轟炸。危急中,查濟民押運一百臺織布機往大后方撤退,并攜眷同行。他們在長江中途遇巨大風浪,舟船險告沉沒,歷經險阻,才抵重慶。
1939年2月,翁婿倆在重慶北碚創建大明染織公司。因劉國鈞忙于發展新的事業,便將經理職務交由查濟民擔任。精明能干的查濟民當時只有二十五歲,劉國鈞昵稱他“娃娃經理”。“娃娃經理”不負眾望,冒著被敵機轟炸的危險,克服困難,恢復生產,終使“大明”迅速發展成為大后方紡織印染齊全的著名企業。
對劉國鈞的知遇之恩,查濟民感念極深。他曾充滿感情地回憶:“是總經理也是大股東的劉國鈞先生,是一位白手起家的實業家,他精打細算、刻苦鉆研,開明而且能用人。我在他那里學到了經營企業的要旨,學到了管理工作的精華,劉國鈞先生是我人生的第一個師傅!”
這人生的第一課,讓查濟民終身受益。在此后幾十年的海內外創業歷程中,查濟民創造性地繼承并完善了劉國鈞杰出的經營思想,不斷壯大的查氏集團成為這種經營思想結出的豐碩成果。
1947年,為躲避戰亂,劉國鈞舉家赴港定居,包括女婿查濟民和女兒劉璧如。但因心系內地,劉國鈞于1950年重回常州參與當地建設,1956年當選江蘇省副省長。查濟民舉家赴港定居,在荃灣開辦中國染廠。20世紀60年代初,香港貿易發展局組團前往西非考察,查濟民同行,目睹彼邦土地廣闊、原料豐富、工資低廉,且無配額困擾,遂決定在尼日利亞開設紡織廠。后來,業務擴大至加納、剛果等國。那時,西非諸國經濟十分落后,生產和生活條件極其困難,查氏伉儷再一次攜手創業,備嘗艱辛。三十年后,查氏紡織成為西非最大的外資企業。
1980年4月的一天,查濟民偕夫人劉璧如回到闊別三十多年的故土,到浙江海寧袁花祭掃祖墓。故園的一草一木無不引起他對童年往事的回憶。為了回報這一片養育并賦予他才智的土地,查濟民從1985年開始在家鄉投資興辦企業,海寧海新紡織有限公司是他在家鄉投資興辦的最早的企業。
然而,20世紀90年代初,國內普遍認為紡織業是“夕陽產業”,因此大多數人并不看好。但查濟民則在某次來常州時告誡大家“吃飯穿衣總少不了,只要用心,絕不是沒的做”。
受岳父劉國鈞的影響,查濟民對民族紡織業極為看重,七十多年癡情不改。1996年,他與常州國棉二廠合資成立了常州名力紡織有限公司,并率先引進國外生產和管理標準及世界先進的機器設備,生產出多個新品種,對常州乃至周邊地區的紡織產業影響甚大。
查濟民率先在內地投資辦廠,帶動了港人對內地的投資熱潮。從1993年起,查氏企業相繼在廣東中山、浙江杭州、江蘇常州、重慶、上海等地合資辦企業,不僅為他的老牌“紡織王國”增添了新的動力,而且促進了當地傳統紡織業走向現代化。
“濟民”二字蘊含了長輩對查濟民經世濟民的期冀,查濟民也確實肩負起了這樣的重任。和同時代的一批商賈巨子們一樣,查濟民從戰火中赤腳走來,以直覺行商,以情義交人。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崇尚文字,看重教育。晚年時更是看淡貧富,古道熱腸,不遺余力投身社會事業。
1994年初,查濟民及家族捐出兩千萬美元在香港創立了“求是科技基金會”,獎助在科技領域里有成就的中國學者。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楊振寧、數學大師陳省身等都是求是基金的顧問。包括屠呦呦在內,求是基金獎勵過的不少科學家后來都成了中國科技界的領軍人物。查濟民也是最早捐資支持中國航天事業發展的企業家。2003年9月16日,“求是科技基金會”向“中國航天六杰”共獎勵二百萬元,這是全國最早對“神舟”科研人員給予的實質性獎勵。至今,共有一千多人獲得基金會的獎助,其中包括兩彈一星功臣、神舟飛船設計專家、人工合成胰島素專家、中國基因圖譜專家,以及一批優秀的中、青年科技工作者和研究生。20世紀90年代末,查濟民向中國航天捐贈了四千萬元。
和金庸共推“雙查方案”,香港特區政府授予“大紫荊勛章”
查濟民的愛國情懷,突出地表現于他和金庸一樣衷心擁護香港回歸祖國。
那是在1979年,設在新加坡的一家蘇聯銀行因為債權關系,行將獲得一位菲律賓商人在香港大嶼山買下準備養牛的一大片荒地。這塊面積達六百五十萬平方米、相當于香港島總面積百分之八的地塊,后被命名為愉景灣。
當時的《大公報》社長費彝民將此消息透露給金庸,金庸告訴了查濟民。
由于愉景灣遠離香港島,沒有配套的市政工程,缺乏水電氣和道路交通,前期開發成本巨大。為了融資,持有人將自己香港興業的大部分股權抵押給了莫斯科納羅尼銀行。而到了1977年4月,隨著貸款到期,愉景灣地塊隨時可能易手外商。縱橫商場多年、幾經沉浮的查濟民自然知曉接盤愉景灣的風險與代價,漫長的開發周期和無法估量的前期投入對公司的資金與策略都是極大的考驗,一旦折戟,很可能搭上此前數十年的積累。
然而,查濟民與夫人劉璧如商量后,當機立斷拿出三千萬港元還給這家外資銀行,從外資手中搶下了這片荒地,使香港至今為止最大規模的私人開發土地沒有落入外商之手。此舉為香港的順利回歸和平穩過渡做出了歷史性的貢獻。事后,他深感欣慰地說:“辦好了這件事,總算對得起周總理了!”目前,愉景灣經過查氏家族二十年的精心開發,從昔日死寂的海灣變成了一個現代化、設施齊全美觀的大型高檔住宅區。世外桃源似的愉景灣成為查濟民用智慧和膽識開拓創造現實的一個標本。
1982年9月,鄧小平會見訪華的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提出收回香港問題。查濟民關注著這一重大歷史事件的進程。他在與友人——民族實業家盧作孚見面或通信時,不斷商討如何保障香港前途和順利實現回歸的問題。他們談到回歸以后,工會組織的活動最好能與企業的經營管理互相配合、協調發展;談到駐港的陸海軍規模不必太大,在象征國家主權的同時,也盡量減輕香港納稅人的負擔等。后來,他將這些深思熟慮的看法和其他香港友人的建議綜合起來,給中央政府寫了一份報告,委托盧作孚連同他們往來的信件一起交給中央統戰部。查濟民這些具有真知灼見的建議和主張,受到有關部門的高度重視,鄧小平兩次接見了他。
1984年3月,查濟民加入《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起草委員會,負責商界工作。他是最早提出香港回歸后應保持資本主義制度不變的建議者之一,他的這些意見被“一國兩制”的總設計師鄧小平所采納。十幾年里,査濟民不顧年老體弱經常外出調查,找香港商界知名人士促膝談心。有人勸他:“您年紀大了,應該去美國,在兒女那里休息休息享福了。”查濟民回答說:“我是中國人,為什么要住到外國去當洋人?死也要死在香港。”查濟民系香港三十名華人首富之一,人稱“紡織大王”“房地產牛鼻子”,他的一舉一動影響著許許多多的香港人。于是,一大批企業巨頭受他影響,安心住在香港,繁榮著香港的經濟。
正值此間,剛剛到任的末代港督彭定康迫不及待地推出了所謂的“政治改革”,妄圖推翻《基本法》,擾亂香港的平穩過渡。針對彭定康的“攪局”,金庸馬上在《明報》上以《功能選舉的突變》等一系列政論文章予以回擊,鄭重呼吁:“中國人是有脊梁的!”同時,查濟民在接受《經濟日報》記者采訪時嚴厲指出,彭定康在英國選舉失敗,任香港總督后,唆使一些唯恐天下不亂的人鬧事,叫喊什么“大民主”“用錢物購買香港”等謬論。“兩查”互相呼應,澄清了社會上的一些胡言亂語,明辨了是非,引導香港市民擁護《基本法》。
針對爭論不休、難以定奪的政制方案,1988年11月,查濟民和金庸適時提出了一個協調方案即“雙查方案”,供《基本法》草委及咨委討論。方案建議立法會分三屆發展到半數直選,而第二任及第三任行政長官由八百人組成的選委選出。這正是1997年后特區政制發展的安排,獲得了大多數港人的贊同。“雙查方案”后來經過修訂,被納入《基本法》,成為香港政制發展的藍圖。查濟民在香港回歸期間的角色舉足輕重,除了擔任《基本法》起草委員,也是港事顧問、特區預委會及籌委會成員。
1997年7月1日,香港當天出版的各大報紙都用套紅的版面透露著喜氣。但同時,一些報紙字里行間也顯露出微妙復雜的情緒——對即將到來的新紀元、新生活懷著期待,同時也有不少忐忑,甚至惶恐。金庸雖然已經離開《明報》多年,但他依然為回歸第一日即7月1日出版的報紙撰寫了一篇評論《河水井水互不相犯》,以他的敏銳觀察和睿智提醒并勸諭港人:香港回歸,“一國兩制”,中央不以內地的方式強加于香港,而香港一些人也不應該以自己的價值觀強加于內地。
從6月30日午夜到7月1日清晨,在中英兩國香港主權交接儀式的過程中,查濟民坐在自己家中,通過電視觀看那難忘的一刻。此前,他的《香草詩詞》三集應運而生,他感慨萬千,揮毫題字:“待到春風兩岸綠,直通談笑過羅湖。”風格清新,字里行間充滿愛國愛鄉之情。
查濟民和金庸為香港順利回歸做出重大貢獻,香港特區政府授予他們兩人“大紫荊勛章” 兩個月后,正逢錢塘江秋汛大潮,查濟民和金庸相約回到故鄉,一同觀潮小聚。
2006年,査濟民主持重修了《海寧査氏族譜》五冊一百二十萬字,承擔全部費用。
2007年3月,九十三歲的查濟民在香港逝世,他絢麗多彩的人生之路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之后,他的棺木從香港運抵故鄉海寧,安葬在他的出生地袁花鎮新偉村。至此,他長眠在父母身旁,這也是他生前的選擇。
(責任編輯/金翎)